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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無所懼》李查德

《浪人神探系列》之十二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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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太陽只有他所知的一半炎熱，不過溫度已經足以讓他感到混亂又頭暈目眩。他非常虛弱，已經連續七十二個小時沒進食，四十八個小時沒喝水了。

　　不是虛弱。他快死了，而他也很清楚這一點。

　　他腦中出現了事物漂離的畫面。有艘小船被捲進一條河的水流中，緊拖著一根腐壞的繩子，不斷拉扯，最後掙脫了。他的視點來自船上一位小男孩，坐得很低，只能無助回頭看著河岸上的碼頭愈來愈小。

　　或者那是一架飛艇，隨著一陣微風輕輕擺盪，結果不知怎麼從固定的支架鬆脫了，往上慢慢愈飄愈遠，裡頭的男孩看見在地面焦急的微小人影，他們正揮著手，張大眼睛，抬起頭露出擔心的表情。

　　接著影像就逐漸消退，因為現在詞語似乎變得比畫面還重要了，這種情況很荒謬，因為他以前從來就沒對詞語感興趣過。不過在死之前，他想要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詞。哪個詞適合他？他是個男人還是男孩？大家都曾用這兩種方式稱呼他。有些人會說，當個男人吧。其他人則是很堅持地說：不該怪那個男孩。他的年紀夠大，可以投票、殺人、死去，因此他算是男人。他的年紀小到還不能喝酒，甚至連啤酒也不行，因此他算是男孩。他很勇敢？或者是個懦夫？這兩種說法他都聽過。有人說他精神脫序、心理失常、瘋狂、錯亂、妄想、精神創傷，這些他全都瞭解也能夠接受，除了脫序之外。他應該像上了鉸鏈那樣穩定嗎？就有如一扇門？也許人就是門。也許事物會穿透他們。也許他們會被風吹得砰砰作響。他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思考這個問題，然後沮喪地揮打著空。他胡言亂語，就像個愛抽大麻的少年。

　　而這正是他一年半以前的樣子。

　　他跪到地上。沙子只有他所知的一半炎熱，不過溫度已經足以舒緩他感覺到的寒冷。他正面往前倒下，極度疲累，終於用盡了氣力。他很確定要是自己閉上眼睛，就永遠睜不開了。

　　可是他好累。

　　非常非常累。

　　比一個男人或男孩曾經感受過的都還要累。

　　他閉上雙眼。

2

　　希望與絕望的界線就這麼簡單：路面上的一條線，形成於一座小鎮的柏油路盡頭跟另一條路的開端。希望鎮的公路部門使用又厚又黑的瀝青，壓得相當平順。絕望鎮的自治預算就少了些。這點很明顯。他們在凹凸不平的路基鋪上熱柏油，再倒進灰色的砂礫。兩段路面交界處有道一吋寬的小溝，裡面塞滿了一種黑色的橡膠化合物。是一個伸縮接縫，一道邊界，一條線。傑克．李奇用正常的步伐跨過去，然後繼續往前走。他完全不在意那條線。

　　不過他到時候就會記得了。到時候，他會記起這條線的許多細節。

　　希望鎮與絕望縝都位於科羅拉多州。李奇會在科羅拉多州，是因為兩天前他在堪薩斯州，而科羅拉多州就在堪薩斯州旁邊。他正往西南方去。他去過緬因州的卡利斯，突然想用對角線的方式穿越整個大陸，一路到加州的聖地牙哥。卡利斯是東北部最遠端的大城，聖地牙哥則是西南部最遠端的大城。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從大西洋到太平洋，從涼爽潮濕到炎熱乾燥。只要有公車他就搭，如果沒有他就搭便車。要是找不到便車，他就走路。他抵達希望鎮時，是坐在一部深綠色大轎車的前座，駕駛是一位已經退休的紐釦銷售員。後來他是走路離開希望鎮的，因為那天早上當地沒有朝西方前往絕望鎮的車。

　　他到時候也會記起這件事。而且很納悶自己當初為什麼不覺得納悶。

　　說到這個偉大的對角線穿越計畫，其實他有一點偏離了路徑。理想上，他的行進角度應該直接往西南進入新墨西哥州。然而他並不是個會堅持按照計畫走的人，而且轎車坐起來很舒適，再加上那個老人會待在希望鎮，先去看三位孫子孫女，接著再到丹佛去看另外四位。李奇很有耐心地聆聽老人講述家族故事，覺得自己完全能夠接受先往西再往南這種鋸齒狀的路線。也許三角形的兩邊會比第三邊還有趣。後來在希望鎮時，他又從地圖上看見再往西十七哩的絕望鎮，於是忍不住要繞這段路。他這輩子曾經有一兩次遇過相同的狀況，但最後都只是說說而已。現在他認為自己應該實際去做，因為機會就在眼前。

　　他到時候也會記起這次一時的興致。

　　介於兩座小鎮之間的，是一條筆直的雙線道。路面以非常平緩的角度往西升起。沒有什麼激烈起伏的部分。李奇所在的科羅拉多州東部相當平坦。就跟堪薩斯州一樣。不過前方可以看見落磯山脈，很藍，很雄偉，也很朦朧。看起來非常靠近，接著又突然變得很遠。李奇面對著一道小斜坡，停下腳步，明白了為什麼這裡有一座希望鎮，一座絕望鎮。一百五十年前，移居跟開墾的人艱苦往西行進，他們停在後來被稱為希望鎮的地方，看見最後一道巨大的障礙似乎已經伸手可及了。經過一天或一週或一個月的休息之後，他們會繼續前進，面對著同樣的小斜坡，發現看起來很近的落磯山脈其實只是一種殘酷的曲折地形。是種視覺上的假象，是光線引起的幻覺。從斜坡的頂部看起來，那道巨大的屏障似乎又再度變得很遙遠，甚至遠到無法抵達，中間隔了好幾百哩無止盡的曠野。或許是好幾千哩，不過這也是一種錯覺。李奇認為離這裡最近的主要山峰實際上應該在兩百哩左右。以步行及拉騾車的方式，要艱苦跋涉整整一個月，穿越景象單調的荒野，偶爾會遇到幾十年前留下的車轍。如果選錯了季節，可能還要辛苦地走上六個星期。大致看來，這不算是災難，但肯定非常令人失望，對於當時那些既焦急又迫不及待想趕快到地平線另一邊的人，是一項沉重的打擊，足以讓他們從希望變成絕望。

　　李奇離開絕望鎮的砂礫路面，踩過硬實的沙地，走到一塊跟汽車大小差不多的平坦岩石邊。他爬上去，然後躺下來，雙手放在腦後，往上凝視著天空。天空是淡藍色的，有一條條又長又高像羽毛的雲，那些可能是之前來回東西岸夜間航班所留下的蒸汽痕跡。如果在他還有抽菸的時候，他很可能會點一根菸來打發時間。可是他已經不抽了。抽菸意味著至少要帶一包菸跟一盒火柴，而李奇很久以前就已經不再攜帶自己不需要的東西了。他的口袋裡除了紙鈔、一本過期護照、一張提款卡、一根輕便型牙刷，其他什麼都沒有。他也沒在任何地方保存任何東西，沒有在某個遙遠城市租保管箱，也沒把任何物品藏放在朋友那裡。他擁有口袋裡的東西，以及身上的衣服跟腳上的鞋子。就只有這樣，而這樣已經足夠了。他需要的一切都在這裡，沒有他不需要的東西。

　　他起身在石頭上踮起腳尖高高站著。從他後面往東是個淺盆地，直徑大約有十哩，希望鎮差不多就在中心的位置，大概在後方八、九哩處，可能有十個街區，每個街區由六棟磚造建築組成，外圍還雜亂遍佈著屋舍、農田、穀倉，以及其他用木頭跟金屬波浪板構成的建物。那副景象就像是薄霧中一道暖色低矮的污跡。從他前方往西是上萬平方哩的平地，地面上空無一物，只有遠處如絲帶般的道路跟前方大約八或九哩處的絕望鎮。絕望鎮比希望鎮更不容易看見。西邊的霧比較濃，雖然細微的部分認不出來，不過那個地方看起來比希望鎮還大，像淚珠的形狀，鎮中心的街區是常見的方格式排列，大部分都位於主要道路南側，再往後則是一塊更寬廣的活動區域，也許是個工業地帶，所以才會有煙霧。絕望鎮看起來比希望鎮更不親切，那裡很冰冷，而希望鎮看起來很溫暖；那裡很灰暗，而希望鎮的色彩很柔和。總之看起來很不吸引人。李奇考慮往回走，然後從希望鎮南邊離開，回到原先規劃的路上，不過他在這個想法完全成形以前就打消了念頭。李奇討厭回頭，他喜歡勇往直前，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一樣。每個人的生活都要有個行事原則，而李奇的原則就是不停前進。

　　到時候他就會氣自己太固執了。

　　他爬下石頭，循著沙地上一道長長的斜線走，重新回到路上，位置就在他離開路面的西側二十碼處。他往左走到馬路邊緣，然後繼續走，步伐很大，步態很輕鬆，速度比每小時三哩稍快一點，而且面對著來向的車輛，這樣最安全。可是前方並沒有車子過來，兩個方向都沒有車。這條路被遺棄了，沒有車輛使用它。沒有轎車，沒有卡車，什麼都沒有。沒辦法搭便車，李奇覺得有點困惑，可是不怎麼在意。他這輩子有好幾次曾經連續走過比十七哩還長許多的距離。他撥開額前的頭髮，把襯衫脫下來掛在肩膀上，然後繼續向前走，不管前方有什麼在等著他。

3

　　小鎮的邊緣很明顯是個空停車場，看起來大約在二十年前曾經規劃過，卻從來沒施工建造。接著是一棟舊汽車旅館，沒有營業，門關著，也許永久歇業了。在對街往西五十碼處是個加油站。有兩座泵浦，都很舊了。並不是李奇曾在畫家愛德華．霍普畫作中看過那種豎立的鄉下古董，但也已經是幾個世代前的產物了。加油站後方有一間小屋，上面有一扇骯髒的窗戶，旁邊擺滿盒裝的機油，排成了一個金字塔。李奇走過空地，探頭往門內看。小屋裡面很暗，空氣中有木餾油跟溫熱原木的味道。櫃台後面有個傢伙，穿著破舊的藍色工作服，上面還有沾了泥土的黑色污跡。他的年紀在三十歲左右，體型很瘦。

　　「有咖啡嗎？」李奇問他。

　　「這裡是加油站。」男人說。

　　「加油站會賣咖啡。」李奇說：「還有水，還有汽水。」

　　「這裡沒有。」男人說：「我們賣汽油。」

　　「還有機油。」

　　「如果你要的話。」

　　「鎮上有咖啡店嗎？」

　　「有一間餐廳。」

　　「只有一間？」

　　「我們只需要一間。」

　　李奇迅速低頭轉身回到太陽底下，然後繼續走。再往西走一百碼，路上開始出現了人行道，而且根據一根柱子上的路標，這條路的名字已經改成了緬街。三十呎後，就是第一塊開發過的街區。整片區域是一塊色彩陰鬱的磚造立方體，有三層樓高，位於街道的左側，也就是南方。那裡可能曾經是間布料店。看起來還是某種經營零售業的公司。透過佈滿灰塵的櫥窗，李奇看見裡面有三位顧客，以及許多布匹跟塑膠製的家庭用品。建築的隔壁，是棟一模一樣的三層樓式磚造立方體，然後是另一棟，接著又有另一棟。鬧區地帶看起來大約是由十二個街區為一邊所構成的正方形，主要都集中在緬街的南側。雖然李奇不是建築方面的專家，而且也很清楚自己位在密西西比河西邊很遠的距離，不過這整個地方讓他覺得像是一座老式的康乃迪克州工業小鎮，或是辛辛那提州的河濱區。非常簡單、樸素，沒有裝飾，而且也過時了。他在電影中見過美國小鎮，那些畫面都巧妙設計過，看起來稍微比真實的場景更完美也更有活力。這個地方則是完全相反。這裡看起來像是有位設計師跟一組工作人員努力營造出比現實更加落伍又陰沉的氣氛。街道上的車不多。轎車跟小貨車全部都緩慢懶散地移動著。每一部的車齡都超過三年。人行道上也只有幾個行人。

　　李奇隨便選了個地方左轉，開始尋找剛才那傢伙說的餐廳。他繞了好幾個街區，經過一間雜貨店、一間理髮店、一間酒吧、一間公寓、一間老舊的旅館，然後才找到餐飲店。這間店也佔滿了另一個磚造立方體的一樓部分。天花板很高，牆壁部分幾乎都是跟整面牆同高的平板玻璃窗。這個地方以前有可能是汽車的展示間。地板鋪了瓷磚，桌椅都是樸素的褐色木頭，空氣中彌漫著煮蔬菜的味道。門後有道櫃台，擺了一塊寫著請等候帶位的牌子，牌子連著一根短短的黃銅桿，底下是個沉重的基座。這塊牌子跟他在其他地方見到的一樣，從東岸到西岸都是。同樣的字體、同樣的顏色、同樣的形狀。他猜想某處有間提供飲食的公司製作了數百萬個這種東西。他在緬因州的卡利斯看過一樣的牌子，也預料會在加州的聖地牙哥看見更多。他站在櫃台邊等著。

　　然後繼續等。

　　店內有十一位顧客正在吃東西。三對夫婦，三個朋友，以及兩個單獨用餐的人，一位女侍，沒有服務生，櫃台沒有人。這並不是特別的比例。李奇在上千個類似的地方用過餐，非常清楚這種場合的步調，就像深植在他的潛意識裡一樣。那位女侍者很快就會往他這裡看過來，然後點點頭，像是在說我就過來了。她會接受點餐，送上盤子，然後倉卒離開，或許還會吹開掉到臉頰邊的幾根頭髮，一方面對他表示歉意，另一方面也希望他能夠體諒。她會從架上拿來一份菜單，帶著他到一張桌子坐下，又急忙離開，接著又以完全相同的程序回來找他。

　　可是她完全沒採取任何動作。

　　她看過來，沒有點頭。她只是盯著他看了好一段時間，然後就別過頭去。繼續做自己的事情。而現在她並沒有什麼事要忙。她只是在找事做而已。她在各張桌子邊停下，問客人有什麼需求，接著重新倒滿原本離杯口不到一吋的咖啡。李奇轉身查看門口的玻璃，看看自己是不是沒注意到營業時間的標示，看看這個地方是不是就要打烊了，結果不是。他檢查了自己的倒影，看看自己的穿著是不是破壞了社會善良風俗，結果沒有。他穿著深灰色褲子，以及一件搭配的深灰色襯衫，這都是兩天前在堪薩斯州一間清潔用品店買的。清潔用品店是他的最新發現，那裡會賣樣式簡樸、作工良好的衣物，而且價格實惠。太完美了。他的頭髮很短也很整齊，他前一天早上刮過鬍子，他的拉鍊有拉好。

　　他轉身回來繼續等。

　　店內的客人一個接一個轉頭看他。他們很直接地打量著他，然後就移開目光。女侍又再次緩慢地繞了一圈，每個地方都看了，就是不看他。他站著不動，在腦中的資料庫處理這副場景，試著弄清楚狀況。後來他沒耐心繼續想下去，於是直接從牌子邊走過，進入店裡，獨自坐在一張四人座的桌子旁。他將椅子拉近，舒服地坐好。女侍者看著他的動作，接著就往廚房去。

　　她再也沒出來了。

　　李奇坐著等待。室內很安靜。沒有談話聲。沒有任何聲音，只聽得見銀器輕輕碰到餐盤時的金屬聲、少數幾個人的咀嚼聲、陶瓷杯小心放置到碟子上的清脆聲音、身體移動時木頭椅腳發出的吱嘎聲。那些細微的聲響愈來愈大，在鋪了瓷磚的廣大空間裡迴響，直到吵得似乎要讓人無法忍受。

　　什麼事都沒發生，就這樣過了將近十分鐘。

　　接著就有一部老舊貨卡車滑行停在門外的人行道。一會兒之後，四個人下了車，一起站在人行道上。他們排成一個緊密的小隊形，暫停了片刻，然後進入店裡。然後他們又暫停一下，掃視室內，找到了目標。他們直接走向李奇的桌子。有三個人坐到空著的椅子上，第四個則是站在桌子前端，擋住了李奇的出路。

4

　　這四個傢伙的體型都夠高大。最矮的大概只比六呎少一些，最輕的可能稍微超過兩百磅。他們的手指關節都跟胡桃差不多大，而且手腕很粗，前臂的肌肉也很大。其中兩個人的鼻子斷過，然後所有人的牙齒都不完整。他們看起來都臉色發白，似乎不太健康。每個人都很骯髒，緊附在皮膚皺摺上的灰泥就像金屬一樣閃爍著。他們都穿著帆布製的工作衫，袖子捲到了手肘邊。所有人都介於三十到四十歲之間。而且看起來都是麻煩人物。

　　「我不想要人陪。」李奇說：「我喜歡一個人吃東西。」

　　站在桌子前端那個人是四個傢伙之中最高壯的，大概高了一吋，也重了十磅。他說。「你不可能吃到東西的。」

　　李奇說：「是嗎？」

　　「反正不是在這裡。」

　　「我聽說鎮上只有這個地方。」「沒錯。」

　　「那就是了。」「你得離開。」

　　「離開？」

　　「離開這裡。」

　　「離開哪裡？」

　　「離開這間餐廳。」

　　「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我們不喜歡陌生人。」

　　「我也不喜歡。」李奇說：「不過我必須找地方吃東西。否則我就會變得像你們四個人一樣瘦巴巴的。」

　　「有趣的人。」

　　「隨你怎麼說。」李奇說。他把雙手靠在桌上。他比那個大傢伙重三十磅，高出三吋，另外三個人就更不用講了。而且他也敢打賭自己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更有經驗，也更兇狠一點。或者比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還厲害。不過說到底，如果真的發生衝突，那就會是他的兩百五十磅對上他們累積起來的九百磅，情況不太妙。可是李奇討厭回頭。

　　站著的傢伙說：「我們不希望你待在這裡。」 李奇說：「你把我誤認成會聽你們話的蠢蛋了。」

　　「你在這裡吃不到東西的。」

　　「是嗎？」

　　「門都沒有。」

　　「你可以幫我點餐。」

　　「然後呢？」

　　「然後我可以吃你的午餐。」

　　「有趣的人。」那傢伙又說了一遍。「你得馬上離開。」

　　「為什麼？」

　　「快點離開就是了。」

　　李奇問：「你們有名字嗎？」

　　「你知道也沒有用。而且你必須離開。」

　　「想叫我離開，我要聽老闆自己說，不是聽你們的。」

　　「這我們可以安排。」

　　站著的人對座位上的另一個傢伙點了點頭，接著對方就拖開自己的椅子，起身往廚房去。經過漫長的一分鐘之後，他帶了一個穿著髒圍裙的男人回來。穿圍裙的男人用一條抹布擦了擦手，看起來並不特別擔心或困擾。他走到李奇的桌子邊，開口說：「我要你離開我的餐廳。」

　　「為什麼？」李奇問。

　　「我不需要解釋。」

　　「你是老闆？」

　　「對，我是。」

　　李奇說：「等我喝完一杯咖啡就走。」

　　「你現在就要離開。」

　　「黑咖啡，不加糖。」

　　「我不想惹麻煩。」

　　「你已經惹上麻煩了。如果喝到一杯咖啡，我就會走出這裡。要是沒喝到咖啡，這些傢伙會試著把我趕出去，而你接下來一整天都會忙著清理地板上的血跡，明天一整天還得去買新桌椅。」

　　穿圍裙的男人沒說話。

　　李奇說：「黑咖啡，不加糖。」

　　穿圍裙的男人靜靜站了好一段時間，然後才回頭往廚房去。一分鐘後，女侍用碟子端著一個杯子出來了。她拿著東西穿過室內，放在李奇的面前，力道重到讓杯子裡的液體濺到了碟子上。

　　「慢用。」她說。

　　李奇拿起杯子，用袖子擦乾淨底部。他把杯子放在桌面上，將碟子裡的液體倒回去，再把杯子放回碟子上，仔細擺好。最後他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不賴，他心想。味道有點淡，煮得稍微久了些，不過本質上還算是像樣的產品。比大部分的餐館還棒，比多數的連鎖店還差。正好介於中間。杯子是瓷器，杯口的形狀很怪異，大概有八分之三吋厚。這讓咖啡太快涼掉了。太寬、太淺、太重了。雖然李奇並不是講究使用高級瓷器的人，不過他相信任何一種容器都應該要能和裝在裡頭的飲料好好搭配。

　　那四個人還是聚集在附近。現在有兩個人坐著，另外兩個站著。李奇不理會他們，自顧自喝著，一開始喝的速度很慢，後來逐漸加快，因為咖啡變涼了。他喝光後，就把杯子放回碟子上。他推開杯組，動作緩慢謹慎，一直推到了桌面正中央。接著他迅速移動左手，伸進口袋。對方四個人都嚇了一跳。李奇拿出一張一元美鈔，拉平之後再壓到碟子下方。

　　「走吧。」他說。

　　站在桌子前端的人讓開路，李奇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店裡十一位客人都看著他的動作。他俐落地將椅子推回原位，然後繞過桌子前端，往門口的方向去。他感覺到那四個人都跟在後面。他聽見他們的靴子踩在瓷磚上的聲音。他們排成一條線，穿越桌子之間的路，經過櫃台跟那塊牌子。店內沉默無聲。

　　李奇推開門，走到外面街上。空氣很涼，不過太陽出來了。人行道是混凝土路面，由五乘五的方塊鋪成。這些方塊之間由一吋寬的伸縮縫隔開。縫隙內填滿了黑色的化合物。

　　李奇向左轉，走了四步，直到遠離那部停著的貨卡車，然後才停下來回過身，午後陽光也從他的後方照射過來。對方四個人在他面前排好陣式，陽光刺進他們的眼睛。剛才站在桌子前端的傢伙說：「現在你得離開了。」

　　李奇說：「我已經離開了。」

　　「離開這個鎮。」

　　李奇沒說話。

　　對方說「左轉，再走四個街區就是緬街。等你到那裡的時候，就向左或向右轉，往西方或東方去。我們不在乎你要去哪個方向。繼續走就是了。」

　　李奇問：「你們在這裡還會做那種事？」

　　「什麼事？」

　　「把人趕出鎮上。」

　　「那當然。」

　　「能告訴我這麼做的原因嗎？」

　　「我們不需要告訴你原因。」

　　李奇說：「我才剛到這裡。」

　　「所以呢？」

　　「所以我要留下來。」

　　排在最後的那個人把袖子推到手肘上方，然後往前走了一步。鼻子斷了，牙齒也少了幾顆。李奇看了那個傢伙的手腕一眼。一個人的實際力量，只能從手腕的寬度看得出來。這個人的手腕比長莖玫瑰粗，比二乘四吋的尺寸還細。厚度比較接近二乘四吋而不是玫瑰。

　　李奇說：「你們找錯人了。」

　　從剛才到現在一直負責發言的人說：「你這麼覺得？」

　　李奇點點頭。「我必須警告你們。很久很久以前，我答應過我母親。她說我得給對方離開的機會。」

　　「你是媽媽的乖孩子？」

　　「她喜歡公平競爭。」

　　「我們有四個人。你只有一個。」

　　李奇的雙手放在身體側面，很放鬆，稍微捲曲著。他的雙腳張開，穩穩地站在地上。透過鞋底，他感覺得到堅硬的混凝土地面。地面有紋理。十年前，這塊地面在乾燥之前，曾經被一根長掃帚刷過。他用左手手指握住手心，然後非常緩慢地舉起手。他把手舉到跟肩膀同高，手心朝外。對方四個人都盯著看。他們看著他閉合的手指，以為裡頭藏著什麼東西。能有什麼？他突然張開手指。什麼也沒有。就在這一瞬間，他往側面移動，像抽筋一樣迅速抬起右拳，剛才上前一步的那個人，下巴就這樣吃了一記強力的上鉤拳。由於對方鼻子斷了，所以只能用嘴巴呼吸，而這記猛烈的衝擊讓他的下巴突然闔上，整個人也被抬離地面，直直地往後倒在地上。就像一隻剪斷了線的木偶。他還沒到半空中就已經失去意識了。

　　「現在你們只剩三個人了。」李奇說：「我還是一個人。」

　　他們不算是外行人。這些人應變能力不錯，反應也很快。他們往後跳開，圍成一個很寬的半圓形防守陣形，然後彎著腰，握起了拳頭。

　　李奇說：「你們還有離開的機會。」

　　負責發言的傢伙說：「我可不這麼想。」

　　「你們還不夠強。」

　　「你只是運氣好。」

　　「只有笨蛋才會上當。」

　　「不會有第二次了。」

　　李奇沒說話。

　　對方說：「離開鎮上吧。你沒辦法一打三解決我們的。」

　　「試試看就知道。」

　　「不可能的。現在不行。」

　　李奇點點頭。「也許你說得對。也許你們其中一個人能站得夠久，有辦法碰到我。」

　　「隨你說吧。」

　　「不過你們得問自己一個問題，到底會是哪個人？現在你們完全沒辦法知道。你們之中有一位會開車載著其他三個人去醫院，讓他們在那裡待上六個月。你們就那麼想把我趕出鎮上，願意冒這種風險嗎？」

　　沒人說話。陷入僵局了。李奇在心裡演練接下來要採取的行動。右腳踢向他左方那個傢伙的鼠蹊部，迅速轉身用手肘攻擊中間那個人的頭，彎下身子躲開右方那個人必然會使出的揮拳，讓他接著衝過來，然後給他腎臟一記肘擊。一、二、三，沒什麼大問題。或許需要稍微善後一下，再補上幾腳和幾記肘擊。最主要的麻煩是控制傷害的程度，必須小心克制力量。最聰明的方式永遠都是待在對的那一邊，讓這起事件看起來比較像爭執打架，而不是意圖殺人。

　　局面繼續凍結著。李奇站得筆直也很放鬆，三個人彎著腰，還有一個人四肢不規則地攤開，臉朝下倒在地上，雖然有呼吸，可是在流血，而且不會動。李奇看見在那三個人後方一段距離之外，有些人正在做自己該做的事。他看見汽車跟卡車在街上緩慢行駛，在交叉路口停下，然後再往前開。

　　接著他看見了一部特殊的車子直接衝過交叉路口，往他的方向過來。那是一部福特的Crown Victoria ，車身為白色與金色，車頭裝了黑色防撞樑，車頂有警示燈，後車廂蓋上面還有幾條天線。車門上有一道徽章，上面橫過一道字體寫著DPD。絕望鎮警局〔註：原文為 Despair Police Department，縮寫就是DPD〕。他看見擋風玻璃內有一位體格魁梧、穿著棕色外套的警察。

　　「騎警來了。」李奇說：「就在你們後面。」可是他沒移動。而且眼神盯著面前的三個人。警察的出現並不能代表什麼。還沒。那三個人看起來夠瘋狂，有可能會從口頭警告變成直接發動攻擊。也許他們的人數眾多，所以覺得再來一個對手也沒差。小鎮都是這樣。在李奇的經驗中，這種地方都會有偏激的人。

　　那部車急停在排水溝上。車門迅速打開。駕駛從座位上的槍套取出一把鎮暴槍，下車，把槍上膛，然後斜擺在胸前。他是個大傢伙。白人，大約四十歲。黑頭髮。脖子很粗。棕色外套、褐色褲子、黑色鞋子，額頭上有一道警官帽壓出的凹痕，那頂帽子現在大概就放在他的副駕駛座上。他站在那三個人後方，看了看四周。檢查情況。不是什麼難懂的局面，李奇心想。三個傢伙圍著第四個人？這可不是在聊天氣。

　　警察說：「退開。」聲音很低沉，很有威嚴。那三個人往後退。警察往前走。他們的相對位置交換了。現在那三個人在警察的背後。警察舉起槍，直接對準李奇的胸口。

　　「你被逮捕了。」他說。

5

　　李奇站著沒動，開口問：「罪名是什麼？」

　　警察說：「我一定會想得出來。」他把槍換到一隻手上，然後用另一隻手從他皮帶上的鉤子取出一副手銬。他把手銬放在手心，接著在他後方的其中一個人就上前拿走手銬，繞到李奇的背後。

　　「雙手放到背後。」警察說。

　　「這些人有職權嗎？」李奇問。

　　「你怎麼會在意這種事？」

　　「我不在意。可是他們應該要。如果他們沒有正當理由而碰我，他們的手臂就會斷。」

　　「他們全都有職權。」警察說：「尤其包括你剛才打倒的那一個。」 警察的雙手又放回槍上。

　　「那是正當防衛。」李奇說。

　　「省點力氣對法官講吧。」警察說。

　　李奇背後的傢伙把他手臂往後拉，銬住了他的手腕。負責發言的人則是打開了警車後車門，站在一旁扶著，就像飯店的門房為客人開計程車門那樣。

　　「上車。」警察說。

　　李奇站著不動，思考自己有哪些選擇。他很快就下了決定。他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他的手被銬住了。他的後方大約三呎處有一個人。他的前方大約八呎處有一個警察。在警察後方三呎的地方還有另外兩個傢伙。那把鎮暴槍是Mossberg生產的。雖然他不認得型號，可是他知道這個牌子的厲害。

　　「上車。」警察說。

　　李奇往前移動，繞過打開的車門，一屁股坐進去。座椅是厚乙烯基材質，他的身體很輕易就能從上面滑過。車內地板鋪滿了顆粒膠。前後座之間的隔板很顯然是防彈塑膠。椅墊前後的距離很短。他的雙手都銬在背後，所以很不舒服。他用雙腳撐住自己，一隻腳放在左邊踏墊上，另一隻放在右邊。他猜想等一下的路程會很顛簸。

　　警察回到前座。懸吊系統因為他的體重而晃動了一下。他把鎮暴槍收回槍套內，甩上車門，打檔，然後用力踩下油門。李奇往後撞在椅墊上。接著那個人又在一道停止標誌前猛烈煞車，李奇也被往前拋。他扭轉身體，用肩膀承受塑膠隔板的撞擊。警察在下個交叉路口停等時重複了一樣的步驟。接著又是下一個。不過李奇覺得沒關係。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在過去，他也曾用同樣的方式開車，當時他是坐在前座的人，後座是別的傢伙。再說這裡只是個小鎮。無論警察局在哪裡，一定不會太遠。

　　※※※

　　從餐廳往西四個街區，再往南兩個街區，就是警察局。這地方又是在另一棟不顯眼的磚造建築內，位於一條夠寬敞的街上，足以讓那個警察直接車頭朝內斜停在路邊。旁邊還有另一部車。就這樣。小鎮，小警局。建築有兩層樓。警察使用一樓，小鎮的法院在樓上。李奇猜測地下室有牢房。他到櫃台的途中什麼事也沒發生。他沒惹麻煩。沒必要。這個鎮的邊界要往一個方向走十二哩才會到，另一個方向可能還得走更遠，所以當個徒步脫逃的犯人並沒有任何益處。在櫃台負責登記作業的是一位巡警，有可能是逮捕李奇這位警察的弟弟。體型一樣，容貌一樣，頭髮一樣，年紀輕一點。李奇的手銬解開後，接著交出鞋帶以及口袋裡的東西。他沒有皮帶。他被押著走下一道旋轉的階梯，然後關進一間六呎寬八呎長的牢房，牢房正面是道年代久遠的鐵柵，大概已經上漆超過五十次了。

　　「可以找律師嗎？」他問。

　　「你有認識的人？」負責櫃台的傢伙反問。

　　「公設辯護律師就行了。」

　　櫃台人員點點頭，鎖上門後就走掉了。剩下李奇自己。牢房區沒有別人。三間牢房排成一列，一條狹窄的走道，沒有窗戶。每間牢房都有一塊架在牆壁上的鐵板，用來當成床板，另外還有一組鋼鐵製馬桶以及裝置在水箱上的洗手槽。鐵網罩著的壁燈在天花板上照亮著。李奇把右手放到洗手槽內沖著冰涼的水，一邊按摩手指的關節。會痛，不過沒受傷。他躺在簡便的小床上，閉起眼睛。歡迎來到絕望鎮，他心想。

6

　　公設辯護律師根本沒出現。李奇小睡了兩個鐘頭，接著逮捕他的那個警察就喀噠喀噠走下樓梯，示意要他起來。

　　「法官在等你了。」他說。

　　李奇打了個呵欠。「我還沒受到任何指控。我沒見到我的律師。」

　　「到法庭上講吧。」警察回答。「跟我說沒用。」

　　「你們這裡是什麼蠢制度？」

　　「我們一向就是這樣。」

　　「我想待在這裡。」

　　「我可以派之前那三位兄弟來拜訪你。」

　　「省點力氣，直接送他們去醫院吧。」

　　「我可以先把你的手銬起來。把你綁在床上。」

　　「完全靠你自己？」

　　「我可以拿鎮暴槍來。」

　　「你住在鎮上嗎？」

　　「幹嘛？」

　　「也許有一天我會去拜訪你。」

　　「我不覺得你會。」

　　警察站在原地等著。李奇聳了聳肩膀，然後抬起雙腳踩到地上。他撐起身子，走出牢房。少了鞋帶，走起路來感覺很怪。走在階梯上的時候，他還得讓腳尖勾起來，免得鞋子往下掉。他拖著腳步經過登記櫃台，跟著警察走上另一段階梯。這段樓梯看起來比較高級。頂端有一道關著的木頭雙扇門。門邊有一塊標示牌，下方連接著一根短柱，然後是個沉重的底座。看起來跟餐廳的那塊牌子一樣，只不過這塊上面寫著：鎮立法院。警察打開左側的門板，然後往旁邊站。李奇走進了一間法庭。裡面有一條中央走道，以及四排旁聽席座位。接著是一片欄杆區域，有一張原告跟一張被告使用的桌子，每張桌子都配了三張輪形靠背椅。另外也有證人席、陪審團席，以及一座法官台。全部的擺設都是松木製成，上了暗色的亮漆，而且顏色隨著時間與擦拭變得更深。牆面全都鋪著相同材質的飾板，佔了四分之三的高度。天花板跟最上方的牆面都漆成乳黃色。法官台的後方有旗子，一面是星條旗，至於另一面，李奇猜測是科羅拉多州的州旗。

　　法庭裡沒有人。聲音會在室內迴響，空氣中也有灰塵的味道。警察往前走，打開欄杆區的門，指著要李奇到被告桌旁。他自己則是在原告桌後方坐下。他們就這樣等著。接著，後方牆上一扇不起眼的門打開，有位衣著正式的男人走了進來。警察立刻跳起身，說：「全體肅立。」李奇繼續待在自己的位子上。

　　男人沉重地踩上三格階梯，滑身坐進法官台後方。他的身材笨重，年紀大概過了六十歲，整頭都是白髮。他的衣服看起來很廉價，而且剪裁很差。他拿起一枝筆，把面前的橫條筆記本擺正。他看著李奇，然後開口說：「姓名？」

　　「我的權利還沒宣讀。」李奇說。

　　「沒人指控你罪名。」老人說：「這不是審判。」

　　「那是什麼？」

　　「聽審。」

　　「聽審什麼？」

　　「這只是個行政上的程序，就這麼簡單。大概只是件小事。不過我還是得問你一些問題。」

　　李奇沒說話。

　　對方問：「姓名？」

　　「我相信警察局已經影印我的護照拿給你看過了。」

　　「這是為了記錄，麻煩了。」

　　對方的語氣不帶情緒，而且他的口氣相當禮貌。於是李奇聳聳肩膀，說：「傑克．李奇。沒有中名。」

　　對方寫下來。接著又問了出生日期、社會安全碼、國籍。然後他問：「地址？」

　　李奇說：「沒有固定的地址。」 對方寫下來，又問：「職業？」

　　「沒有。」

　　「你來絕望鎮的原因？」

　　「觀光。」

　　「在逗留的期間，你打算怎麼照顧自己？」

　　「我還沒認真考慮過。我不覺得會有什麼大麻煩。這裡又不是倫敦，也不是巴黎或紐約市。」

　　「請回答問題。」

　　「我有銀行存款。」李奇說。

　　對方全寫下來，接著抽了兩下鼻子，擺動筆尖核對剛才寫好的內容，然後又暫停住，開口問：「你最後使用過的通訊地址是什麼？」

　　「APＯ信箱。」

　　 「APＯ？」

　　「陸軍郵局。〔註：原文為Amy Post Office，縮寫成APO〕」

　　「你是退伍軍人？」

　　「是的。」

　　「你服役多久？」

　　「十三年。」

　　「直到？」

　　「十年前退伍。」

　　「單位？」

　　「憲兵。」

　　「最後的軍階？」

　　「少校。」

　　「而你自從離開軍隊之後就沒有永久地址？」

　　「對，沒錯。」

　　對方在書寫資料上畫了個明顯的註記。李奇看見他的筆移動了四次，兩次往同一個方向，兩次往另一個方向。接著對方問：「你已經多久沒工作了？」

　　「十年。」李奇說。

　　「你從離開軍隊後就沒有工作過嗎？」

　　「不算有。」

　　「退伍的少校找不到工作？」

　　「我這位退伍少校不想找工作。」

　　「可是你卻有銀行存款？」

　　「儲蓄。」李奇說：「加上偶爾用勞力賺來的。」

　　對方又畫了另一個很大的註記。兩條直線，兩條橫線。接著他問：「你昨天晚上住在哪裡？」

　　「希望鎮。」李奇說：「一間旅館裡。」

　　「你的行李還在那兒嗎？」

　　「我沒有任何行李。」

　　對方寫下來，畫了另一個註記。

　　「你是走路過來的嗎？」他問。

　　「對。」李奇說。

　　「為什麼？」

　　「沒有公車，而且我找不到便車。」

　　「不，我是問為什麼來這裡？」

　　「觀光。」李奇又說了一遍。

　　「你聽說過關於我們這個小鎮什麼事情？」

　　「什麼也沒聽過。」

　　「可是你卻決定要來？」

　　「顯然是這樣。」

　　「為什麼？」

　　「我覺得鎮名很有趣。」

　　「這理由不怎麼讓人信服。」

　　「我總得去某個地方。還有謝謝你們這麼盛大的歡迎。」

　　對方畫了第四個註記。兩條直線，兩條橫線。他點著筆尖核對自己寫下的項目，緩慢又有條理，總共十四個答案，加上四個額外畫的註記。他說：「很抱歉，我發現你違反了絕望鎮的一項法令。恐怕你必須離開這裡。」

　　「離開？」

　　「離開鎮上。」

　　「什麼法令？」

　　 「流浪。」對方回答。

7

　　李奇說：「這裡有反流浪的法令？」

　　法官點點頭，說：「西部大多的城鎮都有。」

　　「我從來沒遇過。」

　　「那你一定是非常幸運。」

　　「我不是無業遊民。」

　　「十年無家可歸，十年沒工作，你以搭公車或找便車或是走路的方式，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不定期靠勞力賺錢，你還能怎麼形容自己？」

　　「自由。」李奇說：「而且幸運。」

　　法官又點了點頭，然後說：「我很高興你能這麼樂觀。」

　　「憲法第一修正案關於我的集會自由呢？」

　　「最高法院很久以前就裁定了。自治市鎮有權驅逐不受歡迎的人。」

　　「觀光客不受歡迎嗎？商會對此有什麼看法？」

　　「這裡是個寧靜的傳統小鎮，人們不鎖門，我們覺得不必這樣。大部分人的鑰匙好多年前在我們祖父母那一代就已經弄丟了。」

　　「我不是小偷。」

　　「但我們寧可謹慎一點。其他地方的經驗顯示，無業遊民一向都會造成麻煩。」

　　「假設我不走呢？罰則是什麼？」

　　「監禁三十天。」

　　李奇沒說話。法官說：「警官會載你到鎮上的邊界。去找個工作跟家，我們就會張開雙臂歡迎你回來。但是在那之前，別再出現了。」

　　※※※

　　警察帶他回到樓下，把現金、護照、提款卡、牙刷都還給他。沒有東西不見。全部都還在。接著警察把鞋帶交給他，在登記櫃台等著他穿上鞋帶、拉緊綁好。然後警察就把手放在槍托上，說：「上車。」李奇走在他前方，穿過大廳，走出了大門。太陽不見了。現在是一天的後半段，也是一年的後半段，而天色已經暗了。警察移動過他的車。車頭現在是朝外的。

　　「進去後座。」警察說。

　　李奇聽見天上一架飛機的聲音，在西方的遠處。單引擎，正在努力爬升。是部西斯納，要不就是畢琪或派伯，在無邊無際的天空中顯得渺小而孤單。他拉開車門滑坐進去。少了手銬，他覺得舒適許多。他往側面伸展，就跟搭計程車或坐轎車時一樣。警察接著傾身靠向他，一隻手放在車頂，一隻手抵著車門，然後說：「我們是認真的。如果你回來，我們就會逮捕你，而你就會在剛才那間小牢房裡待上三十天。最好不要斜眼看我們，否則我們會以拒捕的理由對你開槍。」

　　「你結婚了嗎？」李奇問。

　　「問這幹嘛？」

　　「我想沒有，因為你似乎很喜歡打嘴砲。」

　　警察站著不動很長一段時間，然後用力甩上門，坐進前座。他開上街，先右轉往北去。過六個街區到緬街，李奇猜測。要是他往左轉，帶我繼續往西走，也許我會就這麼算了。不過要是他右轉，帶我往東回到希望鎮，我可能不會就此罷手。

　　李奇討厭回頭。

　　勇往直前就是他的行事原則。

　　六個街區，六個停等號誌。在每個路口，警察都輕踩煞車放慢速度，左右都看過之後才繼續前進。抵達緬街時，他讓車子完全停了下來。他猶豫了一下。接著他踩下油門讓車子前進，同時轉動方向盤。

　　往右轉動。

　　東方。

　　回到希望鎮。

8

　　李奇看見了布料店、加油站、廢棄的汽車旅館、空蕩未興建的停車場從車窗外滑過，接著警察就加速保持每小時六十哩的速度。輪胎在粗糙的路面上隆隆行進，路面的小石頭射向底盤，然後向外彈到路肩。十二分鐘後，車速放慢變成滑行，最後煞停下來。警察打開車門先下去，接著一隻手放在槍托上，打開了李奇的車門。

　　「出來。」他說。

　　李奇下了車，感覺到鞋底踩著絕望鎮路面的砂礫。

　　警察用拇指比著東方，那裡的天色更暗一點。

　　「往那兒去。」他說。

　　李奇站著沒動。

　　警察從腰帶取下手槍。那是格洛克的九釐米手槍，在昏暗中看起來四四方方的，顏色也很暗淡。沒有保險，只有扳機上的彈簧栓，而對方多肉的手指已經壓在上面了。

　　「拜託。」警察說：「給我一個理由就好。」

　　李奇往前走了三步。他看見月亮從遠處的地平線升起，看見絕望鎮粗糙路面的盡頭，以及希望鎮平坦柏油路的起點。他看見兩條路之間那道一吋寬的溝隙，裡面填滿了黑色化合物。警車的防撞樑就在那道溝隙正上方。伸縮縫。邊界。兩個鎮的界線。李奇聳聳肩膀，然後跨了過去。就這樣一大步，回到了希望鎮。

　　警察喊著：「別再來煩我們了。」

　　李奇沒回答。也沒轉身。他只是站在原地，面向東方，聽著車子後退、迴轉，在石頭路面上壓出嘎吱的聲音離開。等車聲完全消失在遠處之後，他又聳了聳肩，然後開始走。

　　※※※

　　他走了不到二十碼，就看見一哩外有車燈，從希望鎮直接朝著他來。光束的間隔很寬，彈得很高，又降得很低。是一部大車，速度很快。車子從愈來愈深的昏暗中駛向他，到了一百碼外的時候，他才看見那又是一輛警車。另一部福特轎車，漆成黑白相間，配有警用裝備，包括防撞樑、警示燈、天線。車子停在他面前，架設在擋風玻璃前柱上的一盞探照燈亮起，急速旋轉了幾下，然後光束照著他由上到下來回了兩次，最後停在他的臉上，刺得他什麼也看不見。接著光束消失，車子緩慢前進，輪胎在平順的柏油路面上行進，然後又再度停下來，而駕駛座的車門正好就在他身邊。車門上畫了個金色的盾形徽章，HPD三個字母則從中間橫過。希望鎮警局〔註：即Hope Police Department。〕。電動車窗發出滋滋聲下降，有隻手往上抬，打開了車內的頂燈。李奇看見一位女警坐在駕駛座，留著金色短髮，暗淡的黃色燈泡從她後上方照過來。

　　「要搭便車嗎？」她問。

　　「我走路就好。」李奇說。

　　「到鎮上還要五哩。」

　　「我是從這裡走出去的，我可以走回去。」

　　「搭車比較方便。」

　　「沒關係。」

　　女人沉默了片刻。李奇聽著車子的聲音，引擎正穩定地空轉著。驅動皮帶在轉動，消音器一邊冷卻一邊發出滴答的聲音。接著李奇繼續前進。他走了三步，聽見車子打入倒檔，又移到他身邊，配合他走路的速度倒著開。車窗仍然開著。女人說：「別這麼折磨自己了，芝諾。」

　　李奇停下腳步，說：「妳知道芝諾這個人？」

　　車子停了下來。

　　「季蒂昂的芝諾。」女人說：「斯多噶學派的創始人。我是要叫你別這麼堅忍了。」

　　「斯多噶派的人一定要堅忍。他們的主張就是毫無質疑接受宿命。這是芝諾說的。」

　　「你的宿命就是回到希望鎮。不管你是走路或搭車，對芝諾都沒差。」

　　「妳到底是什麼人？哲學家或警察？還是計程車司機？」

　　「每次絕望鎮警局把人丟在邊界的時候都會聯絡我們。算是一種禮貌吧。」

　　「這種事情常發生？」

　　「比你想的還多。」

　　「而你們會過來這裡載我們？」

　　「我們的宗旨就是服務。徽章上是這麼說的。」

　　李奇低頭看著她車門上的盾形徽章。圖案中央是有工PD幾個字母，不過在盾的頂部還寫著保護，底部也寫著服務。

　　「我懂了。」他說。

　　「那就上車吧。」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

　　「上車就告訴你。」

　　「妳不肯讓我走路就對了？」

　　「路程有五哩。你現在就已經脾氣不好了，等你抵達鎮上一定會變得更暴躁。相信我吧，我們見過這種情況。要是你搭車，對我們全都有好處。」

　　「我不一樣。走路能讓我冷靜下來。」

　　女人說：「我可不會求你，李奇。」

　　「妳知道我的名字？」

　　「是絕望鎮警局說的。算是一種禮貌。」

　　「也算是警告嗎？」

　　「或許吧。目前我正在考慮是不是要認真看待他們的話。」

　　李奇聳聳肩膀，伸手去抓後車門的門把。

　　「坐前面，你這個笨蛋。」女人說：「我是來幫你，不是要逮捕你的。」 於是李奇繞過後車廂，打開了前座的車門。椅子周圍擺滿了無線電器材，還有一部筆電放在托架上，不過座位上是空的。沒有帽子。他擠進去。由於他的後方有隔板，所以腿部沒什麼空間。坐在前座，他聞到了油、咖啡、香水，以及電子設備運轉時微溫的味道。筆電的螢幕顯示著GPS地圖。一個小箭頭指向西方，在一塊標示為希望鎮的粉紅色區域邊緣閃爍著。那塊區域是個標準的長方形，非常接近正方形，是一塊迅速隨意分配好的土地，就跟科羅拉多州一樣。隔壁的絕望鎮則是一片淡紫色區域，並不是長方形，而是像一塊很鈍的楔形。絕望鎮的東側界線跟希望鎮的西面長度完全一樣，然後愈來愈寬，就像三角形的尖端被切掉，到西側的邊界時，長度已經是東側的兩倍，而且是一片灰色的空曠地帶。李奇猜測，那是一塊無人管理的地帶。七十號跟二十五號州際公路的支線延伸出來，穿過那片無人地帶，夾住了絕望鎮的西北角。

　　女警關上她的車窗，伸長脖子往後看，讓車子在路上迴轉。她穿著一件乾淨的棕褐色襯衫，身材滿不錯的。身高大概不超過五呎六，體重可能不到一百二十磅，年紀應該未滿三十五歲。沒戴珠寶，也沒戴婚戒。她的領口掛著一支摩托羅拉牌無線電，左胸上別著一塊很大的金色警徽。根據徽章上所寫，她的名字叫沃恩。而且從那塊徽章也看得出來，她是位很優秀的警察。她似乎得過一堆獎勵與表揚。她長得很好看，可是跟一般的女人不同。她見識過一些場面，而她們沒有。這點很明顯。李奇非常清楚。以前當憲兵的時候，他跟很多女人一起服役過。

　　他問：「為什麼絕望鎮要趕我走？」

　　這個名為沃恩的女人關掉了車內頂燈，於是光源改由她前方照過去，包括儀表板的紅光、GPS 螢幕的粉紅色跟紫色亮光，以及車頭燈照在路面散射的白色光線。

　　「看看你自己。」她說。

　　「我怎麼了？」

　　「你看見什麼？」

　　「就一個人。」

　　「一個穿著藍領工作服的人，體格強壯，很健康也很飢餓。」

　　「所以呢？」

　　「你到了多遠？」

　　「我看到加油站跟餐廳。還有鎮上的法庭。」

　　「那麼你並沒有看到全貌。」沃恩說。她開得很慢，時速大約是三十哩，彷彿她有很多話要說。她一隻手握住方向盤，手肘靠著車門，另一隻手則是輕鬆地放在大腿上。以每小時三十哩的速度，五哩距離要開十分鐘。李奇不知道她要告訴他什麼事，怎麼會無法在十分鐘以內說完。

　　他說：「比起藍領，我比較像綠領階級的人。」

　　「綠領？」

　　「我待過軍隊。憲兵。」

　　「什麼時候？」

　　「十年前。」

　　「你現在有工作嗎？」

　　「沒有。」

　　「那就是了。」

　　「是什麼？」

　　「你是威脅。」

　　「怎麼說？」

　　「絕望鎮的西側鬧區是科羅拉多州境內最大的金屬回收廠。」

　　「我有看到煙霧。」

　　「絕望鎮的經濟命脈就只有那座金屬工廠，完全沒有別的行業。」

　　「是個工業鎮。」李奇說。

　　沃恩點了點頭。「鎮上的一磚一瓦全都屬於擁有工廠的那個人。那裡的人口有一半都在為他全職工作，而另一半則是在他需要的時候兼職。全職的人已經很滿足了。兼職的人都覺得很不安。他們不喜歡來自外界的競爭者。他們不喜歡別人就這麼出現找打工，還願意拿較低的薪資工作。」

　　「我根本不想工作。」

　　「你這麼告訴他們？」

　　「他們沒問。」

　　「反正他們也不會相信你。工業鎮都是奇怪的地方。每天早上必須四處找機會，等工頭同意才有工作，這種模式對人有很大的影響。有點像封建制度。那裡整個地方簡直就是封建社會。老闆付出的薪水馬上又會以租金的形式回到他口袋。還有抵押借款。銀行也是他的。而且就連星期日也沒辦法鬆口氣。他們有一座教堂，而負責傳道的人就是他。你想要工作，就得常上教堂。」

　　「這樣公平嗎？」

　　「他喜歡支配一切。他會不計手段。」

　　「為什麼居民不直接搬走就好？」

　　「有些人搬了。那些沒搬走的永遠也不會搬。」

　　「這傢伙不喜歡外人來拿低薪工作嗎？」

　　「他寧願穩定一點。他喜歡能夠讓自己控制的人，而不是陌生人。而且他付多少薪水其實也沒什麼差。反正他又會以租金或商店利潤的方式馬上收回去。」

　　「這樣那些人還擔心什麼？」

　　「人們總是會擔心的。工業鎮都是奇怪的地方。」

　　「鎮上法官也聽他們的話？」

　　「他一定得聽。那個職位是選舉出來的。而且也確實有反流浪的規定。大部分的城鎮都有。我們希望鎮當然也是如此。要是有人不滿，那也沒辦法。」

　　「可是希望鎮沒有人不滿。我昨晚就住在那裡。」

　　「我們又不是工業鎮。」

　　沃恩放慢速度。希望鎮的第一個街區就在前方遠處。李奇認得出來。那是一間小型的五金店。早上有個老人把梯架跟手推車擺到人行道上展示。現在那間店已經打烊，裡面全是暗的。

　　他問：「希望鎮警局有多大？」

　　沃恩說：「就我跟另外兩個人，還有一位督導。」

　　「你們有幫手嗎？」

　　「有四個。我們不常叫他們幫忙。也許遇到哪裡施工的時候會要他們管理一下交通。為什麼問這個？」

　　「他們有武器嗎？」

　　「沒有。在科羅拉多州，我們都是找平民代理當警員。為什麼問這個？」

　　「絕望鎮警局有幾位代理警員？」

　　「我猜有四位吧。」

　　「我見過他們。」

　　「然後呢？」

　　「照理說，如果有人出現，跟希望鎮警局的警員發生爭執，然後打斷了他的下巴，你們會怎麼做？」

　　「我們會把那個傢伙丟進牢裡，而且很快。」

　　「為什麼？」

　　「你很清楚原因。攻擊警員這種事當然不能容忍，而且我們有義務照顧自己人，另外也是為了我們的驕傲與自尊。」

　　「假設那是出於自衛呢？」

　　「平民對上警員，我們一定會非常懷疑。」

　　「好。」

　　「你當憲兵時一定也會這麼想。」

　　「那是一定的。」

　　「那你為什麼問這些？」

　　李奇並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說：「我不是斯多噶派的人，真的。芝諾鼓吹要人們被動接受命運。我不是那種人。我不太被動。我會當面接受挑戰。」

　　「所以呢？」

　　「我不喜歡被指使能去或不能去哪個地方。」

　　「是固執嗎？」

　　「這會讓我不高興。」

　　沃恩又開得更慢，然後停到了路邊。她把車子打入停車檔，在座位上轉過身。

　　「想聽我的建議嗎？」她說：「就這麼算了，然後繼續過生活。絕望鎮不值得的。」

　　李奇沒說話。

　　「去吃個飯，找個地方住一晚吧。」沃恩說：「我敢說你一定餓了。」

　　李奇點點頭。

　　「謝謝妳載我。」他說：「很高興能認識妳。」

　　他打開車門，踩到人行道上。相對於絕望鎮，希望鎮的緬街叫做第一街。他知道在下個街區的第二街上有一間餐館，他在那裡吃過早餐。他開始往那個方向前進，接著就聽到沃恩的車也開走了。他聽見馬達安穩的顫動聲，以及輪胎在柏油路面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他轉了個彎，那些聲音也接著消失。

　　※※※

　　一個鐘頭之後，他仍然待在餐館裡。他喝了湯，吃過牛排、薯條、豆子、蘋果派、冰淇淋。他正在喝咖啡。這味道比絕望鎮餐廳的咖啡更好。而且是用圓筒狀的馬克杯裝著。雖然邊緣部分還是太厚，不過又更接近完美了。

　　他在想絕望鎮的事。他很納悶，為什麼他們寧願把他趕出鎮上，也不肯讓他留在那裡，或是因為攻擊警員而拘禁他。

9

　　在希望鎮的餐館，咖啡可以無限飲用，而李奇也毫不客氣地把握機會。他一個人差點就喝光了整瓶咖啡。服務他的女侍對這個場景覺得很不可思議。他不必請她替他再倒滿咖啡，每當他喝完一杯，她就會過來，有時候還在他喝完之前就出現了，彷彿是想要他打破某種喝咖啡的世界紀錄。他給了她兩倍的小費，以防老闆因為她太慷慨而罰她錢。

　　他離開餐館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現在是晚上九點。他認為距離天亮還有十個小時。在一年的這個時候跟這種緯度，日出的時間大約是七點鐘。他走了三個街區去找之前看到的一間小雜貨店。在城市裡，這種地方會稱為超市，在郊區就會是加盟店，不過在希望鎮，這間小店大概一直都是一間擁擠老舊的家族事業，販賣人們需要的東西。

　　李奇需要水、蛋白質、能量。他買了三瓶一公升的礦泉水、六包補充能量的巧克力餅乾，以及一捲黑色的大型垃圾袋。櫃台收銀員謹慎地將所有東西裝進一個紙袋裡，接著李奇就收回零錢，拿著紙袋走過四個街區，回到他前一晚住過的同一間旅館。他要了同一個房間，就在最後面。他進了房間，把袋子放在床頭櫃，然後躺到床上。他打算稍微休息一下。休息到午夜。他可不想在同一天內走兩次十七哩的路程。

　　※※※

　　李奇在午夜起床，然後查看窗外。月亮消失了。天空中有濃厚的雲，以及遠處的點點星光。他把買來的東西裝進一個黑色垃圾袋，掛在肩上。然後離開旅館，在黑暗中走到第一街，再轉往西行。路上沒車。也沒有行人。少數幾扇窗戶還亮著。現在是午夜時分，這裡是個偏遠的荒涼地帶。

　　人行道在五金店往西二十呎之後結束。他走下人行道，踩上柏油路，然後繼續前進。他的速度跟行軍時差不多，每小時走四哩。這在平整的路面上並不是什麼難事。他找到了一種節奏感，感覺自己可以一直這樣走下去，永遠不必停。

　　不過他還是停下來了。他在五哩之後停步，距離希望鎮與絕望鎮的界線只有一百碼，因為他感覺到前方的一片黑暗裡有個東西。像是陰暗中的一個洞。是一部車，就停在路肩。車身大部分是黑色，少數幾個地方則是白色的。

　　一部警車。

　　是沃恩。

　　就在他想到這個名字的同時，車燈也突然亮了起來。是遠光燈。非常亮。他動彈不得。他的影子從後方突然冒出，無止盡地延伸下去。他用左手遮住眼睛，因為他的右手拿著袋子。他站著沒動。燈光仍然亮著。他走到路邊，踩著乾裂結塊的沙地繞向北方。車燈熄滅了，擋風玻璃柱子上的聚光燈還是照著他。緊跟著不放。於是他改變方向，直接朝著燈光去。

　　他走近時，沃恩關掉了燈，然後打開車窗。她的車頭面向東方，兩個車輪壓在沙地上，後保險桿則跟路面上的伸縮縫完全平行。這裡還算是她的管轄範圍，但再過去就不是了。她說：「我就知道可能會在這裡見到你。」

　　李奇看著她，什麼話也沒說。

　　她問：「你在幹什麼？」

　　「散步。」

　　「就這樣？」

　　「這不違法。」

　　「在這裡不會違法。」沃恩說：「但要是你再多走三步就會了。」

　　「又不是你們的法律。」

　　「你真是個固執的人。」

　　李奇點了點頭。「我想看看絕望鎮，而我也決定要這麼做。」

　　「那裡又不是多棒的地方。」

　　「我也知道不是。不過像這種事情，我喜歡自己做決定。」

　　「你明白他們是認真的吧。要嘛你會在監獄裡待上三十天，要不就是被他們射殺。」

　　「前提是他們找得到我。」

　　「他們會找到你的。我就找到你了。」

　　「我沒在躲妳。」

　　「你在那裡弄傷了警員嗎？」

　　「為什麼問這個？」

　　「我在想你之前提過的那個問題。」

　　「我不確定他是誰。」

　　「我不喜歡聽見警員受傷的事。」

　　「如果是妳也不會喜歡那個警員的。假設他確實是警員的話。」

　　「他們會搜尋你的。」

　　「他們的編制有多大？」

　　「比我們小。我想應該是兩部車，兩個人手吧。」

　　「他們找不到我的。」

　　「你為什麼要回去？」

　　「因為他們叫我不要回去。」

　　「這樣值得嗎？」

　　「如果是妳會怎麼做？」

　　沃恩說：「我的體內主要是雌激素，可不會睪固酮作祟。而且我現在是位成熟的大人了。我會忍住，然後繼續過日子。或者就待在希望鎮。這裡是個好地方。」

　　「我明天會再跟妳見面的。」李奇說。

　　「才不會。我要不是一個月之後又來這裡接你，要不就是在報紙上看到你的新聞。因為拒捕而被扭打射殺。」

　　「明天見。」李奇說：「我晚一點會請妳吃晚餐。」

　　他繼續前進，一步，兩步，三步，然後跨過了那條界線。

10

　　他立刻離開道路。希望鎮警局預料他會挑戰權威。想當然，絕望鎮警局的人也會這麼認為。而他可不想就這樣胡亂走向停著等待的絕望鎮警車。那可不像剛才跟漂亮的沃恩警官開心聊天，而會是個完全不一樣的狀況。

　　他繞了五十碼，進入道路北側的矮樹叢。這裡的位置夠近，讓他能夠保有方向感，但同時也夠遠，不會讓駕駛的眼角餘光瞄到。晚上很冷。地面很不平坦。前進的速度很慢。根本沒辦法達到每小時四哩。完全不可能。他跌跌撞撞地走著。他沒有手電筒。這是他刻意的決定。光線對他造成的傷害，會比對他的幫助還多。一哩外的人都能看得見。這比爬上岩石大喊我在這裡還要慘。

　　緩慢地前進了一哩之後，李奇腦中的時鐘告訴他，再過十五分就是凌晨兩點了。他又聽見飛機的引擎聲從西方遠處傳來，聲音短尖而輕快。那是單引擎的飛機，正要準備降落。是一架西斯納，要不就是畢琪或派伯公司製造的飛機。說不定跟他幾個小時之前聽見起飛的是同一架。他注意聽，想像飛機落地，接著滑行。然後他又開始往前走。

　　※※※

　　四個鐘頭後，距離日出大約還剩七十五分鐘，而他的位置差不多跟鬧區中心平行，在三百碼外的矮樹叢裡。他知道自己一定留下了一串清楚的足跡，然而他並不怎麼在意。他不認為絕望鎮警局會養一窩獵犬，或者是利用直升機在空中監看。只要他不接近道路跟人行道，就跟隱形沒兩樣。

　　他又往北移動了五十碼，摸到另一塊跟小船差不多大的平坦岩石，蹲伏在石頭後方。晚上還是很冷。他打開袋子，喝了水，然後吃了一包巧克力餅。接著他重新裝好袋子，在岩石後方站了起來，仔細研究這座小鎮。石塊的高度跟他胸部一樣高，於是他往前傾，伸出手肘放上去，前臂貼著平坦的表面，下巴靠在交疊的拳頭上。一開始，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黑暗與寂靜，以及零星幾扇窗戶隱約露出的光線。他看見遠處有更多的燈光，氣氛也較為活躍。他猜測鬧區的南面是住宅區。或許是房屋跟公寓式建築。也有可能是拖車屋的聚集地。他猜想那些人正要起床幹活。

　　十分鐘後，他看見北方有車子大燈的光線。總共兩輛或三輛。車子的燈光滲過十字路口，不斷上下彈跳，照出了長長的影子直接朝著他過來。他待在原地，就這樣看著。車燈在緬街暫停，然後就迅速轉了個大直角往西走。他們通過之後，接著又有更多的車輛出現。沒多久，每個十字路口都被長長的車陣燈光照亮了。看起來就像是黎明從南方出現。路上有轎車、小貨車、老式的休旅車。每部車都向北開到緬街，暫停一下，又擠貼著轉往西行，朝著沃恩說的那間回收廠而去。

　　是個工業鎮。

　　清晨六點鐘。

　　絕望鎮的居民要去上班了。

　　李奇在北面四百碼外，以步行的方式跟隨他們。他在乾裂的矮樹叢間跌跌撞撞，沿著道路的方向前進。他的速度大約是每小時三哩。他們的時速則超過了三十哩。不過等所有人都通過他附近，已經是十分鐘以後的事了。他們的車隊很長。最後一部卡車經過時，他用目光跟著那一長串的紅色車尾燈。在前方一哩之外的地平線，被一道廣大無邊的光芒照亮著。那不是黎明。黎明會出現在他背後的東方。西方的光芒來自弧光燈。那裡似乎有片很大的長方形區域，外頭的燈柱圍繞著某種場所。看起來大約有一哩長。寬度差不多是半哩。科羅拉多州境內最大的金屬回收廠，沃恩是這麼說的。

　　她沒騙人，李奇心想，看起來就像世界上最大的。

　　白色蒸汽跟骯髒的黑色煙霧在光線中四處飄動。在那片區域的前方，長長的車陣向左右分流，一排排整齊停在鏟平了的矮樹叢區。車燈左右擺動，上下晃動著，然後就一部接一部熄掉了。李奇再次躲藏起來，他的位置在大門北方四分之一哩處。他看著男人們排成一條長長的隊伍，拖著腳步進入工廠，手裡提著午餐盒。大門很窄。是人員而不是車輛的出入口。李奇猜想車輛出入口在廠區的另一邊，這樣對公路支線出來的車子比較方便。

　　天空從他的背後開始亮起。四周的景象也變得愈來愈清楚。整體看起來，這片地帶大致上很平坦，不過仔細一看，會發現其實地勢凹凸不平，有足夠的小丘、斜坡、岩石，可以讓人安全躲藏。地表都是沙，呈現棕褐色。地面上偶爾有幾處矮小的灌木叢。這裡完全沒有讓人感興趣的東西。沒有任何吸引旅客的景象。不是個適合野餐郊遊的好地方。李奇預料自己會獨自在這裡度過一天。

　　最後一位工人排隊進入之後，人員出入口也跟著關上了。李奇繼續前進，向北又向西轉了很大一圈，他仍然保持躲藏，但還是會利用遇到的高處查看情勢。這座回收廠真的非常大。整片區域圍著一道無止盡的堅固高牆，是以漆成了白色的金屬板焊接而成。圍牆頂部有一段不斷延伸、直徑六呎的圓柱體。根本不可能爬上去。就像一座最高戒備的監獄。他一開始對這個地方大小的預估，現在顯得太保守了。這裡看起來比小鎮本身還大。像是喧賓奪主了。絕望鎮並不是一個附屬了工廠的小鎮。這是一座大門外面有宿舍的工廠。

　　工廠的內部開始運作。李奇聽到重型機械的吱嘎聲、金屬敲擊金屬的響聲，也看見了噴槍切割金屬時發出的閃光與火花。他快走了十五分鐘，繞到西北方的角落，仍然待在距離四分之一哩外的矮樹叢裡。現在他看得見車輛出入口了。西面圍牆的一部分敞開著。一條寬闊的大路從地平線直接延伸至圍牆開口。那條路看起來相當平順堅實。是為了讓重型卡車通行而建造的。

　　那條路是個麻煩。如果李奇想繼續以逆時針方向行動，他就必須從某個地方穿越大路。他會暴露行蹤。天色愈來愈亮，會更加突顯他身上的深色服裝。不過到底有誰會看到呢？他推測絕望鎮的警察會待在工廠東邊的鎮上。而且他也不認為工廠會派人馬四處巡邏。

　　不過他完全猜錯了。

　　他從四百碼外看見兩部雪佛蘭Tahoe休旅車從車輛出入口出現。車子在大路上行進了五十碼，接著就駛離路面，一部向左，一部向右，開上濃密矮樹叢間被車子壓過無數次而形成的小路。兩部車子都有加高的越野式懸吊系統、印著白色字體的大輪胎，車門上還有以黑色模版樣式印出的保全兩個字。駕駛開得很慢，大約是每小時二十哩，一部順時針，另一部逆時針，彷彿他們打算整天一直繞著工廠轉。

　　李奇壓低身子，往後退了一百碼。他找到一塊大小適合的岩石，接著蹲藏在後面。那兩部車繞行的路徑距離圍牆差不多是五十碼。如果工廠的長度至少有一哩，寬度至少也有半哩，那麼繞一圈的距離大概就有三哩半。以每小時二十哩的速度計算，一部車子最少要花上十分鐘的時間才會繞完一圈。所以兩部車以相反方向繞行，就表示路線上任何一點會有五分多鐘的時間無人監視。就這樣。而且前提還是兩部車行進的速度一樣。

　　李奇討厭回頭。

　　他往正西方出發，在低地跟漥地中移動，儘可能遠離駕駛的視線，並且沿著大岩石後方前進，跟工廠保持隔離。十分鐘後，自然地勢變成了整平的路面。接近他的路肩部分大約有十碼寬，表面是壓得很緊實的沙地，以及零星幾堆被割過的矮雜草堆。路基本身有十五或十六碼寬，是雙線道，中間有一條亮黃色的分隔線。平順的柏油路面。另一端的路肩部分也是十碼寬。

　　總距離至少有三十五碼。

　　李奇完全不善於快跑。不管是長跑或短跑，他的速度都非常慢。就算他盡力嘗試，速度也只比快走好一點而已。他蹲伏在最後一塊能夠躲藏的大石頭東側，看著那兩輛休旅車。

　　他們出現的頻率，比他預期的還少很多。實際上的間隔接近十分鐘，而不是五分鐘。他無法理解原因，不過這是好事。但壞的一面是，這條路開始繁忙起來了。李奇覺得自己早該料想到會有這種狀況。科羅拉多州境內最大的回收工廠很顯然需要輸入原料，也很顯然會製造出產物。他們可不是光從破爛中挖出有用的東西，然後再掩埋起來。他們會把廢金屬運進來，然後鑄成塊運出去。有很多廢金屬，也就會有很多金屬塊。早上七點剛過沒多久，一部平板半掛車就轟隆隆地開出大門，笨重地開上路面。那部車的牌照來自印第安納州，上頭裝滿了鋼條。車子開了一百碼，遇到另一部開往工廠的平板車。這一部是奧勒崗州的牌照，載著壓扁的廢車，總共有十幾輛，磨損褪色的車漆就像細線條一樣堆疊在一起。有部加拿大牌照的貨櫃車離開了工廠，從奧勒崗州的半掛車旁邊經過。接著，逆時針走的休旅車出現，開上路基跟離開時車身都彈跳了一下，然後又繼續繞。三分鐘後，順時針走的另一部車從相反方向轉了出來。又一部半掛車離開，再來又有一部進來。李奇看見西邊一哩處有第三部車正在接近，車子搖搖晃晃，在早晨的薄霧中閃爍著微光。再往後更遠處還有第四輛。

　　簡直跟時代廣場一樣熱鬧。

　　在工廠的內部，巨大的起重機吊架正在移動，焊接的火花像瀑布一樣四處瀉散。煙霧緩緩上升，從熔爐噴出的熾熱扭曲了空氣。他聽見悶沉的噪音、氣鎚的顫動聲、金屬片鏗鏘撞擊的聲音，還有像是從鐵匠的鐵砧上猛烈敲打所發出的厚實響聲。

　　李奇又喝了水，吃了另一包巧克力餅。他把東西重新裝回塑膠袋，等待兩輛休旅車再次經過，然後就起身走過馬路。在他的四十碼路程中，遇到了兩部高速行駛的卡車，一部開往工廠，一部則是從工廠出來。他願意承受被看到的風險。一來，他並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二來，他認為這跟對方彼此之間緊密的程度有關。卡車司機會告訴工廠的工頭說他看到一個路人嗎？工頭會通知保全單位嗎？保全人員會通知鎮上的警察嗎？

　　不太可能。就算真的發生了這種情況，對方一定也來不及反應。在警車出現之前，李奇早就回到雜草堆裡躲藏了。而且警車也不適合開在一般道路以外的地面上。至於那兩部休旅車，一定會照著自己原來的路線走。

　　夠安全了。

　　他繼續前進，直到地表又出現了岩石、小丘、斜坡，然後朝向南方，沿著工廠的長邊走。圍牆不斷延伸。牆的高度大約有十四呎，像是用老舊汽車的車頂焊接起來。每一塊板子都有稍微向外凸起的曲線。整面牆看起來像是拼湊而成的。頂部的六呎圓柱似乎也是用一樣的材質組成，先以巨大的模子鑄成正確的外形，接著完美地焊接在一起。最後再將整個外觀噴成亮白色。

　　李奇花了二十六分鐘才走完工廠的長邊，也就是說這段距離超過一哩。在工廠遠端的西南方角落，他發現了兩部休旅車繞得這麼慢的原因。還有第二個以圍牆圍出的場地。另一個大長方形。面積差不多大。這塊區域的中心線是由東北劃向西南，跟工廠的位置不太一致。場地的東北角距離工廠的西南角差不多有五十碼。從輪胎的軌跡看來，兩輛休旅車也繞行了這片區域，一次又一次經過這段五十碼的瓶頸，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而扭曲的數字8。李奇的蹤跡突然暴露了。相對於第一個場地，他的位置很好。相對於第二個場地，他的位置就不好了。順時針繞的休旅車會衝過那段缺口，然後就是一個大轉彎，到時就會非常接近他。他往西邊後退，想要找一塊低矮的大石頭躲藏。他正要穿越一塊平淺低地上的矮樹叢。

　　然後就聽見輪胎行進在泥土地面的聲音。

　　他立刻臉朝下趴到地上，注意著動靜。

11

　　白色Tahoe休旅車以每小時二十哩的速度從缺口出現。李奇聽見車子輪胎壓過矮樹叢的聲音。輪胎又寬又軟，在疏鬆的地表上扭動著，還把小石頭壓得嘎吱作響，往左右兩邊彈射開來。車子轉彎時，他聽見了動力方向盤幫浦發出的嘶嘶聲，以及一具大型V8引擎的運轉聲。車子從一處淺淺的彎道出現，距離很近，李奇還聞得到廢氣。

　　他攤平在地上不動。

　　車子繼續開。沒有停下來。甚至根本沒減速。開車的人高高坐在左側駕駛座上。李奇猜測他跟大部分的駕駛一樣，目光都會集中在要通過的彎道上。他早就知道會有這個彎。所以他會往左前方看，而不是轉頭向右邊看。

　　對一位保全人員而言，這種做法不及格。

　　李奇一直靜靜貼著地面，等到休旅車開得很遠之後才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然後往西方去，在剛才選中的那塊低矮大石頭後方坐下。

　　※※※

　　第二處場地的圍牆材質是粗石，而不是金屬。是居住區。區域裡有裝飾用的植栽，包括用來遮擋一切工業活動景象的樹林。他看得見遠處有一間很大的木屋，建造成瑞士農舍的風格，使得這裡看起來比較像韋爾鎮〔註：原文為Val，美國科科羅拉多州境內一處滑雪勝地〕而不是絕望鎮。木屋附近還有其他的附屬建築物，有一間特大號的倉房，應該是飛機棚，因為在遠處的長邊圍牆內側，一整段都是寬敞有坡度的泥土路面，那一定就是跑道。跑道邊有三根繫著風向袋的柱子，兩端與中間各一根。

　　李奇繼續前進。他跟那段五十碼的缺口始終保持著距離。那裡太容易被發現了。一不小心就會碰上車輛。因此，他再次往西邊繞，打算繼續沿著住宿區域外圍走，把兩處場地當成一個巨大的路障。

　　※※※

　　大約中午時分，他已經在南方遠處躲藏起來，回過頭查看著回收廠的背面。居住區距離比較近，在他的左方。在居住區後方的西北邊遠處，有一個小小的灰色污跡。是一棟低矮的屋子，或者是幾棟聚在一起的建築，差不多有五、六哩遠。他看不清楚。也許離道路很近。也許是個加油站，或是卡車休息站，要不就是一間旅館。說不定已經出了絕望鎮的邊界。李奇瞇起眼睛，不過還是看不清楚細節的部分。他轉過身，面向眼前的景象。工廠裡的工作繼續運轉著。他看見兩部休旅車繞行，然後注視著遠處路面上的卡車。車輛川流不息。其中大部分都是平板車，但是也有一些貨櫃車和幾部貨車。那些車子來來去去，天空都被柴油引擎染出一條長長的黑線，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外。

　　工廠噴出了煙霧、火焰、火花。由於距離很遠，所以裡面的噪音傳到這裡都減弱了，不過靠近聽的話一定很可怕。太陽高掛著，天氣也逐漸變得暖和了。

　　他蹲在地上，仔細觀察與聆聽，直到覺得無聊後才開始往東走，準備去查看小鎮的另外一邊。

　　※※※

　　天色已經非常明亮，所以他保持謹慎，小心緩慢地移動。在回收廠跟小鎮之間，有一段長而空曠的缺口。距離大約是三哩。他以一直線的方式通過缺口，始終躲藏在矮樹叢之間。到了下午，他的所在處已經跟早上六點當時的位置平行，然而他目前是在鎮上的正南方而非正北方，看見的是房屋的後方，而不是商用建築的正面。

　　這些屋子外觀看起來相當整齊一致，雖然造價低廉，但還是有一定的水準。每棟建築都是只有一層樓的長方形平房，牆壁以木板釘成，屋頂鋪著瀝青。某些房子附設車庫，某些沒有。有些庭院四周架了柵攔，有些則是開放式的。大部分的屋子都有衛星接收器，全都向上傾斜面對著西南方，就像一張張期待的臉孔。他看得見到處都有人。幾乎都是女人，有一些是小孩。還有一些男人。他們有的上車有的下車，有的在整理庭院，動作很緩慢。李奇猜想他們今天運氣不好，只能做兼職的工作。他以一百碼的半徑繞了個弧形，向左再向右，往東又往西，改變自己的視角。不過他看到的景象還是沒什麼變化。全都是房屋，位於一小片奇怪的郊區上，聚集成一個鎮，可是距離其他地方卻有好幾哩遠，周圍一片空曠。天高無際。往西邊看去，落磯山脈看起來像是有一百萬哩遠。李奇突然明白，原來絕望鎮是由一群丟棄了希望的人所建立。他們越過高地，看見遠處的地平線，就在當下放棄了。而他們的後代仍然留在鎮上，有的時候可以工作，有的時候沒工作，全看工廠老闆的心情而定。

　　※※※

　　李奇吃完最後一包巧克力餅，然後喝光剩下的水。他用鞋跟在矮樹叢中劈出一個洞，把包裝紙、空瓶、垃圾袋全都埋進去。接著他就掩藏著在岩石之間移動，稍微接近居住區域。遠處工廠傳來的低沉噪音變得愈來愈小聲。他推測現在快到下班時間了。太陽在他的左手邊，靠近地平線，最後一道光芒照射在遠處山脈的頂端。溫度正在下降。

　　第一批轎車跟小貨車零星地回來了，距離早上他們離開的時間將近十二個鐘頭。漫長的一天。他們正往東行，朝著黑暗去，所以車燈都打開了。光束轉向南方，前往十字路口，隨著路面跳上跳下，朝著李奇的方向來。接著車燈又再度轉向，有的往左有的往右，開向各自的車道、車庫、車棚，或者是隨便停在染著油污的小塊土地上。車子一輛接著一輛停下，車燈也隨之熄滅。引擎停止運轉。車門發出吱嘎聲打開，然後又重重地關上。屋裡的燈光亮起。窗內傳來電視機的藍色光線。天色愈來愈暗了。

　　李奇移得更近。他看見男人們拿著空的午餐盒走進廚房，有些則是站在車子旁邊伸展肢體，用手背揉著眼睛。他看見好幾個男孩滿懷著期待的表情，手上拿著球跟手套，想要玩最後一次傳接球。他看見有些父親答應孩子，有些拒絕了。他看見小女孩們拿著心愛的玩具跑出來，想要爸爸趕快檢查哪裡壞掉了。

　　他看見了在餐廳擋住他去路的大塊頭。那個傢伙替他打開警車的車門，就像飯店的門房為客人打開計程車門。是帶頭的警員。那個人從一輛老舊貨卡車下來，而李奇之前在餐廳外頭看見的就是這部車。男人雙手緊抓著腹部。他經過自己家的廚房門口，踉蹌地走進庭院。他家沒有圍欄。那傢伙繼續走，穿過一塊栽作區，進入後方的灌木叢。

　　李奇移得更近。

　　男人停下腳步，穩穩站著，接著就彎下腰嘔吐在泥土地上。他彎著身體持續了大約二十秒，然後才重新站直，搖搖頭，吐乾淨嘴裡的穢物。

　　李奇移得更近。他距離對方不到二十碼，接著那傢伙又彎下腰，吐了第二次。李奇聽見他的喘氣聲。那不是痛苦，也不是訝異，而是種惱怒又認命的感覺。

　　「你沒事吧？」李奇從黑暗中喊著。

　　對方挺直了身體。

　　「是誰？」他大聲說。

　　李奇說：「是我。」

　　「誰？」

　　李奇移得更近。他走進從鄰居廚房窗戶透出的光線裡。

　　男人說：「是你。」

　　李奇點點頭。「是我。」

　　「我們把你趕出去了。」

　　「沒有用。」

　　「你不應該來這裡。」

　　「如果你要，我們可以繼續討論這個話題。就在此時此地。」

　　對方搖了搖頭。「我生病了。不公平。」

　　李奇說：「就算你沒生病，也還是不公平。」

　　對方聳聳肩。

　　「隨便。」他說：「我要進去了。」

　　「你的夥伴狀況如何？下巴還好吧？」

　　「你把他揍得很慘。」

　　「牙齒還在嗎？」

　　「你有什麼好在乎的？」

　　「調整力道。」李奇說：「這是一門藝術。只做你該做的，不多也不少。」

　　「他的牙齒狀況不太好。我們都是。」

　　「太可惜了。」李奇說。

　　「我生病了。」對方又說了一次。「我要進去了。我沒看見你，懂嗎？」

　　「吃壞肚子了？」

　　對方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一定是。」他說：「吃壞肚子了。」

　　他轉身朝著自己家裡去，動作緩慢而蹣跚，同時用一隻手抓著腰帶，彷彿褲子的尺寸太大了。李奇看著他離開，然後轉身走回遠處的陰影之中。

　　※※※

　　他往南走了五十碼，又往東走了五十碼，回到先前待過的位置，以防那個生病的傢伙改變心意，決定自己終究還是看見了什麼人。要是警察開始搜索那傢伙的後院，他想要先佔有地理上的優勢。他想在手電筒最遠照射範圍之外開始躲避追捕。

　　可是警察沒有出現。顯然那傢伙並未通報。李奇等待了將近三十分鐘。他聽見西方遠處再度傳來飛機的引擎聲，聲音聽起來很緊繃，顯然正在爬升。那架小飛機又起飛了。晚上七點鐘。接著，噪音消退，天色完全暗下來，房屋的門戶也都緊閉著。雲飄過來，遮住月亮跟星星。除了窗簾內透出的光線，整個世界變成一片黑暗。氣溫急速下降。這就是空曠地帶的夜晚。

　　漫長的一天。

　　李奇站起來，解開襯衫領口的釦子，然後往東出發，朝希望鎮的方向回去。他讓亮著燈光的房屋保持在自己左後方，等到遠離之後，再向左彎進黑暗之中，繞著先前看過並記得的地點走，包括布料店、加油站、廢棄的汽車旅館，以及那片空蕩的停車場。接著他又再度往左移動，睜大眼睛想找出道路的輪廓。他知道路就在附近。可是他看不見。他推測道路一定在某個方向，於是大膽地盡量靠近。最後他終於在陰暗之中看見了一道黑色線條。雖然線條並不明顯，不過看得出來跟灌木叢林地的黑色地面不一樣。他走到路旁，在腦海中記下路的方向，再往側面退開十碼，保持安全距離繼續前進。在黑暗裡步行非常困難。他常常被絆進矮樹叢。他伸出雙手往前摸索著，免得撞到大岩石。他被地面上跟足球差不多大的低矮石頭絆倒過兩次，兩次都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繼續蹣跚前進。

　　固執，沃恩是這麼說的。

　　愚蠢，李奇心裡這麼想。

　　第三次絆倒他的，並不是石頭。那是某種更柔軟、會彎曲的東西。

12

　　李奇往前倒，這時突然有某種原始本能發揮作用，讓他避免摔在絆倒了自己的東西上面。他雙腳一踢，縮著頭，然後打了個滾，就像柔道一樣。最後他躺在地上，喘著氣，身體因為撞到尖銳的石頭而疼痛，一處在他的肩膀底下，另一處則在髖部。他先靜靜躺了一會兒，接著才翻到正面，雙手撐地跪起來，拖著腳轉了個圈，朝著剛才過來的方向。他張大眼睛往回注視著一片黑。

　　太暗了，什麼都看不見。

　　沒有手電筒。

　　他跪著往前爬，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握拳舉得很低往前摸索。就這樣慢慢地爬了一碼之後，他的拳頭碰到了某個東西。

　　很軟。

　　不是毛皮。

　　是布料。

　　他張開手，輕輕地握住，用指尖跟大拇指摩擦著。然後握緊。

　　是一條腿。他的手握著一個人的腿。根據大小與重量判斷，一定是大腿沒錯。他的手指摸到了一條腿筋，大拇指也感覺得到一塊長長的四頭肌。布料又薄又軟。可能是棉質織物，穿洗過很多次。說不定是斜紋棉褲。

　　他的手往左移動，摸到了膝蓋後方。這條腿是朝下的。他把拇指移到下方，找到了膝蓋骨。骨頭塞進了沙地裡。他舉起手右移三呎，摸到了背部跟肩胛骨。他的手指繼續走，經過脖子、頸背、耳朵。

　　沒有脈搏。

　　身體冷冰冰的。溫度跟夜晚的空氣差不多。

　　耳朵的下方有一道衣領。是針織材質，翻領，觸感有一點粗。可能是一件Polo衫。他爬得更近一些，用力睜大眼睛，弄得臉上附近的肌肉都痛了。

　　太暗了，什麼都看不見。

　　人有五感。這裡太暗了看不見，也聽不到任何動靜。他並不打算用嘴巴嚐任何東西。這麼一來，就只剩下嗅覺跟觸覺了。這裡的味道算是相當普通。李奇聞過太多死屍了。這一具屍體的氣味還不算太刺鼻。髒衣服、腐舊的汗水、沒洗的頭髮、曬乾的皮膚、屍體剛開始腐爛時發出的些微甲烷味。沒有排泄或排尿。

　　沒有血。

　　沒有香水，也沒有古龍水。

　　沒有實用的資訊。

　　所以，要靠觸覺了。他雙手併用，先從頭髮開始。頭髮不長也不短，非常蓬亂。長度大約是一 吋半或兩吋。髮質很堅韌，有鬈曲的趨勢。是白種人。沒有辦法確定髮色。頭髮底下是顆小而勻稱的頭骨。

　　男人還是女人？

　　他用大拇指沿著脊椎移動。上衣裡沒有內衣的肩帶，可是這並不代表什麼。他戳探著後背，像是個正在觸摸點字閱讀的盲人。骨架很輕，脊骨突出，輕而發達的肌肉。細窄的肩膀。要不是個稍過瘦弱的男孩，要不就是個身材健美的女人。如果是女人，那她應該常跑馬拉松，或者會騎著腳踏車一次就騎一百哩遠。

　　所以，是男是女？

　　只有一個方法能知道。

　　他找到臀部跟肩膀部分的衣褶，把屍體翻到側面。這個人很重。李奇根據雙手的間距，推測這個人的身高差不多五呎八吋，重量可能接近一百四十磅，這麼看來很可能是男性。如果是女馬拉松跑者，體重一定會更輕許多，也許只有一百零五磅。他繼續抓著衣服，輕輕地將屍體翻過來，砰一聲躺在地上。接著他張開手指，從頭開始摸索。

　　是個男人，一定沒錯。

　　額頭的部分隆起，骨頭很突出，下巴跟上唇的部分很粗糙，大概四天沒刮過鬍子。臉頰跟喉嚨則是較為光滑。

　　是個年輕的男人，年紀比男孩大不了多少。

　　顴骨也很顯著。眼球又硬又乾，像是彈珠。臉部的皮膚很緊實，有一點皺縮，上面沾了些沙子，但量並不多。皮膚太乾燥了。嘴巴也很乾，裡外都是。脖子上的肌腱很明顯，就像細繩一樣突出。他摸不到任何脂肪。幾乎根本沒有肉了。

　　飢餓跟脫水，李奇心想。

　　Polo衫有兩顆釦子，全都解開了。沒有口袋，可是左胸的部分繡了一道小花紋。褲子的腰部很寬鬆。沒有皮帶。鞋子是某種運動鞋，上面有可以黏扣的魔鬼氈，鞋底非常厚。

　　李奇在自己的褲子上擦了擦雙手，再從屍體的腳往上摸，尋找傷口。他就像機場的安檢人員一樣謹慎，很有耐心地檢查全身上下。他檢查完正面，然後又把屍體翻到背面，繼續一樣的步驟。

　　什麼也沒發現。

　　沒有傷口，沒有槍傷，沒有乾掉的血跡，沒有腫脹，沒有挫傷，沒有骨折。

　　這個人的手很小，而且相當柔軟，不過長了一些繭。指甲很粗糙。沒有戴戒指。沒有尾戒，沒有畢業戒指，沒有結婚戒指。

　　他檢查褲子的口袋，前面兩個，後面兩個。

　　什麼也沒發現。

　　沒有皮夾，沒有硬幣，沒有鑰匙，沒有電話。什麼都沒有。

　　他坐在自己的腳後跟上，抬頭看著天空，希望有一朵雲飄開，讓月光透下來。不過什麼也沒發生。夜空還是一片漆黑。他本來一直往東走，然後被絆倒，往後轉身。因此他現在面向西方。他往後撐，站了起來，向右轉了四分之一圈。現在他面向的是北方。他開始走，速度很慢，步伐也很小，盡量走成一直線。他彎下腰，攤平雙手在矮樹叢中摸索，找到了四顆跟棒球差不多大小的石頭。接著他又站挺起來繼續走，五碼，十碼，十五碼，二十碼。

　　他找到馬路了。原本擠密的矮樹叢，變成了鋪設的石路。他踢踢足尖確定路邊的位置，然後蹲下去，將三顆石頭擺在一起，再放上第四顆，像是排出一座小山。接著他小心地向後轉一百八十度，數著步伐往原來的方向走回去。五碼，十碼，十五碼，二十碼。他停下腳步，蹲到地上，摸索著前方。

　　沒找到。

　　他拖著腳步前進，雙手伸直往下輕拍，找著找著，最後右手碰到了屍體的肩膀。他抬頭望向天空。仍然漆黑。

　　沒辦法了。

　　他再次起身，往左轉，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行進，走向東方的希望鎮。

13

　　他愈接近希望鎮的邊界，就愈往左移向馬路。希望鎮並不大，而他可不想在黑暗中錯過了。他不想永遠這樣走下去，一路回到堪薩斯州。不過他向左移動得夠慢，等他踩上路肩，感覺到腳下鋪設的石頭路面時，他推測再過不到一哩就會到了。他腦中的時鐘顯示現在是午夜。雖然後來他又摔倒了四次，而且每三十分鐘就會繞路確認自己沒偏離路線太遠，但是他的速度還不錯，接近每小時三哩。

　　絕望鎮的劣質道路在他腳底下嘎吱作響，不過路面又硬又平，讓他的速度加快了。他走得很順，不到十五分鐘就走完了最後半哩。夜晚還是非常冰冷。仍然伸手不見五指。可是他感覺得到新鋪好的柏油路就在前方。他覺得愈來愈近了。然後他就發現腳下踩的路面改變了。他的左腳離開粗糙石頭，右腳落在像絨毛一樣滑順的柏油路面上。

　　他回到了兩個鎮的交界。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張開雙臂，看著頭上漆黑的天空。就在此時，有道明亮的車燈直接照在他身上，把他困在光線之中。一盞聚光燈打開，掃過他全身，先從頭到腳，然後又由下往上。

　　是警車。

　　光束像剛才突然出現一樣，又突然消失了，接著車內的頂燈亮起，顯現出有個身形嬌小的人坐在駕駛座。棕色上衣，金色頭髮。臉上掛著微笑。

　　沃恩。

　　她的車頭對著他，距離自己的轄區邊界二十碼，就這樣在黑暗中等待著。李奇走向她，往左邊繞過她的車頭。他走到副駕駛座旁，一隻手放到門把上，打開車門擠了進去。車內充斥著小聲的無線電通話，以及香水的味道。

　　他問：「所以妳有空在這麼晚的時候吃晚餐？」

　　她說：「我才不跟蠢蛋吃飯。」

　　「我回來了，跟我之前說的一樣。」

　　「你玩得開心嗎？」

　　「還好。」

　　「我在值夜班，一直到七點。」

　　「那就吃早餐。跟蠢蛋喝咖啡和跟蠢蛋吃東西不一樣。」

　　「我早餐不喝咖啡的。我白天要睡覺。」

　　「那就喝茶。」

　　「茶也有咖啡因。」

　　「奶昔呢？」

　　「也許可以。」她很輕鬆地坐在位子上，一隻手靠著車門，另一隻手放在大腿上。

　　「妳怎麼看得到我走過來？」李奇說：「我完全看不見妳。」

　　「我吃很多紅蘿蔔。」沃恩說：「而且我們的攝影機加裝了夜視功能。」她往前傾，輕輕拍著設置在儀表板上的一個黑盒子。「行車紀錄器跟錄影用硬碟。」她的手往旁邊移，按了電腦的某個鍵。螢幕變成了鬼魅般的綠色影像，以廣角畫面顯示著前方的景象。路面的顏色比矮樹叢還淡，因為那裡比周圍保留了更多白天的熱能。或者是更少。李奇並不確定。

　　「我在半哩之外就看到你了。」沃恩說：「一個綠色的小點。」她敲了另一個按鍵，將錄影時間倒回，李奇看見自己在黑暗中是個發亮的銀色形體，變得愈來愈大，愈來愈近。

　　「真先進。」他說。

　　「國土安全部的錢。我們不知道拿了多少經費。總該拿來買點什麼吧。」

　　「妳在這裡待多久了？」

　　「二個鐘頭。」

　　「謝謝妳等我。」

　　沃恩發動引擎，往後倒車一小段，然後在路上迴轉，轉彎的幅度很大，前輪都開下了路面到路肩的沙地上。車子對正路面之後，她就開始加速。

　　「餓了嗎？」她問。

　　「還好。」李奇說。

　　「你還是應該吃點東西。」

　　「去哪裡吃？」

　　「餐館還開著。晚上不打烊的。」

　　「在希望鎮這種地方？為什麼？」

　　「這裡可是美國啊。是個以服務業為重的經濟體。」

　　「隨便，我倒是想睡個覺。我走了很遠。」

　　 「先去餐館吃點什麼吧。」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你應該吃。營養很重要的。」

　　「妳以為妳是我媽？」

　　「我只是覺得你應該吃點東西。」

　　「有人拜託妳這麼做嗎？那間店的廚師是妳哥哥？」

　　「有人問起了你。」

　　「是誰？」

　　「某個女孩。」

　　「我不認識什麼女孩。」

　　「她不是特地要問你的事。」沃恩說：「她是在問有沒有人在她之後被趕出了絕望鎮。」

　　「她被趕出來？」

　　「四天前。」

　　「他們也會趕女人走？」

　　「反無業遊民的法令又不限性別。」

　　「她是誰？」

　　「只是個孩子。我對她說了你的事。我沒告訴她你的名字，但是我說你今晚可能會到餐館吃東西，我猜你會安然回來，我算是個樂觀的人。所以我想她可能會來找你。」

　　「她想幹什麼？」

　　「她不肯告訴我。」沃恩說：「不過我覺得是她的男朋友失蹤了。」

14

　　李奇在第一街下了沃恩的車，然後直接走到第二街。餐館的內部一片明亮，還有幾個人在用餐。三張桌子佔著。一個男人自己坐，一個年輕女子自己坐，兩個男人坐在一起。也許有些希望鎮的居民會通勤上班，但很顯然不是去絕望鎮，或許是其他鎮。或許是其他州，比如堪薩斯州或內布拉斯加州。而那些地方離這裡非常遠。說不定他們回來得太晚，不想在家自己煮東西吃。他們也有可能是輪班的人，正準備要出發去很遠的地方。

　　餐館附近的人行道上沒有人。沒有女孩徘徊。沒有女孩在留意進出餐館的人。沒有女孩靠在牆邊等。沒有女孩躲在暗處。李奇拉開門走進去，直接到遠處角落的桌子坐下，讓自己的背後有所保護，又能同時一覽室內的動靜。純粹是習慣，他一向就是這麼做。有個女服務生走過來，給了他一條餐巾跟銀製餐具，以及一杯冰開水。跟他先前在這裡猛灌咖啡時碰到的服務生不同。這位女侍很年輕，而且即使時間已很晚了，她看起來卻不怎麼疲累，可能是大學生。或許餐館整夜營業的目的，除了想提供人們食物，也想讓人有工作。說不定老闆覺得自己身為鎮民就有義務這麼做。希望鎮似乎就是這種地方。

　　菜單就放在桌子末端一個鍍鉻的夾子上。那是一張護貝過的硬紙板，上面有食物的照片。服務生回來後，李奇點了一份烤乳酪三明治，然後告訴她：「還有咖啡。」服務生記下之後就走開了，李奇也往後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街道。他猜想在找他的那個女孩也許會每十五或二十分鐘經過一次，如果是他就會這麼做。要是間隔太久，她可能就會錯過他。大部分餐館客人待的時間都很短。他敢說某處的同業公會一定有確切統計資料。他個人逗留的平均時間當然是不到半小時。如果很趕就會早點走，要是下雨就會待久一些。他記得自己待過最久的一次應該是快兩個鐘頭。而他記憶中待過最短的就是昨天在絕望鎮那次。很快地喝完一杯咖啡就離開，旁邊還有幾個不懷好意的人盯著。

　　可是完全沒有人從外面經過。沒有人透過窗戶往裡面看。服務生送上了他點的三明治跟一杯咖啡。咖啡很棒，三明治也還可以。雖然乳酪咬起來會黏牙，味道也比威斯康辛州的差一點，不過還算可口。而且李奇可不是什麼美食專家。他只把食物分成好吃跟不好吃兩種，而好吃的範圍到目前為止一直都比不好吃的範圍還大。於是他邊吃邊喝，非常享受這一餐。

　　十五分鐘之後，他放棄等待那個女孩。他猜她不會來了。不過他又改變了心意。他不再盯著人行道看，而是開始檢查餐館內的其他客人，才發現她已經在這裡等著他了。

　　是坐在三張桌子外的那位年輕女子。

　　你太笨了，李奇，他心想。

　　他本來以為要是他們的角色，他就會每隔十五或二十分鐘經過一次，從窗外看進來。然而他其實不必這麼做。他可以直接從冷冰冰的外頭走進來，坐著等他的目標出現。

　　就跟她一樣。

　　她的年紀大約十九或二十歲，暗金色的頭髮有一些挑染，穿著一件牛仔短裙，以及一件白色的長袖運動服，衣服上還有個單字，可能就是大學橄欖球隊的隊名。她的面貌不算漂亮，但是洋溢著動人的健康氣息，就像他所見過那些跟她身分年紀差不多的美國女孩。她的皮膚完美無瑕，呈現蜂蜜色，看得出來夏天時曬得不少。她的牙齒白淨又整齊。她的眼珠是鮮藍色。她的腿很長，而且不會太瘦或太胖。勻稱，李奇心想。這是個老派的形容詞，但很適合。她穿著運動鞋，搭配長度不到腳踝的小短襪。她有個袋子，就放在身旁的椅子上。那不是手提包或提箱。是個郵差包，灰色尼龍材質，有一片很大的翻蓋。

　　她就是他要等的人。他之所以會知道，原因是他從眼角餘光看見她也在用眼角餘光瞄著他。她正在打量著他，考慮是否要過來。

　　顯然她考慮的結果是不要。

　　她有整整十五分鐘可以下決定，但是她並沒有起身走過來。這並不是因為禮貌，不是因為她不想打擾他用餐。他不認為她會有禮貌到這種程度，就算有，她也會因為男友失蹤這件事而顧不得那麼多。她只是不想跟他扯上關係。就這麼簡單。李奇不怪她。看看你自己，沃恩是這麼說的。

　　你看見什麼？他很清楚坐在三張桌子外的那個女孩看見了什麼。他很清楚像她這種人是怎麼看他的。現在是三更半夜，她正看著一個年齡比自己多一倍的老傢伙，塊頭很大、不修邊幅、衣冠不整，有點邋遢，而且還散發著一股別來找麻煩的氣息──這可是他花了好幾年時間培養出來的，就像貼在消防車後面的標語：保持兩百呎距離。

　　所以她會繼續坐下去，等著他離開。這點非常明顯。他很失望，主要是因為他對於那個死掉的男孩有些疑問，同時也是因為在他心中有一小部分希望自己能成為漂亮女孩願意上前攀談的對象。他並不是想發展進一步的關係，畢竟她年輕有朝氣，他的年紀則大了兩倍。而且她的男朋友死了，所以她也算是在守寡。

　　她還在注意他。他移動目光，藉由她身旁的窗戶看著她的倒影。她不時往上看，又往下看，揉弄著手指，因為有了新念頭而突然望向他，然後又因為打消了想法而別開眼神。他等了五分鐘，然後從口袋找出現金。他不需要帳單。他知道三明治跟咖啡要多少錢，因為菜單上印了價格。他知道當地的稅額是多少，也能在腦中計算出來。他知道百分之十五的小費是多少錢，而這是要給那位也跟他保持著距離的年輕女服務生。

　　他把小面額鈔票的長邊對摺，留在桌面上，然後起身走向門口。在最後一刻，他突然改變方向，直接跨步坐到年輕女孩的對面。

　　「我的名字是李奇。」他說：「我猜妳想跟我談一談。」

　　女孩看著他，眨了眨眼，才張開嘴巴又閉起來，第二次開口才說出話。

　　她說：「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見過一個叫沃恩的警察。是她告訴我的。」

　　「告訴你什麼？」

　　「妳在找曾經去過絕望鎮的人。」

　　「你搞錯了。」女孩說：「不是我。」

　　她說謊的功力不怎麼樣。太差了。李奇在以前的職業生涯裡，曾經對付過一些真正的高手，而他眼前這個人簡直破綻百出。緊張地吞口水，假裝很驚訝，說話結結巴巴，坐立不安，眼神不時還瞥向右側。心理學家認為，記憶的中心位於左腦，右腦則是掌管想像力。因此人們在回想事情時，會不自覺地往左邊看，而往右看則表示他們在編故事。也就是他們在說謊。這個女孩往右側看的次數實在太多，簡直就要扭傷了。

　　「好吧。」李奇說：「抱歉打擾妳了。」

　　可是他沒有動。他繼續待在位子上，輕鬆地坐著，幾乎佔滿了原本設計給兩個人坐的塑膠長椅。這個女孩近看比遠看漂亮多了。她有一些雀斑，嘴巴看起來很會說話的樣子。

　　「你是誰？」她問。

　　「只是個普通人。」李奇說。

　　「哪種人？」

　　「絕望鎮的法官說我是無業遊民。所以我想我應該是那種人吧？」

　　「沒有工作？」

　　「很久沒有了。」

　　她說：「他們也叫我無業遊民。」

　　她的口音不明顯。不是來自波士頓、紐約、芝加哥、明尼蘇達，也不是南方人。也許是西南方的某處。說不定是亞利桑那州。

　　他說：「我猜他們是誤會妳了。」

　　「我不太清楚那個詞的定義。」

　　「那個詞來自古法文的waucram，」李奇說：「指一個人在沒有法律或其他方式的支持之下，無所事事地從某地遊蕩到某地。」

　　「我在唸大學。」她說。

　　「所以他們不該指控妳的。」

　　「他們只是想要我離開那裡。」

　　「妳的學校在哪？」

　　她想了一下。眼神往右邊看。「邁阿密。」她說。

　　李奇點點頭。無論她的學校在哪裡，一定都不是邁阿密。或許根本就不在東部。說不定在西岸某處。有可能在南加州。像她這種不擅說謊的人在提到地點時，常常會選擇像照鏡子時的相反位置。

　　「妳主修什麼？」他問。

　　她盯著他看，然後說：「二十世紀史。」這大概是實話。年輕人通常會坦白說出自己專精的領域，因為他們對此覺得驕傲，而且也怕要是說了別的領域被識破會很丟臉。他們一般不會精通別的知識範圍。因為他們年輕，所以擅長的領域有限。

　　「對我而言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事。」他說：「不是歷史。」

　　「你是指什麼？」

　　「二十世紀。」

　　她沒回答，因為她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對上個世紀大概最多只有八、九年的記憶，而且還是從小孩的觀點出發。他記得的比她多一些。

　　「妳叫什麼名字？」他問。

　　她又往右方看。「安妮。」

　　李奇又點點頭。無論她叫什麼名字，一定不是安妮。安妮搞不好是她姊妹的名字。或是最好的朋友。或是親戚。通常人們編造名字時，喜歡以自己親近的人為對象。

　　名字不是安妮的女孩問：「那他們也不該指控你嗎？」

　　李奇搖搖頭。「我就是無業遊民。」

　　「你為什麼去那裡？」

　　「我喜歡那個鎮的名字。妳為什麼去哪裡？」

　　她沒有回答。

　　他說：「總之，那裡也不怎麼樣。」

　　「你看過多少地方了？」

　　「第二次回去時，大部分都看過了。」

　　「你又跑回去了？」

　　他點點頭。「我從遠處好好地看過那裡。」

　　「然後呢？」

　　「還是不怎麼樣。」

　　女孩沉默下來。李奇看得出她在思量著下一個問題。該怎麼問。該不該問。她把頭側向一旁，看了看他後方。

　　「你有看見任何人嗎？」她問。

　　「很多人。」李奇說。

　　「你有看到飛機嗎？」

　　 「有聽到一架。」

　　「飛機屬於那個擁有大房子的人。他每天晚上七點出發，凌晨兩點回來。」

　　李奇問：「妳在那裡待了多久？」

　　「一天。」

　　「那妳怎麼知道飛機每天晚上都會出發？」

　　她沒回答。

　　「也許是某個人告訴妳的。」李奇說。

　　沒回應。

　　李奇說：「開車亂晃並不違法。」

　　「一般人才不會在晚上開車亂晃。那裡又沒什麼好看的。」

　　「說得對。」

　　女孩又沉默了一分鐘，然後問：「你被關過嗎？」

　　「關了幾個小時。」

　　「裡頭有其他人嗎？」

　　「沒有。」

　　「你回來的時候見過什麼人？」

　　李奇說：「為什麼妳不直接給我看他的照片？」

　　「誰的照片？」

　　「妳的男朋友。」

　　「我為什麼要給你看？」

　　「妳的男朋友失蹤了。或者該說，妳找不到他。總之沃恩警官是這麼認為的。」

　　「你相信警察？」

　　「某一些。」

　　「我沒有照片。」

　　「妳有個很大的袋子。裡面不知道有多少東西。說不定會有幾張相片。」

　　她說：「我要看你的皮夾。」

　　「我沒有皮夾。」

　　「每個人都有皮夾。」

　　「我就沒有。」

　　「證明給我看。」

　　「我無法證明本來就沒有的事。」

　　「我要看你的口袋。」

　　李奇點點頭。他明白了，男朋友是某種逃犯。她剛才問我的工作，要確認我不是調查員。如果是調查員，皮夾裡一定有證件，然後他就會露餡。他稍微起身離開椅子，挖出口袋裡的現金、舊護照、提款卡、旅館鑰匙。他的牙刷放在房間，已經組裝好，直直放在洗手槽邊的一個塑膠杯裡。女孩看了看他的物品，然後說：「謝了。」

　　他說：「現在給我看他的照片吧。」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不是嗎？」

　　「他是我先生。」

　　「妳很年輕就結婚了。」

　　「我們深愛對方。」

　　「妳沒戴婚戒。」

　　她的左手本來放在桌上，很快就抽走，放在自己大腿上。可是她並沒有戴戒指，手指上也沒有曬痕。

　　「當時滿突然的。」她說：「有一點趕。我們打算晚點再買戒指。」

　　「那不是婚禮上要用的嗎？」

　　「不。」她說：「這只是個迷思。」接著她又想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先說我並沒有懷孕，免得你這麼認為。」

　　「我完全沒這樣想。」

　　「很好。」

　　「給我看照片。」

　　她把灰色郵差包拉到大腿上，掀開翻蓋，在裡面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個肥厚的小皮包。皮包分成兩部分，一邊是塞得很滿的皮夾，用一條小帶子束著，另一邊則是裝零錢用的錢包。皮包外側有一道透明塑膠夾層，裡頭是一張加州的駕照，上面有她的照片。她拿掉小束帶，打開皮夾部分，翻看著一疊放照片的塑膠夾層。她用纖細的指尖伸進其中一層，輕輕地拿出一張快照，把照片放在桌面上遞向他。照片是從一般四乘六大小的快照剪下，邊緣並不完全平直，裡面的那個女孩站在一條街上，周圍有金黃色的光線跟棕櫚樹，在她後方還有一排漂亮的精品店。她笑得很開心，充滿了愛與喜悅的活力，整個人微微向前傾，彷彿全身都在用力克制著發笑的衝動。有個跟她年紀差不多的男孩抱著她。他長得很高，金色頭髮，身材魁梧。是個運動員。他的眼珠是藍色，留著小平頭，膚色曬得很深，臉上也掛著大大的笑容。

　　「這就是妳先生？」李奇問。

　　女孩說：「對。」

　　這傢伙比她高了不只一個頭，他很高大。可以完全遮住她。他的手臂跟背後的棕櫚樹幹一樣粗。

　　不是在黑暗中絆倒李奇的那個人。

　　絕對不是。

　　差太多了。

15

　　李奇把前方桌面上的照片擺好。他看著坐在對面的女孩，問：「這是多久之前照的？」

　　「最近。」

　　「我可以看妳的駕照嗎？」

　　「為什麼？」

　　「我得弄清楚一件事。」

　　「我不確定該不該這麼做。」

　　「我早就知道妳的名字不叫安妮。我知道妳不是在邁阿密上學，我猜是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這張相片看起來就像在那裡某個地方照的，有種洛杉磯的感覺。」

　　女孩沒說話。

　　李奇說：「我不是來這裡傷害妳的。」

　　她考慮了一下，然後把小皮包推過桌面。他看了她的駕照一眼。在乳白色的塑膠墊下可以看到大部分內容。她的名字是露西．安德森。沒有中名。「安妮」這名字或許就是根據「安德森」編造的。

　　「露西。」他說：「很高興認識妳。」

　　「很抱歉沒對你說實話。」

　　「沒關係。為什麼一定要說實話？」

　　「朋友都叫我吉利，有好運的意思，就像唸錯了名字一樣〔註：「露西」原為Lucy，本句的「吉利 」在原文則是Lucky，兩個詞在英文裡字音相近。〕。等於是我的綽號。」

　　「我希望妳總是有好運。」

　　「我也希望。目前為止都是如此。」

　　根據駕照上的資料，她快要滿二十歲了。上面寫著她的地址，是在某條街上的一棟公寓，他知道那就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校園附近。他不久前才去過洛杉磯，還很熟悉那裡的地理位置。她的性別註記為女性，這點當然很明顯，而她的眼珠登記為藍色，這點就不太精準了。

　　她的身高是五呎八吋。

　　也就是說，她丈夫的身高至少有六呎四吋。或許有六呎五。照片裡的他體重看起來至少有兩百磅以上。可能跟李奇差不多。搞不好還更高大。

　　不是黑暗中的那個人。黑暗中的那個人體型跟露西．安德森一樣。

　　他把小皮包推回去，接著是照片。

　　露西．安德森問：「你見過他嗎？」

　　李奇搖了搖頭。

　　「沒有。」他說：「我沒見過。很抱歉。」

　　「他一定在某個地方。」

　　「他在躲什麼？」

　　她的眼神往右邊看。「他有什麼好躲的？」

　　「只是隨便亂猜而已。」李奇說。

　　「你是誰？」

　　「只是個普通人。」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不是安妮？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學校不在邁阿密？」

　　「我很久以前當過警察，在軍隊裡。我的本領還在。」

　　她安靜下來，而且變得有些蒼白。雀斑下的皮膚失去血色。她忙亂地把照片塞回原處，束好皮夾，然後丟進袋子裡。

　　「妳不喜歡警察，對吧？」李奇問。

　　「不盡然。」她說。

　　「對妳這種人來說，似乎不太尋常。」

　　「我這種人？」

　　「安分守己，中產階級，也很有教養。」

　　「很多事都會變的。」

　　「妳先生做了什麼？」

　　她沒回答。

　　「還有他是對誰做的？」

　　沒回應。

　　「為什麼他要去絕望鎮？」

　　沒反應。

　　「妳跟他約好在那裡碰面嗎？」

　　一陣沉默。

　　「反正都不重要。」李奇說：「我沒見過他。而且我也不再是警察。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會怎麼做？如果你是我的話？」

　　「我會待在這裡等。妳先生看起來是個有本事的人。他可能遲早會出現。或是想辦法傳話給妳。」

　　「希望如此。」

　　「他也在唸書嗎？」

　　露西．安德森沒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扣好郵差包的翻蓋，側身離開椅子站起來，拉了拉她的短裙下襬。五呎八吋，體重大約是一百三十磅，金髮藍眼，站得很直，身材結實，而且很健康。「謝謝你。」她說：「晚安。」

　　「祝妳好運。」他說：「吉利。」

　　她把郵差包揹到肩膀上，走向出口，推開大門到了街上。他看著她縮進自己的運動服，在寒冷夜晚中離開。

　　他在凌晨兩點之前上了床。旅館的房間很溫暖。窗戶的下方有暖氣機，而且正在盡責地運轉著。他把腦中的鬧鐘調到六點三十分。雖然他累了，不過他認為休息四個半鐘頭應該足夠，因為他想花點時間洗澡，然後再去吃早餐。

16

　　雖然人們常會有刻板印象，認為警察在每次值班前、值班時、值班後都會到餐館買甜甜圈，不過刻板印象之所以為刻板印象，就是因為事實通常如此。所以李奇在早上六點五十五分又回到了同一張最後面的桌子，很肯定地等著沃恩警官在接下來十分鐘內走進餐館。

　　而她也真的出現了。

　　他看著她的警車靠到路旁停在外頭，看著她下車到了人行道上，雙手往後放到腰間伸展筋骨。他看著她鎖上車門，一個轉身直接走向餐館門口。她進來後看見他，愣了好一段時間，然後才改變方向走過來，坐在他的對面。

　　他問：「草莓、香草，還是巧克力？他們就只有這些口味。」

　　「什麼東西？」

　　「奶昔。」

　　「我才不跟蠢蛋一起喝東西。」

　　「我不是蠢蛋。我是位有問題要解決的公民。妳的職責就是幫助我。警徽上是這麼說的。」

　　「什麼問題？」

　　「那個女孩找到我了。」

　　「你見過她的男朋友嗎？」

　　「其實是她的丈夫。」

　　「真的？」沃恩說：「她這麼年輕就結婚了。」

　　「我也覺得。她說他們深愛著彼此。」

　　「那還真感人。你到底有沒有見過他？」

　　「沒有。」

　　「那你有什麼問題？」

　　「我見過別人。」

　　「誰？」

　　「也不算見過。當時一片漆黑。我被他絆倒了。」

　　「是誰？」

　　「一個死人。」

　　「在哪裡？」

　　「離開絕望鎮的路上。」

　　「你確定嗎？」

　　「百分之百確定。」李奇說：「一具成年男屍，死者很年輕。」

　　「你是認真的嗎？」

　　「說謊下地獄。」

　　「昨天晚上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需要點時間思考一下。」

　　「你明明是耍我。那裡有多大，一千平方哩？而你正好就在黑暗之中被一個死人絆倒？還真是天大的巧合啊。」

　　「那可不一定。」李奇說：「我猜他在跟我做同一件事。他要從絕望鎮往東走到希望鎮，一路上跟道路保持夠近的距離以確定方向，同時距離也要夠遠才會安全。所以他一定是走特定的路線。就算我錯過他，我們的位置也只會相差一碼，不可能差到一哩遠。」

　　沃恩沒說話。

　　「不過他沒成功。」李奇說：「我認為他累垮了，他的膝蓋深深陷進沙地裡，我猜他是跪到地上，正面往前摔下後就死掉了。他很瘦，而且脫水了。沒有傷口，沒有任何外傷。」

　　「什麼，你替這傢伙驗屍了？就在黑暗中？」

　　「我是憑感覺知道的。」

　　「感覺？」

　　「觸摸。」李奇說：「這是我們的五感之一。」

　　「那麼這個人是誰？」

　　「根據頭髮的觸感，是白種人。大約五呎八吋，一百四十磅。是年輕人。身上沒有證件。我不知道他的頭髮是金色或黑色。」

　　「真不可置信。」

　　「確實發生了。」

　　「確切的位置在哪裡？」

　　「差不多是離開鎮上四哩處，距離界線八哩。」

　　「那一定在絕望鎮的境內。」

　　 「沒錯。」

　　「你應該通知絕望鎮警局的。」

　　「我才不屑理絕望鎮警局。」

　　「我又不能幫你。那不是我的管轄範圍。」

　　女服務生過來了。這個輪日班的女人就是先前為他倒了很多咖啡的那位。她很忙也很煩躁。餐館沒多久就客滿了。這可是美國小鎮的早餐時間。李奇點了咖啡跟蛋。沃恩也點了咖啡。李奇認為這是個好徵兆。等女服務生匆忙離開之後，他說：「妳可以幫我的忙。」

　　沃恩說：「怎麼做？」

　　「我要回去那裡看一看，就趁現在白天的時候。妳可以載我。我們看完就出來，很快的。」

　　「那又不是我的鎮。」

　　「是非官方的造訪。下班後過去的。就像觀光客。妳是位公民，有權開在他們的路上。」

　　「你能再找到那個位置嗎？」

　　「我在路邊排了一堆石頭。」

　　「我不能這麼做。」沃恩說：「我不能在那裡調查。而且我也不可能帶你過去。你是被趕出來的。這是非常非常挑釁的行為。」

　　「沒人會知道。」

　　「你這麼想？他們只有一條進去跟一條出來的路，還有兩部警車。」

　　「他們正在餐廳裡吃著甜甜圈。」

　　「你確定這不是錯覺？」

　　「絕對不是。」李奇說：「那孩子的眼睛就像彈珠，而且嘴巴裡面跟鞋子的皮革一樣乾硬。他已經徘徊了好幾天。」

　　女服務生送來咖啡跟蛋。蛋的旁邊擺了一根新鮮的荷蘭芹。李奇挑起荷蘭芹，放在盤子的邊緣。

　　沃恩說：「我不能開著希望鎮的警車進絕望鎮。」

　　「那妳還有什麼車？」

　　她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她啜飲著咖啡，然後說：「我有一輛舊卡車。」

　　※※※

　　她讓他在第一街靠近五金店的人行道上等。顯然她不打算帶他回家等她換衣服跟開車。這麼謹慎是明智之舉，他心想。看看你自己，她是這麼說的，你看見什麼？對於這個問題，他已經開始習慣聽到負面的答案了。五金店還沒開。窗戶裡放滿了工具，以及一些小型用品。門口後方走道上的東西堆得很高，等著待會擺到人行道上。多年以來，李奇一直很納悶五金店喜歡在人行道上展示貨品的原因。這麼做非常麻煩。重複地勞力工作，而且每天兩次。然而從消費者心理學的角度來看，說不定放在戶外粗糙地面上的大型用品會賣得比較好。或者也有可能只是因為空間的問題。他思考了一會兒，找不出確定的結論，然後就走到旁邊，靠在一根行人穿越道標誌的桿子上。早晨很冷，而且灰濛濛的。細薄的雲霧從地面開始凝結。落磯山脈已經完全看不見了，不管近處或遠處都一樣。

　　接近二十分鐘之後，一部舊雪佛蘭小卡車在對面的路邊停下。不是四〇年代圓弧形的經典舊款式，不是五〇年代突然躍進成太空時代設計感的車種，也不是六〇年代的El Camino。只是一輛普通的二手美國車，車齡大約十五年，有著褪色的海軍藍車漆、鋼圈、小輪圈。沃恩在駕駛座上。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防風上衣，拉鍊拉到最高，還戴了一頂卡其色的棒球帽，壓得很低。很好的偽裝。要不是李奇在等她，否則他一定認不出她來。他走過行人穿越道，爬進副駕駛座，坐在一張椅背很直的小塑膠皮椅上。車內聞起來有漏油跟冰涼廢氣的味道。他的腳下踩著橡膠踏墊，上面覆滿了荒野的沙礫，因為用久了而磨損得很薄。他甩上車門，沃恩也繼續向前開。這部車的四汽缸引擎很大聲。進氣跟排氣非常快，他說。不過快很顯然只是一種相對的概念。

　　他們在七分鐘內開過了希望鎮的五哩路程。在距離兩鎮交界的一百碼處，沃恩說：「只要看到任何人，你就彎下腰躲起來。」接著她就加速前進，車子經過界線的伸縮縫時跳了一下，輪胎開上絕望鎮的粗糙石路後，也發出刺耳的響聲。

　　「妳常來這裡嗎？」李奇問。

　　「我為什麼要來？」沃恩說。

　　前方沒車。沒有任何同向或反向的車子。馬路往遠處的薄霧筆直延伸，不斷起起伏伏。沃恩將車速保持在每小時六十哩。一分鐘前進一哩，大概是這部車能安穩行駛的最高速度了。

　　進入敵人領域七分鐘之後，她開始減速。

　　「注意左邊的路肩。」李奇說：「堆了四顆石頭。」

　　天色逐漸呈現出灰色的光芒。不算明亮，也不是陽光充足，而是一切都完美地照亮著。沒有刺眼的光線，也沒有影子。路肩上有一些垃圾，不多，但足以讓李奇的小石堆無法像燈塔一樣醒目。那些垃圾有塑膠水瓶、玻璃啤酒罐、汽水罐、紙張、不重要的汽車小零件，全都堆在由輪胎經過時推彈到路邊而形成的一長條小石頭山脊上。李奇在座位上轉身查看。後面沒有人。前面也沒有人。沃恩把速度放得更慢了。李奇掃視著路肩。黑暗裡，那些石頭在他手上感覺又大又明顯。不過在目前這種冷淡日光下的廣闊荒野，石標一定顯得很小。

　　沃恩開到路中央，然後又慢下來。

　　「在那裡。」李奇說。

　　他看見左前方三十碼外的小石標了。三顆石頭排在一起，第四顆放在上面。在這片荒蕪地帶裡，那塊石堆看起來只是遠處的一個小點。往南方看去，這片土地一路延伸到地平線，地勢平坦，也沒什麼特別的景物，只有淺淡色的灌木叢跟深色的石頭，以及零星幾處坑洞或小丘。

　　「就是這裡嗎？」沃恩問。

　　「往正南方二十幾碼的地方。」李奇說。

　　他再次查看路面。前後都沒有人車。

　　「安全。」他說。

　　沃恩經過小石堆，往右側路肩開，然後跨越兩個車道轉了個大圈，重新面向東方，直接停在石堆旁邊。她打進停車檔，讓引擎運轉著。

　　「待在這裡。」她說。

　　「門都沒有。」李奇說。他下了車，跨過石堆，在路肩等著。在白天廣闊的荒野中，他覺得自己很渺小。在黑暗裡，他的世界則是縮小到只有一條手臂的範圍。現在這個世界又感覺很廣大了。等沃恩走到他身邊，他就跟她一起往南走，穿過矮樹叢，跟馬路保持垂直，五步、十步、十五步。他走了二十步之後就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確認方向沒錯。接著他站在原處，查看四周，一開始先從附近找起，然後愈看愈遠。

　　什麼都沒發現。

　　他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尋找著。

　　這裡什麼都沒有。

17

　　李奇謹慎地轉了一百八十度，回頭望著馬路，確認自己並未往東或往西偏離得太遠。真的沒有。就是這個位置。他往南走了五步，轉向東方，又走了五步，然後再轉身往西方走了十步。

　　什麼也沒看到。

　　「怎麼樣？」沃恩喊著。

　　「不見了。」他說。

　　「你真的在耍我。」

　　「沒有。我幹嘛這麼做？」

　　「你用那些石頭標記的位置有多準確？而且是在黑暗之中？」

　　「我也在想這件事。」 沃恩在附近繞了一小圈，然後搖搖頭。

　　「就算真的有，」她說：「也不在這裡了。」

　　李奇在曠野中靜靜站著。沒看到什麼特別的事物。而且除了二十碼外沃恩那部小卡車安穩的怠速聲，也聽不到任何動靜。他又往東走了十碼，接著開始繞一個大圈。繞到四分之一距離的時候，他停下腳步。

　　「看這裡。」他說。

　　他指著地上。沙地上有一條很長的線，由被踩得細碎的橢圓形淺痕組成，每道凹痕間隔一碼。

　　沃恩說：「腳印。」

　　「是我的。」李奇說：「昨天晚上。正在回家路上。」

　　他們轉向西往回走，循著他的舊足跡朝絕望鎮去。走了十碼之後，他們看到了一片鑽石形狀的空地。上面什麼都沒有。

　　「等等。」李奇說。

　　「這裡又沒有。」沃恩說。

　　「可是曾經在這裡。就是這個地方。」

　　原本乾裂的砂質地面被攪得亂七八糟。有幾十道腳印，朝著各種方向。地面上還有刮擦、滑行跟拖曳的痕跡。矮樹叢間有凹陷處，某些地方很整齊，但大部分都不規則，這是因為乾燥的沙地會碎裂並慢慢漏進坑洞。

　　李奇說：「告訴我妳看出了什麼。」

　　「活動。」沃恩說：「一團亂。」

　　「一個故事。」李奇說：「這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不能待在這個地方。這次行動應該是快進快出的。」

　　李奇站直身子，掃視西邊與東邊的路面。

　　沒有任何動靜。

　　「沒人。」他說。

　　「早知道就帶野餐來了。」沃恩說。

　　李奇走進空地，蹲到地上，用兩根手指比著空地中央兩道整齊平行的凹痕。那看起來就像有人拿了兩片椰子殼，以南北為中心線用力壓進地面。

　　「是那個男孩的膝蓋。」他說：「他就是在這裡放棄的。他搖搖晃晃地停下腳步，轉了半圈後就摔倒。」接著他指著東面四呎處一大片有亂石的區域。「我被他絆倒以後，摔在那個地方。就在那些石頭上。妳要的話，我可以讓妳看看身上的瘀青。」

　　「或許晚點再看吧。」沃恩說：「我們得走了。」

　　李奇指向沙地上四處明顯的凹痕。每道痕跡都是個大約長三吋寬兩吋的長方形，這些正好是一個大長方形的四個角落，面積差不多五呎乘兩呎。

　　「輪床的痕跡。」他說：「有人過來帶走他了。從這裡的腳印判斷，可能有四到五個人。他們應該是官方人員，要不然還有誰會帶輪床？」他站起來查看四周，然後指向西北方，那裡有一條由眾多足跡構成的路線，沿途的植物也有踩踏過的跡象。「他們從那裡過來，帶著他從原路回去，回到路上。可能是帶到一部驗屍車上，而車子就停在距離我那堆石頭西側不遠的地方。」

　　「所以我們沒事了。」沃恩說：「有關單位已經處理好他的事。問題已經解決。我們該走了。」

　　李奇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然後望向正西方。「如果我們往那裡看，會看見什麼？」

　　「兩組往這走過來的足跡。」沃恩說：「是那個男孩還有你的，都往東走要離開鎮上。雖然腳印出現的時間不同，但方向差不多。」

　　「可是看起來不只這樣。」

　　※※※

　　他們繞過空地的邊緣，在西面碰頭。他們看見了四組不同的足跡，都非常靠近。所有人活動的範圍不超過七呎寬。

　　「兩組進來，兩組出去。」李奇說。

　　「你怎麼知道？」沃恩問。

　　「看角度。大部分的人足尖都會朝外。」

　　「說不定有一家人天生就是內八字腳。」

　　「或許絕望鎮裡真的有。但不太可能。」

　　朝向他們的較新那組足跡在沙地上踩出了大凹痕，間隔至少有一碼，而且踩得很深。較舊的那一組足跡較小，間隔更近，而且步伐較不規律，也比較淺。

　　「是那個孩子跟我的腳印。」李奇說：「往東走。出現的時間不同。我在走路，而他則是跌跌撞撞，步履蹣跚。」

　　兩組往另一個方向的足跡都很新。沙地碎裂的程度較輕，因此足印更為明顯，而且踩得很深，間隔相當固定，兩組都很類似。

　　「體型很大的傢伙。」李奇說：「朝著西面回去。是最近的事。兩個人一起。」

　　「這表示什麼？」

　　「這表示他們在追蹤那個孩子。或是我。或是我們兩個。他們要查出我們去過什麼地方，是從哪裡來的。」

　　「為什麼？」

　　「他們發現了屍體，所以想知道。」

　　「他們一開始是怎麼發現屍體的？」

　　「看到了來啃食屍體的美洲鷲。」李奇說：「在這麼空曠的地方非常顯眼。」

　　沃恩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回去車上，趕快。」

　　李奇沒反駁。答案很明顯，雖然她比他先想到，但也只是快了一次心跳的時間而已。

18

　　舊卡車仍然沉穩地怠速著。路上一樣沒人。但他們還是用跑的。他們跑向車子，猛拉開車門撲進去。沃恩用力打檔，重踩油門。他們什麼話也沒說，就這樣經過漫長的八分鐘，直到車子砰然彈跳通過了往希望鎮的界線。

　　「現在你真的是個有問題的公民了。」沃恩說：「可不是嗎？絕望鎮的警察或許很笨，但畢竟他們可是警察。鷲鳥讓他們找到一具死屍，接著他們就發現了那個死人的足跡，然後又發現還有另一個人的腳印也走著同一條路線，他們還會發現一堆摔倒跟滾動的痕跡，所以一定會想好好地跟另一個人談一談。我敢跟你打賭。」

　　李奇說：「那他們為什麼不跟著我的足跡繼續走？」

　　「因為他們知道你要去哪裡。只有希望鎮，要不然就是堪薩斯州。他們是想知道你的起點。而他們會發現什麼？」

　　「我繞了很大一圈。要是他們找得夠仔細，還會找到我埋起來的餅乾包裝紙跟空水瓶。」

　　沃恩一邊開車一邊點著頭。「那是非常明顯的證據，有個腿長腳大的大個子刻意趁夜晚暗中造訪，而他們才剛把一個腿長腳大的大個子趕出鎮上。」

　　「而且其中一位警員還看見我了。」

　　「你確定嗎？」

　　「我們說過話。」

　　「好極了。」

　　「那具屍體是自然死的。」

　　「你確定嗎？你是在黑暗之中摸索的。他們可是會把那個男孩放在驗屍台上。」

　　「我已經不在絕望鎮境內了。妳不能過去那裡，他們也不能過來這裡。」

　　「小警局是不會調查兇殺案的，你這個白癡。我們會通知州警。州警可以到科羅拉多州的任何地方，本州任何地方都得配合州警查案。而你昨天就出現在我的日誌上，就算我否認也沒辦法。」

　　「妳不想否認嗎？」

　　「我對你根本一無所知。我唯一確定的就是你在那裡揍了一位警員。這算是你向我坦承的。誰知道你還做了什麼事？」

　　「我沒做其他事。」

　　沃恩沒說話。

　　李奇問：「接下來會怎麼樣？」

　　「發生這種事情，最好先採取行動。你可以通知他們，自願提供資訊。」

　　「不要。」

　　「為什麼？」

　　「我當過軍人。我從來沒自願做過任何事情。」

　　「那我也幫不上你。這已經超出我所能控制的了。這件事本來就不在我的控制之中。」

　　「妳可以通知。」李奇說：「妳可以聯絡州警，查出他們在想什麼。」

　　「他們很快就會聯絡我們了。」

　　「那我們就先採取行動，就像妳剛才說的。早點提供資訊只有好處。」

　　沃恩沒回答。她只是放輕油門，減低速度開到鎮上。五金店的老闆開了門，正把東西堆到人行道上。他有一種特別的摺梯，大概可以弄成八種不同的形狀。現在他把梯子摺成像畫家的畫台一樣，好讓他拿到兩層樓高牆面上的東西。沃恩在下一個街區右轉，然後左轉，從餐館的後面經過。街道很寬，充滿了舒適的氣氛，而且人行道上還有樹木。她開到一棟低矮磚房外的停車格裡。這棟建築看起來像郊區的郵局，但其實並不是。這裡是希望鎮警察局，磚牆上整齊排列的鋁製字體這麼寫著。沃恩熄了火，然後李奇就跟著她踩上一條整齊的磚造小路，往警局的門口走去。大門鎖著。警察局沒開。沃恩用她那一大串鑰匙的其中一支開了門，說：「櫃台值班的人九點才會到。」

　　進去之後，整個地方看起來還是很像郵局。暗淡、老舊、彌漫著官方機構的氣息，不過感覺還算友善。平易近人。這裡的定位就是以服務為主。他看見一個民眾服務台，櫃台後面的空間擺了兩張桌子。小隊長辦公室就在一道厚門後方，如果是郵局局長的辦公室，也會在同樣的角落。沃恩經過櫃台，走向一張很顯然是她的桌子。桌面看起來很俐落也很井然有序，但不會讓人望而生畏。前方的中央部分有一部舊電腦，旁邊擺了一支電話。她打開一個抽屜，在一本簿子裡尋找號碼。看來希望鎮警局很少跟州警聯絡。她沒記下電話號碼。她撥了號，要求找值班人員，告知了自己的身分，然後說：「我們想查一個失蹤的人。男性，白種人，年紀大約二十歲，五呎八吋，一百四十磅。你能幫忙嗎？」她聽對方講了一會兒，眼睛突然往左看，然後又往右看，開口說：「我們不知道名字。」對方又問了她另一個問題，她往右看，說：「不知道頭髮是深色或金色。我們看到的是一張黑白照片。只有這樣而已。」

　　接著就靜默了片刻。李奇看見她打呵欠。她累了。她工作了一整夜。她讓電話稍微離開耳朵，然後李奇就聽見話筒傳來遠處州警辦公室裡輕微的鍵盤聲。也許是丹佛，或者是科羅拉多泉市。有個人開始說話，她立刻夾緊話筒，李奇也聽不見對方的聲音了。

　　沃恩仔細聽，然後說：「謝謝你。」

　　她掛上電話。

　　「沒有報告。」她說：「看來絕望鎮並沒有通報。」

　　「自然死因。」李奇說：「他們跟我的看法一致。」

　　沃恩搖搖頭。「無論如何他們都應該會通報。他們境內無來由地出現了一具死屍，這至少是他們的事務。也就是說州警的系統裡很快就會出現這筆資料。」

　　「那他們為什麼不通報？」

　　「我不知道。不過那不是我們的問題。」

　　李奇在另一張桌子邊坐下。這是公發的設備，外觀很普通，有金屬桌腳，以及一張六乘三呎的薄纖維板桌面，上面還有類似玫瑰木或相思木紋的塑膠貼皮。右半邊桌腳之間裝了一片樸素的側板，以及一個有三層抽屜的台座。椅子有滾輪，坐墊是灰色的粗花呢質料。憲兵的擺設就不一樣了。他們的椅子是塑料材質。桌子則是鋼製的。李奇曾在世界各地坐在幾十張這種桌子後方。雖然他窗外的景物有很大的差異，可是桌子永遠都一樣。裡面裝的東西也是。全部都是死人或失蹤人口的檔案，其中某一些會受人哀悼，另一些則沒有。

　　他想起了露西．安德森，她的朋友都叫她吉利。那是前一天晚上在餐館的事。他記得她雙手緊緊交握的樣子。他看著沃恩說：「這算是我們的問題。說不定有人在擔心那個孩子。」

　　沃恩點了點頭，然後繼續查她那本簿子。李奇看見她從C字部的科羅拉多州警察往前翻到D字部的絕望鎮警察局〔註：「科羅拉多州警察」跟「絕望鎮警察局」在原文中為 Colorado State Police 與 Despair Police Department，開頭的字母分別是C和D。〕。她撥了號碼，接著他就聽到對方大聲的回應，彷彿地理上的位置比較接近，通話線路的電流也更強。她同樣編造了藉口查詢一位失蹤人物，白種男性，大約二十歲，五呎八吋高，體重一百四十磅，沒有姓名，而且由於只有黑白照片，所以不知道髮色。她短暫等了一會兒，然後得到了簡短的回答。

　　沃恩掛上電話。

　　「沒有報告。」她說：「他們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19

　　李奇安靜地坐著，沃恩則是整理著她的桌面。她把鍵盤對正螢幕擺好，再把滑鼠對正鍵盤放好，然後將後方的電話擺正，接著又調整桌面上的一切，直到每樣東西的邊緣都跟其他東西平行或維持完美的直角。後來她又把鉛筆收進抽屜裡，再用手掌邊緣拍掉灰塵跟雜屑。

　　「輪床的痕跡。」她說。

　　「我知道。」李奇說：「除了那之外，這整件事幾乎可以說是我虛構的。」

　　「而且不一定是輪床的痕跡。」

　　「那還會是什麼？」

　　「說不定什麼也不是。那些痕跡來自傳統式有小腳架的擔架，不是輪床的輪子。」

　　「我為什麼要編造故事？」

　　「為了引起注意。」

　　「我不喜歡引起注意。」

　　「每個人都喜歡得到關注。尤其是退休的警察。這是一種經過證實的徵狀。你們想讓自己能夠再次調查案件。」

　　「妳退休之後也會這麼做嗎？」

　　「希望不會。」

　　「我也是。」

　　「所以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或許那孩子是當地人。」李奇說：「他們知道他是誰，所以他不算是妳要調查的失蹤人口。」

　　沃恩搖搖頭。「還是不合理。一個人無來由地在戶外死去，這種事一定要報告給郡立驗屍官知道。因此這筆資料也會出現在州立系統裡。純粹就是一個統計上的數字。州警會說嘿，我們聽說今天早上絕望鎮境內有個人死了，也許你應該去看看。」

　　「可是他們並未這麼做。」

　　「因為絕望鎮完全沒通知。這就是奇怪的地方。他們到底對那個人做了什麼？那裡又沒有停屍間。就我所知，根本沒有任何可以冷藏的地方。連肉櫃都沒有。」

　　「所以他們用了別的方式處理他。」李奇說。

　　「像是什麼？」

　　「或許埋葬他吧。」

　　「他又不是在路上被車撞死的動物。」

　　「搞不好他們想掩飾某件事。」

　　「你說他是自然死的。」

　　「的確。」李奇說：「他在矮樹叢間徘徊了太多天。也許是因為他們把他趕出鎮上，而這會讓他們很丟臉。前提是他們知道什麼叫丟臉。」

　　沃恩又搖搖頭。「他們並沒有把他趕出鎮上。我們沒接到電話通知。而且他們總是會聯絡我們，一向都會。然後他們會把那些人載到交界處丟下。這個禮拜是你跟那個女孩。就這樣。」

　　「他們從沒把人載到西方去？」

　　「那裡什麼也沒有。是無人地帶。」

　　「或許他們只是慢了點。或許他們晚點會打電話來。」

　　「這講不通。」沃恩說：「你發現一具死屍，一定會一隻手去拿槍，另一隻手去拿無線電。你會呼叫支援，你會叫救護車，你會叫驗屍官。一，二，三。完全是自然反應，就這麼簡單。」

　　「說不定他們不像妳這麼專業。」

　　「這跟不專業無關。重點是他們當下就決定要打破程序，不通知驗屍官。這就需要充足的理由了。」

　　李奇沒說話。

　　沃恩說：「也許警察不知道這件事。也許是別人發現他的。」

　　「平民可不會在自己的車上放擔架。」李奇說。

　　沃恩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然後從椅子上起身。她說：「我們應該在日班的人進來之前離開這裡。還有小隊長。」

　　「怕讓他們看見妳跟我在一起而丟臉嗎？」

　　「有一點。而且我也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做而覺得有些丟臉。」

　　※※※

　　他們回到沃恩的舊卡車，再次前往餐館。早餐的人潮已經消退了。餐館裡恢復了平靜的氣氛。

　　李奇點了咖啡。沃恩說她喝白開水就夠了。她慢慢地喝了半杯，然後用手指敲打著桌面。

　　「重新開始。」她說：「這傢伙是誰？」

　　「白種人，男性。」李奇說。

　　「不是西班牙人？不是外國人？」

　　「嚴格來說，我認為西班牙人屬於白種人。還包括阿拉伯人跟一些亞洲人。我只能從他的頭髮判斷。他不是黑人。這是我唯一能夠確定的。他可能來自世界上任何地方。」

　　「膚色很深還是很白？」

　　「我什麼都看不見。」

　　「你應該帶手電筒的。」

　　「整體而言我很高興自己沒帶。」

　　「他的皮膚摸起來是什麼感覺？」

　　「感覺？感覺就像皮膚。」

　　「你應該能夠分辨出一些特別的地方吧。橄欖色的皮膚摸起來就跟皮膚白的不一樣，會稍微光滑一點，也更厚實。」

　　「真的嗎？」

　　「我覺得是這樣。你不認為嗎？」

　　李奇用右手食指摸自己的左手手腕內側，然後又摸摸臉頰跟眼睛下方。

　　「很難分得出來。」他說。

　　沃恩把手臂伸到桌面上。「比較一下。」

　　他觸摸她的手腕內側，動作很輕。

　　她說：「現在摸我的臉看看。」

　　「真的？」

　　「完全是基於研究精神。」

　　他愣了一下，然後用大拇指觸碰她的臉頰。他把手收回，然後說：「觸感比我們的皮膚都厚實，光滑的程度則是介於我們兩者之間。」

　　「好。」她說。她摸摸剛才他碰過的手腕內側，然後摸自己的臉。接著她說：「把你的手給我。」

　　他把手伸到桌面上。她用兩根手指觸摸他的手腕，像是在量他的脈搏。她往北移動了一吋，再往南移動一吋，然後傾身用另一隻手摸他的臉。她的指尖因為拿過水杯而非常冰涼，觸碰的時候還嚇了他一跳。他感覺到一股細微的電流。

　　她說：「所以他不一定是白人，但是比你還年輕。皺紋比較少，也比較沒有歲月摧殘的痕跡。皮膚沒那麼糟。」

　　「謝謝妳。」

　　「你應該用好一點的潤膚霜。」

　　「我會記住這個建議。」

　　「還有防曬乳。」

　　「也會記得。」

　　 「你抽菸嗎？」

　　「以前抽。」

　　「那也對你的皮膚不好。」

　　李奇說：「他有可能是亞洲人，因為鬍子不多。」

　　「顴骨呢？」

　　「很突出，不過他本來就很瘦了。」

　　「是因為在野外遊蕩才這樣的。」

　　「非常明顯。不過他可能原本就是瘦子。」

　　「瘦子變成那樣需要多久時間？」

　　「我不確定。如果是在病床上、在牢房裡，因為生病或絕食之類的，或許要五、六天。如果是在戶外不斷移動，需要保暖以及燃燒熱量，可能時間會更短。說不定只要兩三天。」

　　沃恩沉默了片刻。

　　「那可是要走不少的路。」她說：「我們得弄清楚絕望鎮那些好人持續把他擋在外面兩三天的原因。」

　　李奇搖搖頭。「更好的方式或許是弄清楚他為什麼這麼努力想留下來。他一定有個非常充分的理由。」

20

　　沃恩喝完水，同時李奇也喝完了咖啡，然後問：「我可以借妳的車嗎？」

　　「什麼時候？」

　　「現在。妳睡覺的時候。」

　　沃恩說：「不行。」

　　「為什麼？」

　　「你會開回絕望鎮，然後被逮捕，而我也會受到牽連。」

　　「如果我不是要去絕望鎮呢？」

　　「你還會想去哪裡？」

　　「我想看看西方有什麼。那個死人一定是從那裡來的。我猜他並沒有經過希望鎮。要不然妳就會見過他，而且記得他。就像那個女孩失蹤的丈夫一樣。」

　　「有道理。可是絕望鎮的西邊沒什麼。事實上是很大一片區域都沒什麼。」

　　「總有一點東西吧。」

　　沃恩安靜了一會兒。接著她說：「那要繞很長一圈。你等於是要一路回到堪薩斯州。」

　　李奇說：「我會付油錢。」

　　「答應我你不會進入絕望鎮。」

　　「界線在哪裡？」

　　「金屬回收廠的西邊五哩處。」

　　「我答應妳。」

　　沃恩嘆了一口氣，將她的鑰匙滑過桌面。

　　「去吧。」她說：「我要走路回去。我不想讓你知道我住在哪裡。」

　　※※※

　　舊卡車的座位沒辦法調整得太後面。座椅底下的滑槽很短。結果李奇開車時，背部必須挺直，膝蓋也要向外張開，姿勢就像開著一部農地的牽引機。方向盤的操控感不扎實，煞車踩起來也很軟。不過這比走路還好。事實上好太多了。李奇已經不想再走路了，至少一兩天內都是。

　　第一站是他在希望鎮住的旅館。他的房間在最後一間，因此露西．安德森的房間會比較接近辦公室。她不可能待在別的地方。他沒在鎮上見過其他可以住宿過夜的地方。而她也不是跟朋友住在一起，要不然前一晚她有困難的時候，他們就會跟她一起出現了。

　　旅館的主要窗戶全都是黑色。整排房間正面都有一樣的門和摺椅，還有跟一般人頭部高度差不多的狹長形毛玻璃，讓日光能夠透進浴室。李奇從他隔壁的房間開始往前走，尋找白色的模糊影子，看看有沒有內衣掛在浴缸上晾乾。依據他的經驗，像露西．安德森這種身分跟世代的人，都很注重個人衛生。

　　十二個房間之中有兩個可能。其中一間的影子比另一間還大。不一定是掛了比較多件內衣。就只是尺寸比較大而已。是年紀或體型較大的女人。李奇敲了另一個房間的門，接著往後退靜靜等。過了好一段時間，露西．安德森打開了門，站在房間內的暗影裡，看起來很提防他，一隻手還放在門把上。

　　李奇說：「妳好，吉利。」

　　「你想幹嘛？」

　　「我想知道妳先生為什麼去絕望鎮，還有他是怎麼過去的。」

　　她穿著一樣的運動鞋，以及相同款式的短襪。鞋襪上方是長長的腿，皮膚光滑，膚色柔和，曬得非常完美。也許她在大學是足球校隊。也許她還是球隊明星。長腿上方是一件剪短的牛件褲，在大腿外側的部分磨損得比內側還高，而且是非常高，因為褲子剩下的內接縫已經不到四分之三吋了。短褲的上方是另一件運動服，淡藍色，上面沒有任何字樣。

　　她說：「我不希望你去找我先生。」

　　「為什麼？」

　　「因為我不希望你找到他。」

　　「為什麼？」

　　「答案很明顯。」

　　「我看不出來。」李奇說。

　　她說：「希望你別再管我的事了。」

　　「昨天妳還很擔心他，今天就不在乎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進入光線之中，探頭查看李奇後方附近。旅館周圍沒有人。除了沃恩的舊卡車停在李奇房間門口，其他什麼也沒有。露西．安德森的運動服顏色跟她眼睛一樣，而她的眼裡充滿了驚恐。

　　「別再管我們的事就對了。」她說完話就退回房間內，關上了門。

　　※※※

　　李奇在沃恩的車子裡坐了一會兒，手裡拿著原本放在車門邊的地圖。太陽又消失了，而車子內很溫暖。在李奇的經驗中，車子裡一向都很溫暖，要不就是很冷。就像一本原始的日曆。只有夏天或冬天。太陽的熱度會透過車窗與車身傳進來，或者不會。

　　地圖證實了沃恩所說的。他必須開車繞好大一圈，經過長方形區域的三個邊再加上第四邊的一半，首先是往東開回幾乎快到堪薩斯州的界線，接著往北到七十號州際公路，然後又往西開，再向南加入那些載運金屬卡車使用的同一條公路支線。總距離，將近兩百哩。總時間，將近四個鐘頭。如果他聽沃恩的話不開進絕望鎮境內，那還得再加上回程的四個鐘頭跟兩百哩路。

　　而他也打算這麼做。

　　可能吧。

　　他開出旅館，往西方走，循著先前搭便車進來的路線出去。上午的太陽在他右側低空處。這部老車的舊排氣裝置會漏廢氣，所以他讓車窗開著。車窗不是電動的，只有傳統的手把，而他也比較喜歡這一種，因為上升下降的高度都可以調整得很準確。他讓左邊車窗下降了接近一吋，右邊則拉下接近半吋。車速平穩地保持在每小時六十哩，風從車窗的縫隙呼嘯吹進，聽起來就像一個甜美的高音和弦，背景還搭配了劣質軸承的低音轟鳴，以及老舊無力馬達的次中音運轉聲。這部車子在州內道路上開起來很舒服。在七十號州際公路上就差了點。從旁經過的半掛車都會把它吹得歪七扭八。這部車的車體幾何不佳，沒有穩定性可言。李奇才在公路上開了十哩，雙手手腕就因為要握緊方向盤而覺得痠痛。他在途中為了加油停車一次，為了買咖啡又停一次，兩次都很高興能夠乘機休息。

　　※※※

　　七十號州際公路的支線經過了絕望鎮西側，然後又往回向南方與東方延伸，在三十哩的距離內逐漸轉換成一條讓重型車通行的郡立雙線道。李奇認得這條路。這就是他先前在另一邊看見連向工廠的同一條路。同樣的堅實路面，同樣的寬度，同樣的粗糙柏油路，同樣的砂質路肩。在離開旅館四個小時整之後，他放慢車速，沿著路邊行進，經過減速標線，最後停了下來，有一側的輪胎都在沙地上。路上車子不多，全都是各種類型的卡車，在前方二十哩處的回收工廠進進出出。大部分都是平板車，不過也有一些貨櫃車跟箱型貨車。車牌大多來自科羅拉多州跟鄰近的其他州，但是也有加州、華盛頓州、新澤西州的車牌，而且還有一些是從加拿大過來的。這些車從他身旁呼嘯而過，讓空氣吹得舊卡車的懸吊系統不斷晃動。

　　從這裡看不到遠處的絕望鎮，只見到遠處地平線上隱約有個小污點，以及一陣細薄的煙霧浮在空氣中靜止不動。再往前五哩，亦即距離工廠十五哩，就是李奇看過的那群灰色低矮建築，現在位於他的右方，是一小團模糊不清的影像。可能是間加油站。或者是汽車旅館。說不定兩者都是。也許是一座有完善服務的休息站，還附有一間餐廳。或許他可以在那個地方吃份高熱量的餐點。

　　露西．安德森的丈夫跟無名屍可能就是在那個地方吃過高熱量餐點，然後繼續前往絕望鎮。對無名屍而言，或許是他這輩子吃的最後一餐。

　　也許有人會記得他們。

　　也許那個地方是位在絕望鎮的境外。

　　也許不是。

　　李奇看了看後照鏡，然後打了檔，讓右側的車輪開回路面上，繼續往地平線前進。十二分鐘之後，他再度停下，看著一道綠色的小標示牌，上面寫著：即將進入絕望鎮，人口2691。那群低矮建築就位在界線之內一百碼處。

　　不是灰色的。那是光線、薄霧、距離所造成的錯覺。

　　那些建築的顏色是橄欖綠。

　　不是加油站。

　　不是汽車旅館。

　　根本不是休息站。

21

　　總共有六棟綠色的低矮房屋。全都是相同的預鑄式金屬材質建築，依據精準無比的規格與調整方式而聚集在一起。屋子以道路隔開，每一條路的寬度相同，路面都是泥土路，路邊都鋪著漆成白色而且尺寸一致的小卵石。這群建築的外圍有一道鐵絲網，又高又直，而且很扎實。圍籬往西延伸，包覆了一座停車場。停車場裡停滿六輛上了裝甲的悍馬車。每部車的車頂都有一具能夠迅速拆卸的機槍。在停車場旁邊還有一座細長的無線電天線塔，由獨立的鐵絲網圍籬保護著。

　　不是汽車旅館。

　　不是休息站。

　　是軍事單位。

　　確切來說，是陸軍的軍事單位。更確切一點，是憲兵的單位。再說得更確切，是憲兵特戰單位暫時先駐紮的營區。也就是前哨作戰基地。李奇認得這種編排與設備配置。掛在大門上的一塊標示牌也證實了這一點。大門是由一根白色的活動式路障桿加上一間守衛室組成。標示牌就立在守衛室旁邊的柱子上，漆成淡軍綠色，上面以白色字樣印著單位的正式名稱。

　　不是國民警衛隊。

　　不是後備軍人。

　　是正規的陸軍單位，而且也是個很棒的單位。至少在李奇服役時一向都很棒，而且也沒道理會在這些年之間變得草率。完全不可能。

　　而他們也幾乎立刻就證明了這個單位並不草率。

　　守衛室是由金屬建造，四道牆面上都有又高又寬的窗戶。室內有四個人。兩個人待在裡面，而且會永遠待著，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一樣。另外兩個人出來了。他們穿著沙漠迷彩戰鬥服、靴子、防彈背心，也戴了頭盔，手上還拿著M16步槍。他們彎腰從柵欄下方穿過，肩並肩排好，槍口往下斜舉，然後走到路面上。他們向左轉了個完美的彎，小跑步往李奇的車子過來，步伐完全一樣，速度正好是每小時七哩，就像受過訓練一樣。他們到了三十碼外時，就分散開來負責各自的角色。其中一個人往沙地上移動，到了李奇的右方，站在十碼之外，舉起步槍做好準備。另一個人則是待在路面上，繞過車子檢查後方的載貨平台，接著再回到前方，站在距離李奇車門六呎處，用響亮清楚的聲音喊著。

　　他說：「先生，請搖下你的車窗。」

　　把雙手放在我可以看見的地方，李奇心想。以策安全。他把車窗完全搖下，然後向左方看。「先生，請把雙手放在我可以看見的地方。」對方說：「以策安全。」

　　李奇高舉雙手放到方向盤上，目光保持往左方看。他看著的這個人是位士兵，雖然年輕，但已經服役了幾年，眼睛旁邊有因為瞇眼而產生的明顯皺紋。他戴著黑色細框眼鏡。在他背心右側的名牌寫著摩根。遠處傳來卡車的喇叭聲，於是這位士兵往路邊靠近，接著就有一輛半掛車從後方呼嘯而過，掀起一陣強風與砂礫的轟鳴聲。被重壓的輪胎嗖嗖作響，李奇的車子也被吹得晃動，然後又回復了平靜。士兵回到原本站的位置，繼續先前的態度，謹慎但不讓步，控制著局面卻不掉以輕心，雖然槍口朝下，不過隨時都準備好可以開火。

　　「稍息，下士。」李奇說：「這裡沒什麼好看的。」

　　名為摩根的人說：「先生，我必須親自確認才行。」

　　李奇往前看。摩根的搭檔跟雕像一樣靜止不動，步槍的槍托緊緊貼著肩膀。他是位上兵。他正用右眼瞄準著李奇的右前輪。

　　摩根問：「先生，你為什麼停在這裡？」

　　李奇說：「我停下來一定要有理由嗎？」

　　「先生，在我看來，你似乎在監視著管制地帶內的軍事設施。」

　　「那你就錯了，我並沒有這麼做。」

　　「先生，你為什麼停下來？」

　　「別再叫我先生好嗎？」

　　「先生？」

　　李奇暗自笑著。以摩根這樣年資的憲兵，可能已經讀過厚厚一大疊標題為稱呼國民應使用之頭銜的命令文件了，而且文件內容還會不斷修改、重審、更新。

　　「我可能迷路了。」李奇說。

　　「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

　　「你的車輛掛著科羅拉多州牌照。」

　　「科羅拉多州是個很大的地方。」李奇說：「超過十萬平方哩，士兵，這可是美國的第八大州。不過僅限於土地方面。人口總數的話則是排行第二十二。我可能是從某個遙遠偏僻角落來的。」

　　摩根暫時露出了茫然的表情。然後他問：「先生，你要去哪裡？」

　　這個問題就讓李奇有麻煩了。七十號州際公路的這條支線很小，也很難找到。要前往科羅拉多泉市、丹佛市或博爾德市的駕駛，絕對不可能走錯路到這裡來。如果說走錯路，就會引起懷疑。如果引起懷疑，對方就會用無線電叫人查沃恩的牌照，因而讓她捲入不必要的事件中。

　　於是李奇說：「我要去希望鎮。」

　　摩根的左手放開步槍，指向正前方。

　　「往那裡去，先生。」他說：「你的方向正確。再走二十哩就會到希望鎮的鬧區。」

　　李奇點了點頭。雖然摩根指著東南方，但目光並沒有從李奇的雙手移開。他是位很好的士兵。很有經驗，表現得很棒。他的戰鬥服舊了，不過整理得很好。他的靴子有磨損與刮痕，但是照料得很不錯，而且刷得非常乾淨。他的鏡框上緣跟頭盔的邊緣完全平行。李奇喜歡戴眼鏡的士兵。在武器與防彈背心這種難以親近的外表下，眼鏡顯示了對方也是會有人的弱點。

　　現代軍隊的面貌就是這樣子。

　　摩根再度靠近李奇的車子，接著又有另一輛卡車呼嘯而過。這部半掛車來自新澤西州，載了一個關著的四十呎運輸貨櫃。就像一塊巨大的磚頭，以六十哩的時速前進。產生了噪音、風，還捲起一道長長的滾塵。摩根的褲子被吹得緊貼雙腿，腳邊還掀起好幾道很小的塵捲風。但是在他的眼鏡後方，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他問：「先生，這部車是你的嗎？」

　　李奇說：「我不確定你有權知道這種事。」

　　「在軍事設施管制地帶內，我認為我有權知道任何必要的事。」

　　李奇沒有回應。

　　摩根說：「你有行照或保險證明嗎？」

　　「在置物箱裡。」李奇說。這麼猜應該不會錯。沃恩是個警察。大部分的警察都會準備好相關文件。要是沒有就太丟臉了。

　　摩根問：「先生，我可以看那些資料嗎？」

　　李奇說：「不行。」

　　「先生，在我看來，你似乎是開著一部能載物的車輛接近軍事設施管制區域。」

　　「你已經檢查過後面了。沒有東西。」

　　摩根沒說話。

　　「放輕鬆，士兵。」李奇說：「這裡是科羅拉多州，不是伊拉克。我又不是要炸什麼東西。」

　　「先生，我真希望你沒說過剛才那段話。」

　　「別緊張，摩根。我是以否定語氣說的。我是要告訴你我不會做什麼事。」

　　「這不好笑。」

　　「我沒在笑。」

　　「我必須看到這部車的文件，先生。」

　　「這已經超出你的職權了。」

　　「先生，我必須立刻看到那些文件。」

　　「你這裡有軍法律師嗎？」

　　「沒有，先生。」

　　「你很樂意自己做出這個決定？」

　　摩根沒回答。他又走近車子，隨即就有一輛槽車從旁衝過。那部車背後有一塊鑽石形狀的橘色化學危險物品標誌，而且金屬車身擦得很亮，李奇都能看見自己的倒影了，效果就像是遊樂園的哈哈鏡。接著，槽車產生的氣流消失了，摩根也回到原來的位置，開口說：「先生，我要你拿出那些文件。只要在我面前揮一下就好了。這樣才能證明你有資格開這部車。」

　　李奇聳聳肩膀，傾身打開置物箱蓋。他在原子筆、小包面紙跟其他沒用的雜物之間翻找，發現了一個塑膠小皮夾。皮夾是黑色的，上面印著一個像是方向盤的銀色圖形。這東西就像是在加油站或洗車場特賣中會有的廉價物品，而同時一起賣的還會有像針葉樹形狀的空氣芳香劑，以及能夠用吸盤黏在擋風玻璃上的球形指南針。皮夾的塑膠材質因為放久了而變得乾硬，原本的黑色也褪成了混濁的灰色。

　　李奇在摩根看不見的位置打開皮夾。左側的膠膜底下是一張有效的保險證明。右側則是一張仍在期限內的行照。

　　兩張上面的姓名都寫著大衛．羅伯．沃恩，來自科羅拉多州的希望鎮。

　　李奇用大拇指抵著皮夾，朝摩根的方向揮了一下，時間長到能讓他看見文件，但又短到不會讓他讀出上面的字。

　　摩根說：「先生，謝謝你。」 李奇把皮夾放回置物箱，然後用力蓋起來。

　　摩根說：「先生，那麼你該走了。」

　　這又給了李奇另一個麻煩。要是他往前進，就會進入絕望鎮。如果他迴轉，摩根就會懷疑他為何臨陣退縮不去希望鎮，接著就有可能會叫人查車牌。

　　哪個比較危險？

　　答案很簡單，當然是摩根。絕望鎮的警察跟憲兵特戰單位的人，這兩者根本沒得比。於是李奇打了檔，轉動方向盤。

　　「祝你有個愉快的一天，士兵。」他說，然後駛離路肩。他踩下油門，前進一碼之後，就經過了路旁的綠色小標示牌，讓絕望鎮的人口暫時多加一位，變成了2692人。

22

　　堅實的雙線道路基本上往前直直延伸了五哩，通往回收工廠的車輛大門。在大門的一百碼之前，左側出現了一條沒有標誌的岔路，切進矮樹叢裡，成為絕望鎮唯一一條貫通道路的西側出入口。李奇很輕易就認出來了。起起伏伏的路面，鋪著劣質物料，還有四周的砂礫跟小圓石，他暫停下來，讓一部載著明亮鋼條的半掛車先過，然後又等了一輛要前往加拿大的貨櫃車。接著他向左轉，開上了凹凸不平的路面，繼續前進，看到了前一天所見過的相同景象，只不過順序是顛倒的。工廠長長的圍牆，是焊接的金屬材質，漆成亮白色，另外還有工廠內部活動產生的火花與煙霧，以及移動著的起重機。他伸長手臂把副駕駛座的車窗搖下，聽見了鐵鎚敲打的鏗鏘聲響，也聞到了化學物質混合的刺鼻氣味。

　　他開到了人員出入口附近的停車區，看見走順時針路線巡邏的休旅車正在他右側遠處的矮樹叢間移動。逆時針路線的另一部車則是離他更近，就在停車區內，以每小時二十哩的速度前進，車窗沒貼隔熱紙，車速很慢，正準備轉一個直角的彎穿越道路。李奇加速，休旅車則是減速，從他後方通過。李奇看著後照鏡裡大大的倒影離開。他繼續開，工廠已經在他的後方，絕望鎮的鬧區也隱約出現在右前方三哩處。那些低矮的磚造立方體在下午的光線中看起來很陰沉。路上沒其他車輛。路面起起伏伏，而且不斷和緩地向左右迂迴彎曲，繞過所有比冰箱尺寸還大的地勢。由於這條路最早是讓推車用的，所以他們採用了廉價的造路工程，不把路鋪平，也不截彎取直。

　　前方一哩處，有部警車從一條小路開了出來。

　　絕對錯不了。車身漆成白色與金色，車頭裝了黑色防撞樑，車頂有警示燈，以及後車蓋上的天線。車頭探出小路，暫停了一下，然後往左轉。

　　直接朝著李奇的方向。

　　李奇看了一下自己的車速。五十哩，很正常。他不知道當地的速限是多少。他減速到每小時四十五哩，然後繼續前進。警車的距離不到一哩，來得很快。兩部車對向而行的車速，加起來超過每小時一百哩。對頭碰上的時間，差不多是三十五秒。

　　李奇繼續開。

　　太陽在他的後方，因此正對著警察的眼睛，這是件好事。這部舊雪佛蘭卡車的擋風玻璃沒有隔熱紙，這是件壞事。在兩車交錯的十秒鐘之前，李奇左手離開了方向盤，放在額頭上，假裝因為頭痛而按摩著太陽穴。他維持一定的車速，目光直直看著前方。

　　警車從旁邊高速通過。

　　李奇把手放回方向盤上，查看後照鏡。

　　警察正緊急煞車。

　　李奇一邊注意著後照鏡，一邊在心裡快速計算著。從這裡到希望鎮的界線大約還要十五哩，而這部有氣無力的舊雪佛蘭最快只能開到每小時七十哩左右，也就是說他必須開十三分鐘。雖然那輛警車不是什麼馬力特別強的款式，但是警用車的輪軸比較低，有利瞬間加速，而且還有兩根排氣管以利排氣。那部車可以開到時速九十哩，而且很輕鬆。因此對方會在三分鐘之內追上他，位置差不多就是在廢棄的汽車旅館外，正好也是那段十二哩空曠道路的起點。

　　不妙。

　　他後方的警車正在迅速迴轉。

　　為什麼？

　　絕望鎮是工業鎮沒錯，可是這條路應該是公用的通道。任何下了州際公路的希望鎮居民都會走這條路回家。有一些堪薩斯州的居民也會這麼做。絕望鎮一定會常常出現陌生的車輛才對。

　　李奇再次查看後照鏡。警車正在他的後方加速，車頭抬高，車尾壓低。

　　也許是開休旅車逆時針巡視的那個傢伙通報了。也許他認出了李奇的臉。也許出現在餐廳的那幾個警員會輪流開休旅車巡邏。

　　李奇繼續開。他到了鬧區的第一個街區。

　　在前方十個街區外，另一部警車出現了。

　　而且停了下來，完全擋在路中間。

　　李奇重踩煞車，用力轉動方向盤，迅速右轉進入鬧區棋盤式的街道中。這是無計可施的舉動。說到開車追逐，他絕對是這世界上的最後一名。他的駕駛技術不太好。他唸憲兵軍官基礎學校時，曾經在拉克堡上過防禦性駕駛的課程，結果沒半個人佩服過他的表現。他的成績低空飛過，而且主要還是考官的施捨。一年之後，學校搬到了李奧納伍德堡，這項對他而言有障礙的課程內容變得更難，而他也很清楚自己一定會被當掉。時間與際遇，有時候能夠幫助人。有時也會讓人毫無準備。

　　他連續衝過三個停等路口，完全沒減速或猶豫就直接左轉、右轉，再左轉。每條路看起來都很普通，也很窄，而且被兩旁陰鬱的磚造建築擠壓著，可是他的方向感比開車技術還好，因此他知道自己還是往東走，開在跟緬街平行且距離兩個街區的路上。鬧區的車不多。他被一個緩慢開著舊龐蒂克的女人擋住了路，不過街區的距離很短，他隨即就解決了問題，直接右轉再左轉，在一個街區之後超過了她。

　　追趕的車並未從他後方出現。統計數字對他有利。他猜想鎮中心大概是以十二個街區為一邊所構成的正方形區域，因此在這片範圍以內有兩百八十八個不同的路段可以轉，也就是說只要他繼續移動，跟警察直接對頭的機率就會很低。

　　然而這麼一來，要離開這個迷宮的機率也會變得很低。只要剛才第二個出現的警察擋住緬街東側出口，那麼他就無法前往希望鎮了。而且金屬回收廠那兩部休旅車可能還在西邊值勤。另外絕望鎮可能到處都是樂意幫忙警察的居民，他們的四輪傳動休旅車在開闊路面上絕對會比沃恩這輛舊雪佛蘭快上許多。他們可能會組成一支正規的民防隊。

　　李奇隨機向左轉了個彎，繼續保持移動。追趕的警車從他正前方的交叉路口奔馳而過，由左向右，然後就消失了。李奇在同一條街左轉，在後照鏡裡看著那部車遠離他。現在他正往西方去。他剩餘的油量比四分之一多一點。他在下個停等路口右轉，朝北經過兩個街區，碰到了緬街，於是轉上去向東走，同時查看前方的狀況。

　　第二部警察還停在路上，擋住了兩條線道，位置是最後一個已開發街區的東側十碼處，就在布料店的後方。車頂的警示燈閃爍著紅光，警告著往那裡去的車輛。那部車的長度接近十八呎。是美國最後的全尺寸轎車。雖然車身很大，不過其中一端的車頭距離路邊大約有四呎空隙，車尾跟另一側路邊的距離則是有三呎左右。

　　不妙。沃恩的雪佛蘭寬度將近六呎寬。

　　在拉克堡時，他的防禦性駕駛課堂上有一句金玉良言：別在路上撞死人，開上人行道。這個李奇做得到。他可以讓一側的車輪開上路邊，從那個警察的車子旁經過。可是接下來呢？他就要開著一輛低速的車，在十二哩的路程中躲避高速追逐。

　　不妙。

　　他再次右轉，回到鬧區的迷宮裡，結果又看見第一部警車飛馳而過，這次是在三個街區之外，由東方往西方尋找獵物。他向左轉，遠離追兵，接著放慢速度，開始尋找有人使用的停車場。在電影裡，你只要找到一排類似的車，停在最後一格，警察經過時就完全不會被發現。

　　他找不到可以停的地方。

　　事實上，他沒找到什麼有用的地方。完全沒有。他看見了警察局兩次，還有雜貨店、理髮店、酒吧、公寓、落伍老舊的旅館，這些都是他之前在走到餐館途中見過的，而後來他就被趕了出來。

　　他看到了一座臨街教堂。像是屬於某種奇怪而偏激的教派，教義可能跟世界末日有關。沃恩說過，這是鎮上唯一的教堂，而佈道者就是那位獨裁的老闆。教堂外觀很醜，只有一層樓，由磚造而成，屋頂擺著一座尖塔，就是為了看起來要比鄰近的建築都高。尖塔的頂端有一根銅製避雷針，往下延伸到街道的接地線則是被風化成明亮的銅鏽綠色。這是絕望鎮境內色彩最鮮豔的東西了，在整片單調中就像一道鮮明的垂直切痕。

　　他繼續開。他查看周圍，可是沒看見什麼重要的。如果有換輪胎用的維修平台就好了，這樣他就可以把舊雪佛蘭抬起來而不被發現。他可以躲起來，同時修好車子有問題的地方。

　　他找不到維修平台。

　　他繼續開，隨機找地方左轉或右轉。在接下來的三分鐘內，他看見第一部警車三次，前兩次在他前方，另一次則是出現在後照鏡裡。第四次碰到，是一分鐘之後了。他在一處停等路口暫停，那部車也正好同時停在他右側的路口。李奇跟警察的位置成了直角，車頭對車頭，距離十呎，動彈不得。警察就是之前逮捕他的同一個人。大個子，皮膚黑，肩膀很寬。棕褐色外套。他看過來，然後露出笑容，比了個你先走的手勢，彷彿自己是第二個到路口的人，所以要讓路。

　　雖然李奇的開車技術很差，可是他並不笨。他才不會讓警察跟在他後面，朝著同一個方向走。他讓舊卡車打進倒車檔，立刻往後退。警察的車往前衝，轉了彎，打算跟過來。李奇等對方開到一半，就把車子打入D檔，從他的車子旁邊繞過，兩部車身側面的距離非常近。接著他又左轉、右轉，再左轉，直到確定自己安全為止。

　　後來他就不停往前開。他認為隨機轉彎的策略並沒有幫助。碰到麻煩跟遠離麻煩的機率其實都一樣。於是他大部分都直行，除非前方沒路了，才會轉彎。最後他等於是以同心圓的方式繞著大圈，速度慢得足以保持安全，但也快到能夠在遇到狀況時加速，不會讓老舊無力的馬達使不上力。

　　他第三次經過了教堂、酒吧、雜貨店、舊旅館。然後是公寓建築。屋子的大門從他車窗外剛掠過，接著門就打開了。他從眼角餘光瞥見有個人走出來。

　　是個年輕人。

　　體型很魁梧。

　　很高，一頭金髮，而且身材壯碩。是個運動員。藍色眼睛，小平頭，皮膚曬得很黑。身上穿著牛仔褲，以及一件白色T恤跟灰色V領毛衣。

　　李奇緊急煞車，轉回頭看。結果那個人消失了，他的動作很快，馬上就通過了轉角。李奇立刻打入倒車檔後退。後方傳來一聲喇叭，然後就有部舊休旅車突然轉向。李奇沒停下來。他倒車開進十字路口，看著旁邊的街道。

　　沒有人。只有空蕩蕩的人行道。李奇在後照鏡中看見警車就在西邊三個街區外。他重新打入D 檔，立刻前進。左轉，右轉，又漫無目的多繞了幾個大圈子。

　　他再也沒見到那個年輕人了。

　　不過他又見到了警察兩次。那傢伙就在遠處的交叉路口之間晃著，一副非常悠閒的樣子。事實上他真的很悠閒。現在是下午兩點半，鎮上有一半的人都在工廠裡努力工作，另一半則是在打掃家裡，要不就是烤著派或賴在搖椅上看電視，而鎮內唯一的大路兩端都被堵住了。那個警察只是在找樂子。他困住了李奇，而且他很清楚這一點。

　　李奇也很清楚。

　　沒有退路。

　　該是挺身戰鬥的時候了。

23

　　拉克堡憲兵學校的某個混帳教官有次提了一句老掉牙的俗語：假設會害你跟我碰上鳥事。他當著教室所有人面前，在黑板上寫了烏事、你、我這三組詞。雖然那傢伙是個混帳，不過大致上來說，李奇同意他的看法。然而在某些時候，假設也是不得已的，而就在此時，李奇選擇假設絕望鎮的警察就算再怎麼笨，也不會冒險在有旁觀者的地方開槍。於是，他把車停到那間家族經營的餐廳外，下了沃恩的車，穿過人行道，倚靠著餐廳其中一塊厚玻璃落地窗。

　　在他背後的餐廳內部生意還不錯。值班的是同一位女服務生。她有九位到現在才來吃午餐的客人。有一桌是三個人，一桌是兩個人，另外四個各自一桌，所有人平均散佈在室內各處。

　　他們等一下都會受到牽連。

　　李奇的肩膀抵著平板玻璃，感覺很冰涼。他透過上衣就感覺得到。雖然太陽還在，不過在天空的位置很低，而且街道上都有陰影遮蔽著。一陣微風吹來。人行道上隨處都有砂礫被吹動著。李奇解開袖口的鈕釦，把袖子捲高到前臂。他彎著腰，緩和在雪佛蘭小駕駛座上擠了太久的不舒服感。他抓抓手，也讓頭轉幾個小圈以放鬆脖子的肌肉。

　　然後他就靜靜地等。

　　警察在兩分四十秒後出現。警車從西邊過來，在兩個交叉路口外停下，似乎那傢伙沒辦法弄懂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小卡車，停著。嫌疑犯，就站在那裡。接著車子就突然往前衝，穿過十字路口，停在右側的人行道上，緊貼在雪佛蘭後方，車頭朝東，前保險桿距離李奇站的地方只有八呎。警察沒熄火，然後打開了車門，站在路上。似乎又是同樣的場景。大塊頭，白人，年紀在四十歲左右，黑頭髮，脖子很粗。棕色外套，褐色長褲，額頭上有剛戴過警帽的痕跡。他從腰帶取出格洛克手槍，用雙手直直舉著，同時張開雙腿抵住另一邊的擋泥板，盯著在車蓋對面的李奇。

　　很好的策略，只是玻璃後方還有無辜的民眾。

　　警察大喊：「別動。」

　　「我不打算去別地方。」李奇說：「還沒。」

　　「上車。」

　　「強迫我吧。」

　　「我會開槍。」

　　「你不會的。」

　　對方愣了一下，然後把目光焦點從李奇臉上移向餐廳裡。李奇非常確定絕望鎮警局不會有調查警員開槍的小組，或者是任何調查警員開槍的規定，所以這傢伙表現出來的遲疑，完全是出於自己的常識。或者也可能是這傢伙有親戚喜歡在這種時候吃午餐。

　　「上車。」對方又說了一次。

　　李奇說：「不了。」他的肩胛骨感覺很冰涼，但整個人仍然很放鬆，往後靠著，毫無威脅之意。

　　「我會開槍。」對方又說了一次。

　　「你不能。你需要支援。」

　　警察又愣了一下。接著他就拖著腳步向左移動，往駕駛座的車門去。他的目光跟槍口都緊對著李奇，然後用一隻手伸進車窗翻找，抓起了無線電對講機，往外把線拉到了最長。他把對講機拿到嘴邊，壓下按鈕，說：「兄弟，馬上過來餐廳這裡。」他鬆開通話鈕，把對講機丟回座位上，再次用雙手握好槍，又拖著腳步回到擋泥板旁邊。

　　開始倒數計時。

　　一個人很好解決。

　　兩個人或許就困難了點。

　　第二個傢伙一定要花點時間才會到，不過李奇可不能就這樣呆等著他抵達。

　　附近除了怠速的警車跟餐廳內隱約的盤子碰撞聲，其他什麼聲音都沒有。

　　「膽小鬼。」李奇喊著。「像這種事情，你應該要能夠自己解決才對。」

　　警察的嘴唇緊閉著，慢慢移向車子的前方，槍口也跟著移動與調整。他到了前保險桿旁，用膝蓋抵住防撞樑，然後轉過來，逐漸接近。

　　他從路邊的排水溝踏上了人行道。

　　李奇等著。警察現在位於右側，所以李奇往左移了一步，讓子彈的路徑繼續對著餐廳內部，使對方顧慮到風險而不敢開槍。對方的兩隻手緊緊抓著槍，追蹤他的動作。

　　警察說：「上車。」

　　然後往前走了一步。

　　現在他的距離只有五呎，等於混凝土人行道上的一個板塊。

　　李奇繼續背靠著玻璃，然後用右腳後跟抵住牆壁底部。

　　警察再往前走近。

　　現在手槍的槍口離李奇的喉嚨已經不到一呎了。這個警察塊頭很大，長長的手臂完全伸直，兩隻腳也分開穩穩站著，擺出有利的戰鬥姿態。

　　前提是他會開槍。

　　而他並不打算這麼做。

　　從一個願意開火的人手上奪走槍並不會非常困難。從一個早就打算不扣扳機的人手上奪走槍，幾乎可以說是一件容易的事。警察的左手離開槍托，準備抓住李奇的衣領。李奇往右滑，背部緊貼著窗戶，讓洗過的帆布在乾淨的玻璃上移動，這樣完全沒有摩擦力，接著他就移進了警察伸手可及的範圍。他舉起左前臂，動作很快，一，二，直接同時抓住了手槍跟警察的手。雖然對方是大個子，手也很大，但是李奇的手掌更大。他扣住對方，用力緊握，很輕鬆地就把槍往下壓開了。他讓槍口指著地面，然後施加壓力，麻痺警察扣扳機的食指，接著注視著對方的眼睛，笑了一下，以剛才抵住牆壁底部的腳為支點猛力往前衝，在警察的人中部分給了一記強力頭槌。

　　警察雙腿一軟往後面倒。

　　李奇仍然緊抓著對方握槍的手，然後用膝蓋撞他的鼠蹊部。警察幾乎是直直地倒下，不過李奇卻把手往上扭，讓警察的手肘因為自己身體倒下的重量而拉到脫臼。那傢伙痛得大叫，而他也很輕鬆地拿到了槍。

　　接下來的重點就是要趕快準備好。

　　李奇急忙繞過警車前端，打開了車門。他把手槍丟到車內，坐進駕駛座，繫好安全帶之後再用力拉緊。座位還殘留著那個警察的餘溫，車子裡面聞起來有汗臭味。李奇換進倒車檔，駛離他的小卡車後方，然後猛力轉正方向盤，停在來車道上，面對著東方，就這樣等待著。

24

　　第二個警察果然按照劇本，在三十秒鐘內出現了。李奇先是看見閃爍的紅色燈光，緊接著警車就從遠處的一個角落竄出來。那部車的後半部稍微甩了一下，然後車身轉正，在狹窄的街上往餐廳方向直衝而來，速度飛快而平順。

　　李奇讓那部車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接著是第二個，等對方開到三十碼外的時候，他就重重踩下油門，直接對頭撞上去。兩部警車的車頭互撞，車尾抬離了地面，車身的金屬縐縮，引擎蓋被彈開，車窗瞬間碎裂，氣囊爆開，到處都散發著蒸汽。李奇整個人往前甩，被安全帶緊緊拉住。他讓雙手離開方向盤，同時抬高手肘，免得被安全氣囊撞到。安全氣囊消掉之後，李奇也被往後拋，撞上座椅的頭枕。他的車尾砰一聲落回地面，還彈跳了一次，才斜斜地靜止住。他從前座椅子中間的槍套拿出鎮暴槍，用力打開縐掉的車門，然後爬下車。

　　另一個人並沒有繫安全帶。

　　他的臉直接承受了安全氣囊的衝擊力道，整個人斜躺在前座上，鼻子跟耳朵都流出血來。兩部車子在擋風玻璃A柱之前的部分都撞爛了。後座基本上沒什麼事。全尺寸轎車，防撞測試五顆星。李奇很確定兩部車都沒辦法開了，不過他並不是汽車專家，所以為了確保結果，他使用鎮暴槍兩次，對車子後輪部分開了震耳欲聾的兩槍，打碎了輪胎，同時也把其他所有重要的小部件都擊毀。他把槍丟進第一部警車的車窗內，然後走向沃恩的雪佛蘭，爬上去，倒車離開事故現場。餐廳裡的女服務生跟九位客人全都睜著眼睛透過窗戶看，吃驚到合不攏嘴。其中兩個顧客正忙亂地撥打手機。

　　李奇笑了。你們要打給誰？

　　他在路上迴車，接著向右轉，前往北邊的緬街，然後又右轉了一次，以穩定的時速五十哩朝著東方去。等經過加油站，開上唯一的進出道路後，他就把速度提高到六十哩，一邊留意著後視鏡。沒有人來追他。他感覺得到輪胎底下粗糙的地面，但是發出的噪音卻比之前更安靜一些。剛才安全氣囊爆開，加上他開的兩槍，讓他的聽覺受到了影響。

　　十二分鐘後，他的車子顛簸通過了路面的伸縮接縫，開進希望鎮，時間正好是下午三點鐘。

　　※※※

　　他不知道沃恩會睡多久。他猜她是在上午九點過後沒多久去睡的，也就是六個小時之前。如果休息八小時，那她就會睡到五點，這對晚上七點要上班的人來說很合理。她也有可能已經起來了。有些人在白天沒辦法像晚上睡得那麼好。可能是出於習慣、適應程度，或者生理時鐘的問題。他決定去餐館。她可能已經在那裡了，要不然他也可以請櫃台人員轉交鑰匙給她。

　　她已經在那裡了。

　　他停在路邊，看見她獨自坐在他們之前的那張桌子旁。她穿著警察制服，四個鐘頭後才要值班。她面前的盤子空了，還有一杯滿的咖啡。

　　他鎖好車，走進餐館，在她對面坐下。近看時，她顯得很累。

　　「沒睡覺？」他問。

　　「這麼明顯嗎？」

　　「我要對妳坦承一件事。」

　　「你去了絕望鎮。開著我的車。我就知道你會的。」

　　「我不得不這麼做。」

　　「可不是嗎。」

　　「妳上次開到西邊是什麼時候？」

　　「好幾年前了。說不定從來沒去過。我不喜歡去絕望鎮。」

　　「境內邊緣有個軍營。很新。這是為什麼？」

　　沃恩說：「軍營到處都有啊。」

　　「這可是個憲兵特戰單位。」

　　「他們總得待在某個地方吧。」

　　「他們該去的是海外。軍隊現在很缺人。他們不可能浪費這麼好的單位，只擺在國內的偏遠地帶。」

　　「也許那個單位不怎麼好。」

　　「那個單位很好。」

　　「說不定他們正要派遣出去。」

　　「那個單位才剛回來，在太陽底下只待了一年。妳絕對不會相信跟我說話的那個人因為瞇眼產生的皺紋有多深。他的裝備也被沙磨損了。」

　　「我們這裡本來就有沙。」

　　「不是那樣的。」

　　「所以你想說什麼？」

　　女服務生走過來，李奇直接點了咖啡。沃恩的杯子沒有動過。李奇說：「我是要問為什麼把一個好單位從中東派來這裡。」

　　沃恩說：「我不知道為什麼。國防部可不會向鄰近的警察單位解釋原因。」

　　女服務生替李奇拿了個杯子過來，然後用咖啡壺倒滿。沃恩問：「憲兵特戰單位是做什麼的？」

　　李奇喝了一口咖啡，然後說：「保護，人物或者設施。他們會維護安全，抵抗攻擊。」

　　「像真的軍隊那樣戰鬥？」

　　「必要的話。」

　　「你也會嗎？」

　　「有些時候會。」

　　沃恩才開口，然後又閉起來，因為她腦中已經想到了問題的答案。

　　「一點也沒錯。」李奇說：「在絕望鎮有什麼好保護的？」

　　「所以你是說那些憲兵要你開進去的？」

　　「這樣比較安全。如果我不這麼做，他們就會檢查妳的車牌。」

　　「你進去之後沒事吧？」

　　「妳的車子沒事。不過那也不算是妳的車，對吧？」

　　「這是什麼意思？」

　　「大衛．羅伯．沃恩是誰？」

　　她愣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打開了置物箱。看到了行照。」

　　「是有個拿著槍的人想要看。」

　　「好理由。」

　　「所以大衛．羅伯．沃恩到底是誰？」

　　沃恩說：「我先生。」

25

　　李奇說：「我不知道妳結婚了。」

　　沃恩把注意力移到她那杯微溫的咖啡上，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回答。

　　「那是因為我沒告訴你。」她說：「你覺得我應該告訴你嗎？」

　　「我想可能不用吧。」

　　「我看起來不像結了婚嗎？」

　　「一點也不像。」

　　「你光看外表就知道？」

　　「通常可以。」

　　「怎麼看？」

　　「左手，無名指，這是第一步。」

　　「露西．安德森也沒戴婚戒。」

　　李奇點點頭。「我想我今天見到她先生了。」

　　「在絕望鎮？」

　　「當時他正走出公寓。」

　　「那可是在緬街上啊。」

　　「我在繞著街區躲避追兵。」

　　「好極了。」

　　「那並不是我的強項。」

　　「他們怎麼沒抓到你？他們只有一條路可以進出啊。」

　　「說來話長。」李奇說。

　　「但是？」

　　「絕望鎮警局目前暫時人力不足了。」

　　「你解決了其中一個人？」

　　「是兩個。還有他們的車子。」

　　「你真是太讓人不可置信了。」

　　「不，我是個有原則的男人。人們不來惹我，我也不會去惹他們。要是他們想找麻煩，那麼我也會。」

　　「他們會來這裡找你的。」

　　「那是一定的。不過短期之內不會。」

　　「多久？」

　　「他們會先痛上好幾天。然後才準備出發。」

　　※※※

　　李奇把鑰匙放在她前方的桌面上，留下她自己一個人，然後走到第三街，在一間超級市場隔壁的舊式服飾店買了襪子、內衣褲，以及一件便宜的T恤。他到藥妝店買了刮鬍用具，然後前往位於第一街西側末端的五金店。他繞過店內的梯子、手推車，在擺滿工具的走道之間穿梭，找到了賣帆布工作褲跟法蘭絨襯衫的區域。這些都是傳統的美式服裝，分別在中國及柬埔寨製造。他選了深橄欖色的褲子，以及一件土黃色的格子襯衫。雖然他覺得並不便宜，但也不算貴到無法接受。店員把東西裝進一個咖啡色紙袋，接著他就拿著紙袋回到旅館。他刮了鬍子，花了好一段時間洗澡，然後弄乾身體，穿上新衣褲。他把舊的灰色工友制服丟進垃圾桶。

　　比洗衣服方便多了。

　　新衣褲跟厚紙板一樣硬，因此讓走動變得困難。顯然製造這些東西的遠東成衣廠非常重視衣褲的耐久程度。他蹲下幾次，也彎一彎二頭肌，弄碎讓衣服硬挺的漿料，然後才走出房間，前往露西．安德森的房門。他敲敲門，安靜地等。一分鐘後，她開了門。她看起來跟先前一模一樣。長腿，短褲，簡單的藍色運動服。年輕，脆弱。而且很提防．還帶有敵意。她說：「我之前就請你別再管我的事情了。」

　　他說：「我很確定今天見到了妳先生。」

　　她的臉色和緩了些，不過只有一下子。

　　「在哪裡？」她問。

　　「在絕望鎮。看起來他在那裡租了個房間。」

　　「他還好嗎？」

　　「在我看起來很好。」

　　「你要對他做什麼？」

　　「妳想要我對他做什麼？」

　　她又板起了臉孔。「你應該別管他。」

　　李奇說：「我本來就不會管他的事。我告訴過妳，我已經不是警察了。我只是個無業遊民，就像妳一樣。」

　　「那你為什麼還要回去絕望鎮？」

　　「說來話長。我不得不去。」

　　「我不相信你。你是個警察。」

　　「你看過我口袋裡的東西了。」

　　「你把警徽留在房間裡。」

　　「我沒有。妳想要檢查嗎？我的房間就在這裡。」

　　她驚恐地盯著他看，兩隻手都抓住了門框，似乎以為他要一把抓住她，把她拖回他的住所。旅館的服務人員從辦公室走出來，位置在李奇的左方四十呎處。她看見了李奇，也看見那個女孩，於是停下腳步注視他們。接著她又開始走，不過改變了方向，直接朝他們過來。根據李奇的經驗，旅館的服務員要不就是愛管閒事，要不就是對房客完全不感興趣。他後退了一步，給露西．安德森一點喘息的空間，然後舉起雙手打開手掌表示友善，希望她放心。

　　「放輕鬆。」他說：「如果我對妳有惡意，妳早就受到傷害了，不是嗎？妳跟妳丈夫都是。」

　　她沒回答，只是轉頭看著走過來的服務員，然後就躲回房間內的陰影裡，用力關上門，動作非常流暢。李奇轉身離開，不過心裡很清楚自己來不及了。他已經在服務員的呼喊範圍裡。

　　「不好意思。」她說。

　　李奇停下來，轉過身，什麼也沒說。

　　女人說：「你應該別管那女孩的事。」

　　「是嗎？」

　　「如果你想待在這裡的話。」

　　「這是威脅嗎？」

　　「我只是想要維持秩序。」

　　「我只是想幫助她。」

　　「她想的正好相反。」

　　「妳們談過了？」

　　「我聽過一些消息。」

　　我告訴過妳，我不是警察。

　　「我不是警察。」

　　「你看起來像個警察。」

　　「這我可沒辦法。」

　　「你應該去調查一些真正的犯罪案件。」

　　李奇說：「我並沒有在調查任何犯罪案件。」

　　女人沒回話。

　　李奇問：「什麼犯罪案件？」

　　「違法的事。」

　　「哪裡？」

　　「在絕望鎮的金屬回收工廠。」

　　「什麼違法的事？」

　　「什麼都有。」

　　「我不在乎違法的事。我不是環保署的調查員。我根本不是什麼調查員。」

　　女人說：「那麼你應該問問自己那架飛機為什麼每天晚上都會飛。」

26

　　李奇在走回房間半路途中，看見了沃恩的舊卡車從街上轉過來。速度很快，車子跳上路邊，穿過停車區域直接開向他。沃恩穿著警察制服開車，看起來不協調，而且很緊急。她沒花時間去開警車。她猛烈煞車，停下來的時候，散熱器的柵板距離他只有一吋。她上半身探出車窗，說：「上車，快點。」

　　李奇問：「為什麼？」

　　「快上來就對了。」

　　「我有得選嗎？」

　　「完全沒有。」

　　「真的？」

　　「我不是在開玩笑。」

　　「妳是要逮捕我嗎？」

　　「我有這個打算。必要的話，我會使用槍跟手銬。快點上車。」

　　李奇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她的臉好長一段時間。她是認真的。而且很堅定。這點很明顯。看她下巴的樣子就知道了。於是他繞過車頭，從副駕駛座爬上車。等他關上車門之後，沃恩就問：「你曾經搭過警察的車去巡邏嗎？一整晚？整個夜班？」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本來就當過警察了。」

　　「反正不管怎麼樣，你今天就是要這麼做。」

　　「為什麼？」

　　「有人好意通知了我們，是從絕望鎮打來的。你是個通緝犯，他們要來找你。所以今天晚上你就待在我的視線範圍裡。」

　　「他們不可能來找我。他們根本都還沒清醒過來。」

　　「他們的代理警員會來。四個都是。」

　　「真的？」

　　「這就是代理警員的功用。他們會代行職權。」

　　「所以我得躲在妳的車子裡？一整個晚上？」

　　「一點也沒錯。」

　　「妳覺得我需要保護？」

　　「我的鎮需要保護。我不希望這裡有麻煩。」

　　「那四個人不會造成麻煩。他們其中一個人已經被打倒了，至於另一個人，我上次見到他時正在生病。」

　　「所以你可以解決他們？」

　　「而且是一隻手綁在背後，頭上再套個袋子。」

　　「就是因為這樣。我是個警察，我有責任，在我的地盤不准打架，這樣不合規矩。」

　　她踩下油門，在旅館的停車區繞了一小圈迴轉，然後開往剛才過來的方向。

　　李奇問：「他們什麼時候會到？」

　　「工廠是六點關門。我想他們會直接過來。」

　　「他們要待多久？」

　　「工廠明天早上六點開門。」

　　李奇說：「妳不會想讓我在妳車子裡待上一整晚的。」

　　「我會不擇手段，就像我剛才說的，這裡是個有規矩的地方。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這個地方被搗亂。」

　　李奇想了一下，然後說：「我可以離開鎮上。」

　　「永遠嗎？」沃恩問。

　　「暫時。」

　　「去哪裡？」

　　「當然是絕望鎮。我在那裡不會有麻煩，對吧？他們的警察還在醫院裡，而他們的代理警員整晚都會待在這裡。」

　　沃恩沒說話。

　　「妳決定。」李奇說：「但是妳的警車坐起來很舒服。我可能會不小心睡著又打呼。」

　　沃恩先右轉再左轉，開到第二街往餐館的方向去。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今天又有另一個人來鎮上了。」

　　「另一個誰？」

　　「另一個女孩。就跟露西．安德森一樣。不過膚色比較深，不是白皮膚金色頭髮。她是今天下午出現的，現在也是呆坐望向西方，像是在等待來自絕望鎮的消息。」

　　「男朋友或丈夫的消息？」

　　「有可能。」

　　「有可能是死去的男友或丈夫，白種人，年紀大約二十歲，身高五呎八吋，體重一百四十磅。」

　　「有可能。」

　　「我應該過去一趟。」

　　沃恩經過了餐館，然後繼續往前開。她在接近鎮上邊緣的地方左轉，往南開了兩個街區，接著回到第四街的東面。這麼做沒有理由。只是為了不停移動。第四街的北側人行道後方有樹跟零售商店，南側人行道後方則有樹跟一長串整齊排列的住家。小庭院、柵欄、基本的植栽，以及什麼角度都有就是沒有與地面垂直的信箱柱。

　　「我應該過去一趟。」李奇又說了一遍。

　　沃恩點點頭。

　　「等代理警員到這裡之後再去。你可不想在街上碰到他們吧。」

　　「好。」

　　「還有別讓他們看見你離開。」

　　「好。」

　　「還有別在那裡惹麻煩。」

　　「我不確定還剩下誰能讓我找麻煩的。除非我見到了法官。」

27

　　這是沃恩第二次留下她的卡車，然後走回家去開警車。李奇開到鎮上西緣附近一條安靜的小巷，車頭朝北停在一棵樹的陰影之中，看著正前方第一街上的車輛。他的視野有限。從左到右，也就是從西到東，大概是三十碼的範圍。角度不太好。不過街上其實也沒有什麼好看的。經過了整整十分鐘，路上都沒有任何明顯的動靜，這一點也不奇怪。從堪薩斯州回來的居民會在前面的街道就離開了。而正常人也不會從絕望鎮的方向回來，或者是過去那裡。天色暗得很快。整個世界變得灰白而平靜。李奇腦中的時鐘不停運轉著。

　　時間跑到六點三十二分的時候，他看見了一部有兩排座位的貨卡車從眼前閃過。自左手邊出現，朝著東方去。移動的方式很敏捷，來自絕望鎮的方向。裡頭有一位駕駛，三位乘客。都是大塊頭，擠在一起坐。他們肩靠著靠，塞滿了狹小的車室。

　　李奇認得那部卡車。

　　他認得駕駛。

　　他認得乘客。

　　絕望鎮的代理警員，準時出現了。

　　他等了一下，然後就發動引擎，開下路邊。他慢慢往北開到第一街，接著左轉，檢查一下後照鏡。那部舊卡車已經在他後方一百呎處，朝著相反的方向離開，正在減速準備轉彎。前方的路上沒有人。他經過了五金店之後就踩下油門，勉強讓車子開到時速六十哩。五分鐘後，他砰一聲開過了路面的伸縮接縫，伴隨著噪音向西方行進。

　　※※※

　　十二分鐘之後，他放慢速度，經過了廢棄停車場、關門的汽車旅館、加油站、家用品商店，接著轉進絕望鎮的鬧區迷宮。第一個要造訪的地方是警察局。他想確認那裡沒有人奇蹟似的復元，也沒有替補新的人力。

　　兩者都沒有。

　　警局的內部暗著，外面也很安靜。沒有燈光，沒有活動。路邊沒有車。沒有臨時出現的州警車、沒有新代理警員的小貨車，也沒有暫時貼著警察標示的普通轎車。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寂靜。

　　李奇笑了。他心想，打獵季節開放了，而且無法可管，這就像電影裡未來的荒涼景象。他喜歡這個樣子。他在空蕩的斜角停車格之間迴轉，回頭前往公寓的方向。他停在建築物前方的路邊，熄火，然後搖下車窗。他聽見遠處有架單引擎的飛機正在努力爬高。晚上七點鐘。是部西斯納，要不就是畢琪或派伯，現在又飛了一次。你應該問問自己那架飛機為什麼每天晚上都會飛，旅館的服務員是這麼說的。

　　也許我會問自己，李奇心想，總有一天會的。

　　他下了車，站在人行道上。公寓的位置在街區角落，是暗色的磚造建築。三層樓高，窗戶很小，屋頂平坦，而門口不在屋子正面的中央部分，底下連接著四層石階。門旁邊的牆面上有一塊木板，木板上方有一盞鵝頸燈，燈泡的光線很暗淡。木板漆成了褐紅色，看起來有很久的歷史，上頭有雅房出租的白色字樣，像是由業餘人士仔細寫上去的。非常直截了當的佈告。李奇不是很喜歡這種地方。這表示房客都會住得比較久，跟他的習慣不符。通常他們會以週為單位，而且房間裡還有電爐。跟實際住家的配置一樣。

　　他走上石頭階梯，打開前門。門沒鎖。門後是個簡單的方形門廳，地板鋪著棕褐色油布，右手邊有一道很陡的樓梯。牆面也漆成了棕褐色，跟地板油布的漩渦形狀搭配起來讓人有種錯覺。在天花板下方一呎處，有個裸燈泡正發出朦朧的光線。空氣中有灰塵跟甘藍菜的味道。室內有四道門，全部都是暗綠色，全部都關著。兩扇門在後面，兩扇門在前面，其中一扇在樓梯底部，一扇則位於門廳另一邊，樓梯的正對面。前面兩個房間的其中一個會住著屋主或管理員。依據李奇的經驗，屋主或管理員一向都會選擇一樓最前面的房間，這樣才能監控進出的人。對屋主跟管理員而言，進出的人非常重要。他們不喜歡未經同意就進來的客人與額外入住的房客，而且有些長期欠繳房租的房客也會乘機溜走。

　　他決定先從樓梯底部的門開始。這個房間比較適合監視。他敲敲門，然後等著。很久之後，門打開了，出現一位身材細瘦的男人，穿著白襯衫，打了黑色領帶。這個人年紀接近七十歲，頭髮的顏色跟襯衫一樣。襯衫不太乾淨。領帶也是，不過打得很用心。

　　「有事嗎？」老人說。

　　「這是你的房子嗎？」李奇問。

　　老人點了點頭。「在我之前是我母親的。我們家擁有這地方快五十年了。」

　　「我在找一個朋友。」李奇說：「從加州來的。我聽說他住在這裡。」

　　老人沒有回答。

　　「是年輕人。」李奇說：「大概二十歲。個頭很大。膚色很深，頭髮很短。」

　　「這裡沒有那種人。」

　　「你確定？」

　　「這裡根本沒有人。」

　　「有人看見他今天下午就從你的門口走出去。」

　　「說不定他是來找人的。」

　　「如果這裡根本沒有人，他要來找誰？」

　　「找我。」老人說。

　　「他來找你嗎？」

　　「我不知道。我出去了。說不定他來找我，結果沒人應門，所以又離開了。」

　　「他為什麼要來找你？」

　　老人想了一會兒後說：「也許他本來住旅館，想省點錢。也許他聽說這裡的租金比較便宜。」

　　「那你有沒有見過另一個人，比較矮，瘦而結實，年紀差不多？」

　　「這裡沒有人，大個子或小個子都一樣。」

　　「你確定？」

　　「這是我的房子。我知道誰在裡頭。」

　　「這裡多久沒人住了？」

　　「這裡有人住。就是我。」

　　「你上次有房客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老人又想了一會兒，然後說：「很久了。」

　　「多久？」

　　「好幾年前。」

　　「那你怎麼過活？」

　　「不必。」

　　「這地方是你的嗎？」

　　「我租的。我母親也是。租了將近五十年。」

　　李奇說：「我可以看看房間嗎？」

　　「哪一間？」

　　「全部。」

　　「為什麼？」

　　「因為我不相信你。我認為這裡有人。」

　　「你覺得我在說謊？」

　　「我是個很有疑心的人。」

　　「我應該報警。」

　　「去吧。」

　　老人走進暗影中，拿起了話筒。李奇走過門廳，試著打開對面的門。鎖著。他走回去，然後老人說：「警察局沒人接。」

　　「所以就剩你跟我了。」李奇說：「你最好借我鑰匙。省得到時候還要花時間修門鎖。」

　　老人不得已只能讓步。他從口袋拿出一支鑰匙交給李奇。鑰匙很舊了，是黃銅材質，鑰匙的孔洞繫著一條毛皮繩。繩子上還有個舊金屬圈，看起來像是紙標籤最後剩下的部分。

　　※※※

　　一樓有三間客房，二樓有四間，三樓也有四間。總共十一間。十一個房間都一模一樣。十一個房間都是空的。每個房間的其中一道牆壁旁邊都有一張很窄的帆布床。那些床看起來就像來自舊式的熱病醫院，或者是來自軍營。床上有薄床單跟毯子。床單清洗了不知道多少次，所以看起來幾乎是透明的。毯子原本很厚實也毛茸茸的，現在已經變成了細薄而光滑。床的對面是抽屜櫃，以及獨立式的毛巾架。毛巾都跟床單一樣薄。在床尾附近有松木製的餐桌，還附了兩個電爐，以磨損了的舊電線連接著插座。在每層樓的門廳最後面都是共用的浴室，鋪著黑色和白色的磁磚，裡面有大型的鐵製爪腳浴缸，以及水箱架設在牆面高處的抽水馬桶。

　　當然，這些都是很簡單的基本設施，不過都排置得很有條理，也照顧得很好。雖然浴室裡的設備都因為年代久遠而有污跡，但是並沒有沾染到塵土。地板也擦得很亮。床都鋪得很好。如果讓一枚二十五分硬幣落到床上，還會被毯子彈起來兩呎高。架子上的毛巾都摺得非常整齊，也擺放得很完美。電爐的表面一塵不染。沒有碎屑，沒有水滴，沒有醬汁濺出來又乾掉的痕跡。

　　李奇檢查了所有地方，在離開每個房間之前都先站在門口，嗅聞著空氣，也注意聽是不是有人剛剛才匆促離開。他什麼都沒發現，也什麼都沒感覺到，總共十一次都是這樣。於是他走下樓，將鑰匙還給老人，並且向對方致歉。接著他問：「鎮上有沒有救護車？」

　　老人問：「你受傷了嗎？」

　　「假設我受傷了。誰會來救我？」

　　「狀況有多糟？」

　　「假設我不能走路了。假設我需要擔架。」

　　老人說：「工廠裡有個急救站，還有一間醫務室，以防有人在工作時受傷。他們有一部車，他們也有一具擔架。」

　　「謝了。」李奇說。

　　※※※

　　他開著沃恩的舊雪佛蘭到街上，在臨街教堂的前面暫停了一下。牆面上有一道橫越整片建築的油漆標示：末日教會。其中一扇窗戶上貼著一張海報，寫著像是超級市場在促銷肉品的內容：時候近了。這句話引自《啟示錄》。第一章，第三節。李奇認得。另一扇窗戶上有一張類似的海報：末日近了。教堂的內部很昏暗陰鬱，看起來就跟外觀一樣。幾排金屬椅，木頭地板，一座低矮的舞台，一張講台。裡面還有更多海報，每一張內文的語氣都很有自信寫著時候快到了。李奇看完所有的海報，然後繼續開往旅館。他抵達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他記得之前在白天時，那個地方看起來落伍又老舊，而在晚上看起來又更糟了。像是個可怕的磚造立方體。看起來也很像布拉格、華沙或列寧格勒的市立老監獄。牆面的顏色很暗，外表毫無特色，窗戶也是一片空白，裡面沒開燈。室內的左側是間一點也不吸引人的餐廳，右側則是無人的酒吧。大廳的正前方也是一座沒有人的接待櫃台。櫃台後方有一道想營造出雄偉華麗氣氛的階梯，但實際上很小，而且還凹陷了。樓梯鋪著地毯。沒有電梯。

　　根據州立與聯邦法規，還有私人保險的規定，旅館必須有正確的住房紀錄。萬一發生了火災、地震或龍捲風，大家都會想知道當時是誰住在裡面，以及誰不在裡面。因此李奇從很早以前就知道，如果要搜查旅館，第一個開始的地方就是登記簿。而經過這些年來，搜查也變得愈來愈困難，這都是因為電腦的緣故。電腦有各種功能鍵要按，還要查出密碼才行。不過絕望鎮整體而言是個落後的地方，這裡的旅館也不例外。旅館登記簿是很大本的正方形名冊，用老舊的紅色皮革裝訂著。很好拿，很好翻轉，很好開，也很好讀。

　　旅館沒有房客。

　　根據手寫的紀錄，上次有人租房已經是七個月以前的事了，當時是租給來自加州的一對夫婦，他們開著自己的車過來，在這裡住了兩個晚上。從那之後就沒有客人了。什麼都沒有。沒有符合二十歲男人的姓名，不管體型大小都一樣。根本沒有名字。

　　※※※

　　李奇離開旅館時沒被任何人看見，接著他回到了車上。下一站在兩個街區外，是鎮上的酒吧，也就是要去跟當地人打交道了。

28

　　酒吧又是個晦暗的磚造立方體，佔了一樓的半面寬。是一個狹長的房間。長度與整棟建築相同，有一小段走道通往廁所，最後面有一扇逃生門。吧台的位置在左側，桌椅在右側。光線不明亮。沒有音樂。沒有電視。沒有撞球桌跟電視遊樂器。吧台邊的高腳凳大概有三分之一坐了人，桌椅區差不多是四分之一滿，全都是下班的人，但現在還不是優惠時段。所有的顧客都是男人。他們
　　全都很疲累，身上都很髒，全都穿著工作服，都用高杯或酒瓶啜飲著啤酒。李奇之前完全沒見過他們。

　　他靜靜走進昏暗的室內。每個人都轉過頭來，大家的目光都停在他身上。這算是酒吧都會有的某種雷達。陌生人來了。李奇站著不動，讓他們好好地看清楚。是陌生人沒錯，但可不是你們惹得起的。接著他才開始移動，挑了一張高腳凳坐，然後把手肘靠在吧台上。他跟左邊最接近的人之間隔了兩個位置，跟右邊最靠近的人隔了一個位置。高腳凳的底座跟腳柱都是鐵製，座椅部分則是有造型的桃花心木，旋轉時感覺得到軸承很不順。吧台的材質是有刮痕的桃花心木，看起來跟牆面的松木壁板不搭。牆上全都是鏡子，是一般的反射玻璃，上面印了啤酒公司的廣告。鏡子邊框是粗糙的木頭，因為長年的酒氣與香煙而像是蒙上了一層霧。

　　酒保是個胖而蒼白的男人，年齡大約四十歲。他看起來不聰明，也不友善。他距離李奇十呎，肥屁股往後靠著收銀機的抽屜。沒動，也不打算動。這很明顯。李奇舉起雙手，臉上向對方示意，結果他完全沒反應。

　　工業鎮。

　　他轉動凳子，面對著大家。

　　「聽好了，各位。」他喊著：「我不是金屬業的工人，也不是來找工作的。」

　　沒有反應。

　　「你們根本付不起我的工資。我完全沒興趣。我只是個路過的人，想要喝杯啤酒而已。」

　　沒有反應。只有陰沉且帶敵意的目光瞪著他，喝到一半的酒杯跟酒瓶也停在半空中。

　　李奇說：「第一個跟我說話的人，我會幫他付帳。」

　　沒有反應。

　　「一個禮拜的帳。」

　　李奇轉回去面對著吧台。酒保沒動。李奇注視著他的眼睛，說：「賣我啤酒，要不然我就開始砸店。」

　　酒保動了，但不是走向冰箱或飲料機。而是走向他的電話。那支電話是很老式的設備，就擺在收銀台邊。酒保拿起話筒，撥了個很長的號碼。李奇等著。酒保聽了好幾聲響鈴，然後開始說話，接著又突然停住，掛上了話筒。

　　「語音信箱。」他說。

　　「沒人在。」李奇說：「所以就剩你跟我了。我要一瓶百威啤酒，不用杯子。」

　　酒保望向李奇後方，看看室內有沒有人願意聯合起來幫助他。結果沒有。李奇早就在正前方那片霧暗的鏡子裡監看著局勢了。酒保決定不逞強當英雄。他聳聳肩膀，轉變態度，臉色也和緩了一些，然後彎腰從吧台下方拿出一瓶冰啤酒。他打開瓶蓋，把酒瓶放在一張餐巾紙上。氣泡從瓶頸冒出來，沿著瓶身滑下，浸濕了餐巾紙。李奇從口袋拿出一張十元鈔票，將長邊對摺了一下不讓鈔票蜷曲，然後拉平放在前方。

　　「我在找一個人。」他說。

　　酒保說：「什麼人？」

　　「一個年輕人。二十歲左右。曬得很黑，短髮，體型跟我一樣。」

　　「這裡沒有那種人。」

　　「我今天下午見過他，就在鎮上，從公寓出來。」

　　「那就去那裡問。」

　　「我去過了。」

　　「我幫不上忙。」

　　「你或許可以。這傢伙看起來像是大學的運動員，大學運動員三不五時都會喝啤酒。他可能來過這裡一兩次了。」

　　「他沒來過。」

　　「那麼另一個人呢？年紀一樣，體型小得多。身材瘦而結實，大概五呎八吋高，一百四十膀重。」

　　「沒見過他。」

　　「你確定嗎？」

　　「我確定。」

　　「你曾經在工廠待過嗎？」

　　「好幾年以前的事了。」

　　「然後呢？」

　　「他安排我到這裡。」

　　「誰？」

　　「索曼先生。工廠是他的。」

　　「這間酒吧也是？」

　　「他擁有一切。」

　　「而他安排你到這裡？他聽起來像是個事必躬親的管理人。」

　　「他認為我在這裡工作比在那裡好。」

　　「你覺得呢？」

　　「我沒話說。」

　　李奇喝了很大一口酒，然後問：「索曼先生給你的薪水好嗎？」

　　「我沒怨言。」

　　「每天晚上出動的那架飛機，是索曼先生的？」

　　「這裡沒別的人擁有飛機。」

　　「他去哪裡？」

　　「我不會問。」

　　「有傳言嗎？」

　　「沒有。」

　　「你確定你從來沒在附近見過任何年輕人？」

　　「我確定。」

　　「如果我給你一百塊呢？」

　　酒保猶豫了一下，似乎有點想要，彷彿一百塊美金能夠改變他的生活。不過最後他還是聳了聳肩，說：「我還是很確定。」

　　李奇又喝了點啤酒。酒的溫度升高了些，喝起來有金屬跟肥皂的味道。酒保離他很近。李奇看看鏡子，檢查倒影中的倒影。酒吧內的人都沒動。他問：「這裡怎麼處理死人？」

　　「什麼意思？」

　　「你們鎮上有殯葬業者嗎？」

　　酒保搖搖頭。「在西邊四十哩。那裡有個停屍間跟殯儀館，還有一塊墓地。絕望鎮境內沒有祭祀的地方。」

　　「體型小的那個人死了。」李奇說。

　　「什麼人？」

　　「我之前問過你的那個人。」

　　「我沒見過什麼體型小的人，活的死的都一樣。」

　　李奇又沉默下來，接著酒保就說：「那麼，你只是路過而已嗎？」這只是為了交談而交談的無意義對話，證實了李奇心裡早就有的想法。放馬過來吧，他心想。他往逃生門瞥了一眼，然後從鏡子裡查看前門。他說：「對，只是路過而已。」

　　「這裡沒什麼好看的。」

　　「其實我覺得這裡是個很有趣的地方。」

　　「真的嗎？」

　　「這裡的警察受雇於誰？」

　　「鎮長。」

　　「鎮長是誰？」

　　「索曼先生。」

　　「還真讓人意外。」

　　「這是他的鎮。」李奇說：「我想見見他。」

　　酒保說：「他非常不喜歡受到打擾。」

　　「我只是說說而已，並沒有要預約見面。」

　　六分鐘，李奇心想。這瓶酒我已經喝了六分鐘。也許還要再喝十分鐘。他問道：「你認識法官嗎？」

　　「他不常來這裡。」

　　「我沒問他常去哪裡。」

　　「他是索曼先生工廠的律師。」

　　「我以為那個職位是選出來的。」

　　「是選出來的沒錯。我們全都投票給他。」

　　「總共有幾個候選人？」

　　「他沒有競爭對手。」

　　 李奇說：「這位法官的名字是？」

　　酒保說：「他叫葛納法官。」

　　「葛納法官住在鎮裡嗎？」

　　「當然。只要替索曼先生工作，就得住在鎮上。」

　　「你知道葛納法官的住址嗎？」

　　「就是鎳街的那棟大房子。」

　　「鎳街？」

　　「這裡住宅區的街道都以金屬來命名。」

　　李奇點點頭。跟軍事基地用將軍、獎章或徽章得主來命名街道差不多。他又安靜下來，等著酒保找話說，彷彿這是他的工作。彷彿是有人叫他這麼做的。他說：「一百多年以前，全美國境內鋪設過的道路只有五哩長。」

　　李奇沒說話。

　　酒保說：「當然，市中心的街道都是卵石，不算鋪設過。不像現在都是柏油。接著建設的是郡立道路，再來是州內，然後是州際公路。這些路會經過許多城鎮。我們這裡曾經是在通往丹佛的主要道路上。現在早就不是了。人們都走七十號州際公路。」

　　李奇說：「所以旅館才會關門。」

　　「一點也沒錯。」

　　「而且這裡有種與世隔絕的感覺。」

　　「大概吧。」

　　李奇說：「我知道那兩個年輕人來過這裡。我遲早都會查出他們是誰，還有他們來這裡的原因。」

　　「那我就幫不上忙了。」

　　「他們其中一個人死了。」

　　「你已經告訴過我了。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十一分鐘，李奇心想。還有五分鐘。他問：「這裡是鎮上唯一的酒吧嗎？」

　　酒保說：「我們只需要一間就夠了。」

　　「電影院？」

　　「沒有。」

　　「所以人們的消遣是什麼？」

　　「他們會看衛星電視。」

　　「我聽說工廠裡有個急救站。」

　　「沒錯。」

　　「還有一部車。」

　　「一輛很舊的救護車。那是個大工廠，範圍很廣。」

　　「意外常發生嗎？」

　　「那是工業地帶。鳥事總是會發生的。」

　　「工廠會付錢給傷殘的人嗎？」

　　「索曼先生會照顧因為工作而受傷的人。」

　　李奇點點頭，再度沉默下來。他喝著啤酒，也透過鏡子或直接看著其他客人喝著啤酒。三分鐘，他心想。

　　除非他們早到。

　　而他們也真的早到了。

　　李奇往右邊看，看見兩個代理警員從逃生門走進來。他往鏡子看，也看見另外兩個人從前門進來了。

29

　　電話。很實用的工具，可以從使用的方式看出對方的意圖。或者是不被使用的方式。四個往東要突襲逮捕人的代理警員，才不會出於好意先打電話告知他們的目的。絕對不可能。他們會突然出現。他們會希望在獵物沒發覺的情況下得手，因此他們打的那通電話只是誘餌，是比賽中使出的一招。用意就是要將李奇趕到西邊比較安全的地方。這是個邀請。

　　而李奇解讀得很正確。

　　也接受了。

　　至於酒保撥打的並不是警察局。他沒有被轉接到語音信箱。根本不是打給本地的電話，他撥了太多號碼。他是打給一位警員的手機，時間足以讓他告訴對方自己是誰，還有李奇在哪裡。所以他才會改變態度，變得健談又友善，就是為了讓李奇待在原處。他似乎之前就被吩咐過如果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處理。

　　這也正是李奇沒離開酒吧的原因。要是酒保想要參與這件事，歡迎。他可以幫忙收拾爛攤子。

　　這裡勢必會弄得一團亂。

　　一定的。

　　從後方出現的警員穿越了短走道，經過廁所，停在空間開始變寬的地方。李奇注視著他們，頭部完全沒動。在一個都是鏡子的房間裡，從前方的攻擊並沒有意義。他可以很清楚看見另外兩個人的倒影，體型比真人還小。他們停在離前門一碼處，肩並肩站著等。

　　前一天晚上生病的那個大塊頭，是從前門進來的其中一個人。他的同伴是李奇之前在家庭餐廳外面揍倒的傢伙。兩個人的狀況看起來都不怎麼好。從後面來的兩個人看起來個頭很大也夠健康，不過很容易對付。雖然是四對一，但是沒什麼好擔心的。李奇第一次一個人單挑四個人是五歲的時候，對方都是七歲，當時是在他父親駐紮於菲律賓的基地。那個時候他贏了，贏得很輕鬆，而現在他也認為會贏。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情勢轉變了。

　　室內有兩個人站了起來。他們放下酒杯，用餐巾紙擦了擦嘴唇，把椅子往後推，然後走上前分開站著。一個人往左走，另一個人往右。一個人跟後方的人站在一起，另一個人跟前方的人站在一起。新加入的成員不算是李奇見過體型最大的人，但也不是最小的。他們有可能是警員的兄弟或表親，說不定真的是。他們全都穿得一樣，長相一樣，而且體格也一樣。

　　所以，十三分鐘前，酒保往李奇的後方看，並不是希望有人馬上出面幫忙。他是跟打手使眼色，告訴他們：等一下，其他人在路上了。李奇咬牙切齒，胃裡的啤酒也感覺變得酸臭。失誤。很大的失誤。他很聰明，但是不夠聰明。

　　而現在他會付出代價，嚴重的代價。

　　六個對一個。

　　一千兩百磅對上兩百五十磅。

　　絕對的優勢沒了。

　　他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他吐出空氣，長而緩慢，因為：Dum spiro spero。只要有呼吸，就有希望。季蒂昂的芝諾不會明白或同意這句格言。他說的是希臘文，不是拉丁文，而且他也希望人不要太過樂觀。不過在其他格言都沒用的時候，這句話對李奇已經夠好了。他喝下最後一口啤酒，把瓶子放回餐巾紙上，然後轉動凳子面向房間。他感覺到後方的酒保已經移動到收銀台邊，那個地方比較安全。在他前方，他看見其他顧客也都往後靠向另一邊的牆壁，手裡拿著酒杯跟酒瓶，身體擠在一起，然後蹲到地上。他旁邊的人也都離開高腳凳，移動到房間另一邊安全的人群中。

　　酒吧兩端的人都開始動了。

　　兩組人馬大步往前走。

　　現在他們圍出了一個空心的長方形。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李奇一個人坐在高腳凳上，以及腳下的木質地板。

　　六個人都沒武器。這點李奇很確定。代理警員沒有官發的武器。沃恩說，在科羅拉多州，代理警員的地位跟平民一樣。至於另外兩個人，他們只是一般的民眾。當然，科羅拉多州的民眾很多都會自備武器，不過通常人們會在打鬥之前就先拿出來，而不是之後。他們會想表現，炫耀。從一開始就製造恫嚇的效果。在李奇的經驗中，從來沒有人會等到後來才拔槍。

　　所以，這是赤手空拳的戰鬥，六個對一個。

　　站在離前門六呎處的大塊頭開口了。他說：「你的麻煩大到連挖土機都沒辦法把你挖出來了。」

　　李奇說：「你在跟我說話？」

　　「他媽的當然是。」

　　「最好別這麼做。」「你出現太多次了．朋友。」

　　「省點力氣。去外面嘔吐吧，那才是你最厲害的。」

　　「我們不會離開。你也是。」

　　「這是個自由國家。」

　　「對你來說不是，不再是了。」

　　李奇仍然坐在位子上，他已經繃緊神經準備好，但是沒表現出來。從外表看，他還是很冷靜也很放鬆。他的哥哥喬比他大兩歲，體型差不多，但是脾氣差很多。喬對打鬥的態度很平和。他是以對方的強度調整自己，總是顯得不太情願，很緩慢，很理智，很有耐性，而且還有點傷心。因此他是個讓人很不起勁的對手。因此根據當時小男孩的特性，他的敵人就把目標轉到了弟弟李奇身上。李奇的第一場架，是面對四個愛欺負人的七歲小孩，當時他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恐懼。恐懼被猛烈點燃，衝進了他的大腦，變成了很強的侵略感。他突然爆發，結果那場打鬥在四個對手打算開始之前就結束了。等他們出了兒童病房時，全都離他跟他哥哥遠遠的，再也沒煩過他們了。小時候就很嚴肅認真的李奇仔細思考了這次打鬥，覺得自己學到了一個寶貴的經驗。多年以後，在高等軍隊訓練期間，這個經驗也得到了強化。在重要的戰術層面上，這個經驗甚至還有個標題：壓倒性的力量。以個人層面而言，在汗濕的健身中心，從那些鍛練身體的惡棍就可以看得出來，教練絕對不會是和藹可親的人，那種人早就死了。所以要：先發制人，猛力攻擊。

　　壓倒性的力量。

　　先發制人，猛力攻擊。

　　依照李奇的說法，就是：先報復對方。

　　他往前滑下高腳凳，轉身彎下腰，抓住鐵製椅腳，迅速轉身，舉到頭上使出全力丟向後方的三個人。在椅子擊中目標之前，他就往另一邊去，衝向剛剛才加入戰局的那位顧客。他舉起手肘，直接擊向對方的人中。那個傢伙頓時像棵樹一樣倒下，而在他摔到地上之前，李奇已經猛轉上半身，用同一邊手肘攻擊大個子的耳朵。接著李奇順著衝擊的力道，往後彈向之前被他打歪下巴的傢伙，朝對方腹部使出一記強力肘擊。對方痛得彎下腰，李奇緊接著用一隻手使勁把他的頭往下壓，同時舉起膝蓋撞上去，然後就把他推到一旁，立刻轉過身。

　　高腳凳從頸部的高度擊中了其中一個警員跟新加入的顧客。堅硬的木頭跟鐵，全力投擲出去，還以水平的方式旋轉著。或許他們出於本能舉手想擋住，於是弄斷了手腕，也有可能他們反應不夠快，直接給凳子打中了。李奇並不確定。不管是哪一種，反正他們現在都暫時退到了一旁。他們轉過身，彎著腰蹲在地上，那張高腳凳還在他們腳邊大聲地滾動著。

　　另一個警員則是毫髮無傷。他面目猙獰地往前衝。李奇跳了兩步閃避，肩膀被一記左鉤拳擊中，不過也在對方的臉上掌了一記右直拳。對方搖著頭重心不穩往後退開，此時李奇突然被某個人從背後熊抱住，手臂動彈不得。應該是那個大塊頭。李奇用力向後退，同時下巴貼向胸口，奮力仰起頭狠狠往後撞。雖然效果不如往前的正面頭槌，但仍然很有用。接著李奇加速後退，讓對方撞在牆上，把肺裡的空氣都擠了出來。一面鏡子撞碎，對方的手也鬆開了，李奇馬上擺脫，到房間中央迎擊另一個警員，他避開一記右拳，再使出一記右拳打中敵人的下巴。這一拳力道不強，不過給了對手足夠的衝擊，讓他露出破綻，李奇隨即奮力使出左拳打中他的喉嚨，把他擊倒在地。

　　出手八次，被打中一次，有一個人倒下後大約再過七秒鐘會起來，另外被擊倒的四個大概八秒之後會站起來，而那個大塊頭基本上還是有攻擊力。

　　效率不好。

　　該是認真的時候了。

　　酒保說過：索曼先生會照顧因為工作而受傷的人。李奇心想：那就讓他照顧吧。因為這些傢伙都在照索曼的吩咐行事。很明顯就是索曼想找麻煩，否則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

　　酒吧後側的警員正抓著自己喉嚨，痛得在地上打滾。李奇走過去，使出足夠的力道一踢，讓他斷掉幾根肋骨，然後一隻腳硬把他的前臂壓在地板上，另一隻腳用力踩下去。接著他往被高腳凳擊中的兩個人移動。也就是第二個警員跟新加入戰局的其中一位顧客。有一個人正蹲在地上側身抓著自己的手臂。李奇用鞋跟踹那傢伙的背後，讓他一頭撞上牆壁。另一個人可能是被凳子撞到了胸口，就像是被鈍器打傷。他的呼吸很吃力。李奇把他踢倒在地，再用力踢他的頭。緊接著他及時轉過身，躲開大個子的一記鉤拳。他的肩膀被打中了。他想要反擊，可是重心不穩。那些倒下的人擋住了地面活動空間。大個子左手一記直拳，李奇用力拍開，趕緊推開一條路回到室內的中央部分。

　　大個子跟了過來，速度很快。他揮出右直拳。李奇迅速轉頭避開，結果鎖骨被打中了。力道很弱。對方的臉色很蒼白。他上氣不接下氣奮力打出一拳，李奇直接後退閃開，然後看了看四周。

　　一張高腳凳壞了，一面鏡子破掉，五個人倒下，二十個旁觀者仍然靜靜看著。到目前為止還可以。大塊頭往後退，挺直了身體，像是進入了比賽暫停時間，然後喊著：「就像你之前說過的，我們其中一個人會撐得夠久，可以動得了你。」

　　李奇說：「你根本動不了我。半根寒毛都別想。」不過他心裡非常納悶。他已經快要贏得這場六對一的酒吧決鬥，而且除了肩膀瘀青跟指關節疼痛，他完全沒受到半點傷害。這比他預期的結果好太多了。

　　就在這個時候，狀況開始惡化到超乎他意料之外。

　　大個子說：「想清楚點吧。」他雙手伸進口袋，拿出了兩把彈簧刀。漂亮的木製握柄，鍍膜的鑲邊，鍍膜的按紐。他站在彌漫著灰塵與喘息聲的靜默中，按開第一把彈簧刀，發出清亮的喀噠聲，等了一下，接著彈出第二把刀。

30

　　刀鋒彈出，發出兩道輕微的喀噠聲，聽起來一點也不悅耳。李奇的胃裡糾結了起來，他討厭刀子。他還寧願對方拿出的是兩把左輪手槍，槍可能會失誤。事實上，如果考量緊張、壓力、顫抖、猶豫這些因素，子彈通常是打不準的。事後的報告都證明了這一點。報紙上總會說某某人身中七槍而死，這讓槍枝聽起來似乎很致命，不過只要你繼續讀到第三段，就會發現其實總共開了一百五十槍才有七發子彈擊中目標。

　　刀子不會失誤。只要碰到你，你就會受傷。李奇唯一真正害怕的敵人，就是身手矯健的小個子迅速揮舞著尖銳的刀鋒。雖然眼前這個大塊頭警員動作不快也不靈活，但是他手裡拿著刀，就表示李奇避開攻擊之後，肩膀不會只受到無關痛癢的撞擊而已。也就是說會有開放性傷口，會湧出鮮血，會有韌帶跟動脈被割斷。

　　不妙。

　　李奇把旁邊一位顧客推開座位，抓起椅子舉在前方，看起來就像一位馴獸師。要對付刀子，最好的防禦就是距離。最好的反擊方式就是糾纏。揮動網子、外套或毛毯通常很有用。刀身會被布料卡住。然而李奇沒有網子、外套或毛毯。他只有室內一大片的四腳椅叢林。他像個劍術家往前戳刺，然後又往後退，把另一個人從座位上推開，抓起第二張椅子，高舉起來丟向對方的頭。大個子做出反射動作，轉身舉起右手擋住臉部，於是被椅子擊中了前臂。李奇向後退，再奮力往前戳，一支椅腳刺中了他的心窩，另一支刺中了肚子。他向後倒，吸了一口氣又用力吐出來，兩隻手臂揮動著，刀子在空氣中劃出嘶嘶聲，也在燈光下閃爍。

　　李奇往後跳，繼續用椅子攻擊，直接打中了對方的上臂。敵人先往一個方向轉，然後又往另一邊側身躲避。李奇向左移動，再往前刺，用一支椅腳擊中了那傢伙的後腦。敵人搖搖晃晃地踩了一 小步，緊接著就奮力回擊，雙手張開壓得很低，刀鋒劃著危險的小弧線。

　　李奇往後退開。他推走第三個客人，又用力丟出一張椅子。大個子畏縮著躲避，雙手趕緊舉起來擋，椅子也從他的手肘彈開。李奇準備好了。他向前踏步用力戳，刺中了對方身體側面肋骨以下腰部以上的部分，以兩百五十磅的體重集中於一支椅腳的鈍端，刺進一片柔軟的組織。

　　大個子無法戰鬥了。

　　他靜止不動，全身僵硬，五官皺縮在一起。他鬆開了刀子，雙手緊抱著下腹部。他就像一尊雕像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段時間才突然往前傾，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鮮血跟黏液。他彎著腰拖著腳步，然後跪到地上，肩膀下垂，整張臉變得很蒼白，失去了血色。他的胃部一陣絞動，又吐了一次。更多的鮮血，更多的黏液。他張開手掌撐著地面那團液體的兩側，想要站起來，但是沒有成功，只動了一下就往旁邊倒。他翻著白眼，滾躺在地上，呼吸開始變得又急又淺，一隻手移回胃部，另一隻手則是敲著地面。他又吐了一次，像是噴泉一樣把血垂直射向空中。最後，他翻過身體側躺著，整個人蜷縮起來。

　　比賽結束。

　　酒吧裡變得很安靜。除了吃力的呼吸聲，其他什麼都聽不見。空氣中都是灰塵還有血跟嘔吐物的臭味。李奇的身體因為腎上腺素分泌過多而顫抖著。他勉強控制住自己，輕輕放下手裡的椅子，然後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刀，抵住木頭地板把刀鋒收進刀柄，再將兩把刀子放進身上的一個口袋。接著他在安靜的酒吧裡巡視了一圈，檢查自己的成果。第一個被他打倒的人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對人中使出肘擊一向很有效。要是力道太強，可能會讓骨頭的碎片插進額葉。要是沒瞄準好，可能會讓顴骨的碎片刺進眼窩。不過他的這一擊非常完美。這傢伙要痛上一個星期，但是他會復元的。

　　下巴之前被打歪的傢伙鼻子又斷了，而且會頭痛好一陣子。從酒吧後側新加入戰局的那個人手臂被高腳凳撞斷了，頭部也可能因為撞上牆壁而產生腦震盪。他旁邊的人因為頭部被踢了一腳而昏迷。至於沒被凳子打中的那個警員，他的肋骨斷了，手腕斷了，喉嚨的軟骨也裂了。

　　全部都受到重傷，不過這些有種的傢伙一開始就是自找的。

　　所以，五個人都查看完畢，而第六個人的狀況可能要送醫院才清楚。大塊頭仍然縮成一團，看起來非常虛弱，也很蒼白。整個人像是被某種病給挖空了。李奇彎下腰檢查他頸部的脈搏，發現跳得很微弱。他翻了翻對方的口袋，在襯衫正面找到一個星形徽章。是正式的警徽。警徽的材質是白鐵，中間刻著兩行字：絕望鎮，副警長。李奇把徽章收進自己的襯衫口袋。他發現了一串鑰匙，以及一小疊用黃銅小夾子固定住的鈔票。他拿走鑰匙，留下現金。接著他站起來，看看周圍，找到了酒保。那個人就待在一開始的地方，肥屁股靠在收銀機的抽屜上。

　　「通知工廠。」李奇說：「叫救護車過來。好好照顧那個大塊頭。他的狀況看起來不太好。」

　　他走向吧台，找到了自己的酒瓶。瓶子仍然放在原來的位置，直直地壓在餐巾紙上。他喝完最後一口啤酒，再次放下酒瓶，然後走出前門，進入夜晚之中。

31

　　他在主要道路的南面亂晃了十分鐘，才終於找到鎳街。路標很小，而且都褪色了，加上沃恩這部舊卡車的車燈照明強度很弱，他又刻意不開到最亮。他勉強看出了鐵街、鉻街、釩街、鉬街，然後就完全找不到金屬命名的道路，只有一連串以數字開頭的大街，後來才遇到鋼街、鉑街、金街。鎳街就位在金街的盡頭。街上有十六棟房子，兩邊各八棟相對著，其中十五棟都很小，有一棟比較大。

　　索曼養的法官葛納，就住在鎳街上那棟大房子，酒保是這麼說的。李奇在路邊暫停，查看大房子信箱上的姓名，接著就把車子開上車道，熄火下車，走向門廊。這個地方是中等大小的農舍式建築，相對於鄰居的房子，看起來很豪華，不過要是葛納離開鎮上在外闖蕩，例如當上哥倫比亞特區的高等法院法官，住的地方一定會比這裡更好。或者是加入了包含科羅拉多州在內的巡迴法庭，甚至是丹佛市的夜間交通法庭也好。門廊底下的支柱腐蝕了，因此地板有些凹陷，而牆板上的油漆也因為年代久遠而變成粉塵。木頭都乾裂了。在門廊階梯最上層有兩根相同的端柱。兩根端柱頂部都有球形雕飾，而兩根球的表面都隨著木紋裂開，看起來就像用切肉刀砍的。

　　李奇找到了門鈴，於是用指節輕按兩次。這是個老習慣，如果不是非常必要的話，他不喜歡留下指紋。然後他靜靜地等。依照李奇的經驗，在郊區的夜間敲門，屋主的平均應門時間大約是二十秒。房子裡正在看電視的夫婦會彼此對看，問：會是誰？這麼晚來找人？然後他們會互相比著手勢叫對方起來，最後終於決定誰要走到門廳。在九點鐘之前，通常是太太來應門。過了九點鐘，通常是先生來應門。

　　開門的是葛納太太。女主人，經過二十三秒鐘之後出現。她看起來跟她丈夫很像，體型龐大，年紀大約六十多歲，滿頭白髮。只有從頭髮數量跟身上穿著才能分辨出她的性別。她燙了一頭厚實的大鬈髮，穿著一件不好看的灰色直筒連衣裙，長度直達腳踝。她站在紗門後方，看起來像個有圖案的模糊形體。她說：「有什麼事嗎？」

　　李奇說：「我得見法官。」

　　「現在很晚了。」葛納太太說，但其實現在並不晚。根據她背後玄關的那個長方形舊時鐘，現在是八點二十九分，而李奇腦中的時鐘則是八點三十一分，不過這個女人真正的意思是：你是個高大醜陋的訪客。李奇笑了。看看你自己，沃恩這麼說過，你看見什麼？李奇明白自己並不是理想的夜間訪客。幾乎只有摩門教徒比他不受歡迎。

　　「有急事。」他說。

　　女人站著不動，什麼也沒說。在李奇的經驗中，只要門口的對話超過三十秒鐘，丈夫就會出現。他會從客廳拉長脖子喊著：親愛的，是誰啊？而李奇希望紗門開得久一點。必要的話，他希望能夠阻止對方關上前門。

　　「有急事。」他又說了一次，接著伸手拉動紗門。舊損的鉸鏈轉動，發出尖銳的刮擦聲。女人往後退，但是並沒有打算甩上前門。李奇走進室內，讓背後的紗門砰一聲關上。門廳的空氣聞起來不流通，還有烹煮食物的味道。李奇轉過身，輕輕關好前門，然後喀噠一聲鎖起來。就在他腦中數到第三十秒鐘的時候，法官出現了。

　　老人穿著李奇之前見過的同一件西裝褲，不過外套已經脫掉，領帶也拆鬆了。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很明顯是在努力回想，因為經過漫長的十秒鐘後，他那張困惑的臉孔完全被另一種不同的情緒取代了。他說：「是你？」

　　李奇點點頭。

　　「對，是我。」他說。

　　「你想怎樣？你來這裡想幹嘛？」

　　「我來這裡找你談一談。」

　　「我的意思是你在絕望鎮幹什麼？你已經被逐出去了啊。」

　　「不接受。」李奇說：「告我吧。」

　　「我要叫警察來。」

　　「請便。不過他們不會接電話的，我敢說你也知道這一點。那些代理警員也是。」

　　「他們人呢？」

　　「在前往急救站的路上。」

　　「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是我幹的。」

　　法官沒說話。

　　李奇說：「而索曼先生正搭著他的小飛機，五個半小時之內完全無法聯絡。所以你只能靠自己了。現在是葛納法官的倡議時間。」

　　「你想做什麼？」

　　「我想要你邀請我進你的客廳。我想要你請我坐下，問我咖啡要不要加奶精或糖，順帶一提，我兩種都不加。由於目前我是得到你的默許進來這裡，所以我不是非法侵入。我希望繼續保持這樣子。」

　　「你不只是非法侵入，還違反了鎮上的法令。」

　　「那正是我想談的。我希望你重新考慮一下，像是進行上訴程序。」

　　「你瘋了嗎？」

　　「或許有點不合常規。但是我並沒有武器，而且也沒提出威脅。我只是想要談一談。」

　　「滾吧。」

　　「從另一方面來說，我是個塊頭很大的陌生人，一無所懼。而這個鎮目前也沒有能夠執法的人員。」

　　「我有一把槍。」

　　「我相信你一定有。事實上，我敢說你有好幾把。可是你根本不會用上。」

　　「你以為不會嗎？」

　　「你是個守法的人，你知道後續會碰上什麼麻煩，我不覺得你想面對那種事。」

　　「你這樣很冒險。」

　　「早上醒來下床也是一件冒險的事。」

　　法官對此沒有回應。沒有讓步，沒有同意。陷入僵局了。李奇轉頭看著婦人，完全收起臉上和藹的表情，露出了兇狠的眼神，多年以前他就是用這種眼神對付不肯配合的證人。

　　他問：「妳覺得呢，葛納太太？」

　　她試著開口好幾次，但是喉嚨乾得說不出半個字。最後她才說：「我覺得我們都應該坐下來好好談一談。」不過從她若有所思的說話方式看得出來，她並不是那麼害怕。她是位堅強的老太太。

　　這大概也是不得已的，畢竟她在絕望鎮存活了六十多年，還嫁給了大老闆手下的馬屁精。

　　她的丈夫哼了一口氣，然後就轉身帶路往客廳去。客廳是個體面的正方形空間，擺設相當傳統。一張沙發，一張扶手椅，還有另一張附了控制桿的扶手椅，看來是活動躺椅。有一張咖啡桌，還有一台大電視連接著一部衛星電視盒。家具表面鋪著有花朵圖案的布，而窗簾上的花紋也一模一樣。窗簾拉了起來，頂部加了一道有褶紋的短帷，材質也是一樣。李奇猜想這些都是葛納太太自己縫紉的。

　　法官說：「我想我該說請坐吧。」

　　葛納太太說：「我才不要泡咖啡。我認為以現在這種情況，喝咖啡有點太過分了。」

　　「隨便妳。」李奇說：「不過我得告訴妳如果有的話，我會非常感激。」他想了一下，然後坐到椅背固定的扶手椅上。葛納則坐在活動躺椅上。他太太多站了一會兒，接著就嘆一口氣，離開客廳。沒多久後，李奇就聽見水流聲，以及鋁製過濾式咖啡壺清洗時的輕碰聲。

　　葛納說：「沒有上訴程序。」

　　「一定有。」李奇說：「這是跟憲法有關的議題。第五跟第十四修正案都保障了應有的程序。至少也絕對會有復審的可能。」

　　「你是認真的嗎？」

　　「百分之百。」

　　「你要為了本地的流浪方案上聯邦法庭？」

　　「我比較希望你承認這是個錯誤，然後銷毀一切相關的文件。」

　　「沒有錯誤。根據定義，你就是無業遊民。」

　　「我希望你重新考慮這一點。」

　　「為什麼？」

　　「為什麼不？」

　　「我很想知道你這麼希望在我們鎮上自由來去的原因。」

　　「而我也很想知道你們這麼希望把我隔絕在外的原因。」

　　 「你有什麼損失？這裡又不是什麼特別的地方。」

　　「這是原則的問題。」

　　葛納沒說話。不久之後，他的太太手裡拿著一杯咖啡進來了。她小心地把杯子放在李奇椅子前方的桌面上，接著就往後退，坐到沙發上。李奇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很燙、很濃，很均勻。杯子是圓柱形狀，跟高度相比，杯口窄了些，材質則是雅致的骨瓷，而且杯緣很薄。

　　「太好喝了。」李奇說：「非常謝謝妳。我真的很感激。」 葛納太太愣了一下，然後說：「不必客氣。」

　　李奇說：「那些窗簾妳也弄得很漂亮。」

　　葛納太太對此沒有回應。法官說：「我沒有什麼可以做的。我們並沒有上訴的相關規定。如果你要，就告這個鎮吧。」

　　李奇說：「你跟我說過，只要我有工作，你們就會張開雙臂歡迎我回來。」

　　法官點了點頭。「因為這樣就不算是無業遊民了。」

　　「一點也沒錯。」

　　「你有工作了嗎？」

　　「快要有了。這就是我們要談的另一件事。這個鎮怎麼可以沒有執法人員，所以我要你任命我為警員。」

　　一陣沉默。李奇從襯衫口袋拿出星形徽章。他說：「我已經有警徽了，而且我也有很多相關經歷。」

　　「你瘋了。」

　　「只是想要填補空缺而已。」

　　「你完全瘋了。」

　　「我是想幫忙。」

　　「喝完你的咖啡，然後離開我家。」

　　「咖啡很燙，也很好喝。我沒辦法一口氣喝掉。」

　　「那就別喝了。馬上滾出去。」

　　法官站起來，張著雙腿，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很高大，也就是大概五呎九吋。他瞇起眼睛，腦子裡一邊算計著眼前的危險跟未來的麻煩到底哪個嚴重。他就這樣安靜地考慮了很久，然後才開口說：「我倒不如任命所有的人。絕望鎮裡的每一個男女老少。事實上，我覺得我真的會這麼做。總共兩千六百個人。你以為你能躲過他們全部嗎？我不認為。先生，我們的目的是將你隔絕在外，而我們也會確實執行。你最好相信。這絕對不是開玩笑。」

32

　　李奇在晚上九點三十分開車通過了伸縮接縫，在九點三十五分之前就到了餐館外。他猜沃恩晚上可能會從那裡繞過幾次。他猜要是他把她的車子停在路邊，她看到之後就會知道他沒事。或者至少知道她的車沒事。

　　他走進餐館，把她的鑰匙留在櫃台，結果看見了露西．安德森自己一個人坐在裡面。很短的短褲，藍色運動服，小襪子，大運動鞋。露出一大截腿。她正望著某處發呆，臉上掛著笑容。他第一次見到她時，認為她不算百分之百漂亮。而現在的她美極了。她看起來容光煥發，而且身高更高，身體挺得更直。她看起來跟之前完全不一樣。

　　她變了。

　　之前，她因為擔心而滿臉愁容。

　　現在她很快樂。

　　他在櫃台旁站了一下，她注意到他，於是轉頭過來，對著他笑。那是個奇怪的笑容。她看得出來很心滿意足，但是也有一些得意洋洋的樣子。有種佔了上風的感覺。就像她從他那裡得到了一場重大的勝利。

　　他把沃恩的鑰匙寄放給收銀員，女收銀員隨即問他：「你今天晚上要在這裡吃嗎？」他考慮了一下。他的胃部不再緊繃。腎上腺素已經消退。他發現自己餓了。他從早餐之後就沒吃過東西，只喝過咖啡，以及從酒吧那瓶啤酒得到了一些沒什麼幫助的卡路里。而他在酒吧裡燃燒了大量的卡路里。這點他很確定。他面臨著能量不足的狀況。於是他說：「對，我想我應該可以吃晚餐了。」

　　他往裡面走，坐在露西．安德森那張桌子旁。她從對面看著他，又露出了跟剛才一模一樣的笑容。滿足，得意，優越，勝利。從這個距離看，她笑得更開心，而且散發的氣息也更明顯。她的眼神很明亮清澈，而且眼睛很藍。他說：「今天中午妳看起來像是露西。現在妳看起來像是吉利。」

　　她說：「現在我覺得很幸運。」

　　「發生了什麼事？」

　　「你覺得呢？」

　　「妳聽到妳先生的消息了。」

　　她又笑了，這是百分之百愉悅的笑容。

　　「當然囉。」她說。

　　「他離開絕望鎮了。」

　　「當然。所以你永遠都抓不到他了。」

　　「我從一開始就不想抓他。在見到妳之前，我根本就不認識他。」

　　「是哦。」她說。她的語氣有點誇張，而且帶著諷刺的意味，他以前就聽過年輕人喜歡這麼說。就他所知，她想傳達的意思是：你以為我有多蠢？

　　他說：「妳把我跟別人搞混了。」

　　「是哦。」

　　看看你自己。你看見什麼？

　　「我不是警察。」李奇說：「我曾經是，而且在妳眼中看起來可能仍然很像警察，但我現在已經不再是了。」

　　她沒回應。可是他知道她不相信。他說：「妳先生一定是今天傍晚左右走的。他三點的時候還在那裡，七點之前離開。」

　　「你回去了？」

　　「我今天去了兩次。」

　　「這證明了你在找他。」

　　「我想是吧。但純粹是為了妳。」

　　「是哦。」

　　「他做了什麼事？」

　　「你早就知道了。」

　　「要是我早就知道，那麼再告訴我一次也無妨，是吧？」

　　「我才不是笨蛋呢。我的立場是我完全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事。要不然你就會說我是共犯。你也知道，我們是有律師的。」

　　「我們。」

　　「像我們這種人。這點你也一定很清楚。」

　　「我不是警察，露西。我只是個路過的陌生人。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又笑了。愉快，得意，勝利。

　　李奇問：「他去哪裡了？」

　　「你以為我會告訴你呀？」

　　「不管他在哪裡，妳什麼時候要去找他？」

　　「過幾天。」

　　「我可以跟蹤妳。」

　　她又笑了，顯得一點也不在意。「對你沒好處的。」

　　女服務生走過來，李奇向她點了咖啡跟牛排。等她離開之後，他看著露西．安德森說：「還有其他人也像妳昨天一樣。現在鎮上也有個女孩正在等人。」

　　「我希望我們這種人愈多愈好。」

　　「我想她可能等不到了。我知道前一兩天那裡有個男孩死了。」

　　露西．安德森搖著頭。

　　「不可能。」她說：「我知道我們之中沒有人死。要不然我一定會聽說的。」

　　「我們？」

　　「我們這種人。」

　　「有人死了。」

　　「隨時都有人會死掉啊。」

　　「年輕人嗎？無緣無故就死了？」

　　她沒回應這句話，他也很清楚她永遠不會回應。女服務生送來了他的咖啡。他喝了一口。是不錯，但從咖啡跟杯子兩方面而言，都比不上葛納太太泡的。他放下杯子，再次注視著眼前的女孩，然後說：「隨便了，露西。不管妳在做什麼，不管妳要去什麼地方，我只想祝妳好運。」

　　「就這樣？沒別的問題了？」

　　「我只是來這裡吃東西的。」

　　他自己一個人吃，因為露西．安德森在他的牛排送來以前就離開了。她沉默地坐了一段時間，接著又露出笑容，起身走掉了。更確切地說，她跳走了。她的腳步很輕盈，心情很愉快，全身充滿能量。她推開大門走出去，不像上次那樣緊抱著自己抵禦寒冷，而是挺起肩膀，把頭抬高，然後大口呼吸夜晚的空氣，就像是進了一座魔法森林。李奇一直看著她，等她消失在視線之外，就發著呆，等他的食物送來。

　　他在十點三十分左右吃完東西，接著就回到旅館。他順路經過辦公室，再付了一晚的住宿費。他每次都只付一個晚上的租金，就算他知道自己會在同一個地方待久一點也是一樣。這個習慣是為了讓自己安心。就像一種有慰藉作用的儀式，目的是要確定自己能夠完全來去自如。白天的服務員還在值班。那個胖女人，愛管閒事的女人。他給了她幾張小面額鈔票，在等待找錢的時候說：「說說妳之前告訴我關於那間工廠的事。」

　　「我告訴過你什麼？」

　　「違法。真正的犯罪。妳對那架飛機每天晚上都飛的原因感到很好奇。」

　　女人說：「所以你真的是警察。」

　　「我以前是。也許我的老習慣還在。」

　　女人聳聳肩膀，看起來有些怯懦。甚至似乎有點臉紅了。

　　「只是外行人的笨推論。」她說：「你一定會這麼想的。」

　　「外行人？」

　　「我只是個炒短線的人。我會在電腦上搜尋資料。而我對那間工廠有點懷疑。」

　　「怎麼說？」

　　「他們似乎賺太多錢了。不過我懂什麼呢？我又不是專家。我不是股票經紀人，不是法務會計師，什麼都不是。」

　　「告訴我妳的論點。」

　　「每個產業都會上上下下。那些起伏都有週期，跟商品價格、供需、市場狀況息息相關。現在的金屬業從整體來看是在低潮期。不過那個地方還是一直賺大錢。」

　　「妳怎麼知道？」

　　「工作機會似乎多了不少。」

　　「這說法太模糊了。」

　　「那是個私人公司，但還是得申報給國家與州政府。為了打發時間，我看過那些數據。」

　　而且也是因為妳是個愛管閒事的鄰居，李奇心想。「然後呢？」他問。

　　「他們申報的盈利很多。如果那間公司是公共事業，我一定會買他們的股票，而且買一大堆。前提是我要有錢，而且我也不是個旅館服務員。」

　　「好吧。」

　　「但他們並不是公立的公司，而是私有的。所以他們實際上賺的可能會比申報的還多。」

　　「所以妳認為他們在投機取巧？違反了環保法規？」

　　「是的話我一點都不意外。」

　　「那有什麼差異？反正現在法規不都很寬鬆。」

　　「也許吧。」

　　「那架飛機呢？」

　　女人別開眼神。「只是一些愚蠢的想法。」

　　「說吧。」

　　「嗯，我在想，如果正常營運並不會有那麼多收益，而且他們又沒違法，那麼說不定還有別的原因。」

　　「像是什麼？」

　　「說不定那架飛機每天晚上都帶了東西回去，拿來賣的，像是走私。」

　　「什麼東西？」

　　「不是金屬的東西。」

　　「從哪裡來的？」

　　「我不清楚。」

　　李奇沒說話。

　　女人說：「看吧？我懂什麼？我只是太閒了，時間太多了。然後又有寬頻網路，這真的會把人搞瘋呢。」

　　她轉過身，開始忙著記帳，李奇則是把找的零錢收回口袋。離開之前，他往服務員肩膀後方牆上的掛鉤看了一眼，發現有四支鑰匙不在上面。所以有四個房間住了人。他自己一間，露西．安德森跟晾著大件內衣的女人各一間，還有一間他猜想應該是鎮上新來的女孩。他還沒見過那個黑頭髮的女孩，但可能很快就會見到了。他不覺得她會比露西．安德森在鎮上待得更久，而且他也不覺得最後她會露出笑容並踩著雀躍的腳步離開。

　　※※※

　　他回到房間，洗了個澡，但是根本沒辦法靜下來睡覺。因此在洗掉了酒吧的臭味之後，他又穿上衣服出了房間，在外面走著。他一時興起，走到一盞路燈下的電話亭，拿出電話簿查尋大衛．羅伯．沃恩。他的名字就在裡頭。地址就在科羅拉多州希望鎮的第五街上。

　　往南兩個街區就到了。

　　他看過了第四街，或許他也應該去看看第五街。只是因為無聊想去逛一下而已。

33

　　第一街由東向西貫穿了整個鎮。這條路跟第四街差不多，只是兩邊都有住宅。樹木、庭院、柵欄、信箱、整齊排列的小房子，在月亮下靜靜棲息著。住在這裡應該不錯。沃恩的屋子就在東側盡頭附近。比較靠近堪薩斯州而不是絕望鎮。屋子前方有個外觀樸素的大型鋁製信箱，底下連接著一根從店裡買來的木柱。柱子有受到照料，所以沒被腐蝕。信箱兩側都有斜體的沃恩字樣，是黏貼上去的。看得出來貼得很謹慎，而且排列得非常完美。李奇很少見到貼得這麼好的。大部分的人似乎都不太會貼。他覺得可能是膠水太黏了，所以貼上去之後就沒辦法移動。要把所有的字母都貼得齊平又端正，必須先規劃得很精細。說不定要先將一把直尺貼上去，最後再拿掉。

　　房子跟庭院也都照料得非常好。雖然李奇不是專家，不過他能夠分辨得出用心與疏忽之間的差異。庭院裡沒有草坪，表面覆蓋了一層金黃色的砂礫，而矮樹跟灌木就從石頭之間生長出來。車道以小塊的石板鋪成，顏色似乎跟院子裡的砂礫一樣。有一條窄而蜿蜒的走道通往門口，也是用同樣的石板鋪設而成。庭院中還散佈著更多塊石板，就像是踏腳石。灌木跟矮樹都修剪得很整齊，其中一些在樹枝上還長了小花，不過都因為夜晚過於寒冷而閉縮著。

　　屋子是棟低矮的單層長方形平房，屋齡差不多有五十年了。在右側最旁邊是一座連接著房子的車庫，左側有個T字形的加蓋空間，裡面也許是臥房，前後各一間。李奇猜測廚房就在車庫旁邊，而客廳則是介於廚房跟臥室之間。屋頂有根煙囪。雖然壁板跟屋瓦並不是新的，但是在這家人的記憶中曾經更換過，而且也經歷了日曬雨淋，散發出一股讓人感覺很舒服的成熟氣息。

　　是棟很不錯的房子。

　　沒有人在的房子。

　　屋內很暗也很安靜。有些窗簾半開著，有一些則是全開。除了一扇窗戶裡有一小點綠色的光源，室內完全沒開燈。那裡大概就是廚房，可能是微波爐的計時器。除此之外，毫無半點生命的跡象。完全沒有。沒有聲音，沒有潛在的嗡嗡聲，沒有人在裡面的氣氛。很久以前，李奇的工作是突襲昏暗的房子，不只一次必須在生死關頭決定屋內是否有人。他因此培養了一種感覺能力，而他現在就覺得沃恩的家裡沒人。

　　所以大衛．羅伯去哪裡了？

　　可能是去工作了。或許他們兩個人都上晚班。有些夫婦會選擇這樣排班。也許大衛．羅伯是個護士或醫生，或者在州際公路從事夜間施工。也許他是記者或印刷工人，從事跟報紙有關的工作。也許他在食品業，替早市的人準備食材。也許他是電台DJ，在某個知名的AM廣播電台徹夜主持。他也有可能是開長途的卡車司機，或者是演員，或者是外出長時間巡迴的音樂家。也許一次就離開好幾個月。也許他是個水手或機長。

　　也許他是州警察。

　　沃恩說過：我看起來不像結了婚嗎？

　　不，李奇心想。妳看起來真的不像。不像某些人一看就知道結婚了。

　　※※※

　　他找到一條有濃密樹葉的交叉路，朝北走回了第二街。他往西邊掃了一眼，看見沃恩那部車子還在他原來停放的地方。餐館的光線照著整部車。他繼續走過另一個街區，到了第一街。天空中沒有雲。月亮很大。在他右手邊是帶有銀色光澤的平地，一路通向堪薩斯州。在他左手邊可以隱約看得見落磯山脈，很昏暗，呈現藍色，相當龐大，北面的峽谷部分照亮著，就像可怕的刀鋒，高得讓人不可置信。小鎮感覺很祥和，很寧靜，也很孤寂。還不到晚上十一點半，外面已經沒有半個人了。沒有車輛。沒有任何活動。

　　李奇不是會失眠的人，但是他並不想睡覺。太早了。太多問題了。他在第一街上走過一個街區，然後又朝南走，前往餐館。他也不是喜歡交際的人，不過這個時候他想要看看人們，而他覺得餐館是唯一能找得到人的地方。

　　他找到了四個人：唸大學的女服務生；一個戴著帽子的老人獨自坐在櫃台邊吃東西；一個中年男子自己坐在桌前看著一本翻開的牽引機型錄；以及一個膽怯的西班牙裔女孩坐在桌邊，面前什麼都沒有。

　　膚色比較深，不是白皮膚金色頭髮，沃恩這麼說過。呆坐著望向西方，像是在等待來自絕望鎮的消息。

　　她很嬌小，年齡大約是十八或十九歲。她留著中分的黑色長髮，額頭很高，眼睛非常大。眼珠子是褐色的，看起來有如兩座充滿了恐懼或悲慘的水池。眼睛下方是個小鼻子跟一張小嘴。李奇猜想她的笑容很美，只是不常表現出來，而且肯定已經好幾個禮拜沒笑過了。她的皮膚是淡棕色，整個人一動也不動。她的雙手放在桌子下，雖然看不到，不過李奇很確定是緊緊交握放在大腿上。她穿著一件藍色的聖地牙哥教士隊熱身用外套，裡面是一件藍色的低圓領T恤。她的桌面空著。沒有盤子，沒有杯子。但她並不是剛到的。從她的姿態看起來，一定已經在這裡至少坐了十或十五分鐘。沒有人可以在比這更短的時間內坐定。

　　李奇移動到櫃台另一邊，女服務生也走了過去。李奇以某個角度低下頭，用世界共通的身體語言告訴她：我想跟妳私下談談。服務生移得更靠近了些，也用同樣的角度低著頭，彷彿要跟他密謀什麼事情。

　　「那個女孩。」李奇說：「她沒點東西嗎？」

　　服務生壓低聲音說：「她沒有錢。」

　　「問她要吃什麼。我來付。」

　　他走到另一張桌子坐下，在這個位置可以觀察那個女孩，但又不會太明顯。他看見服務生走向她，看見她臉上不解的神情，然後露出懷疑，然後是拒絕。服務生走到李奇的桌邊，小聲說：「她說她是不可能接受的。」

　　李奇說：「回去告訴她我這麼做沒有別的意思。告訴她我不是在打她的主意。告訴她我根本就不想跟她說話，告訴她我也曾經缺錢捱餓過。」

　　服務生又走回去，這一次女孩讓步了，她在菜單上指了幾樣東西，李奇很確定都是最便宜的。服務生點好餐之後就離開了，那個女孩也在座位上稍微轉過身，輕輕點頭表示禮貌，而且充滿了尊嚴，她的嘴角則是稍微放鬆，像是正要開始微笑。接著她又轉回去，再度靜止不動。

　　服務生直接來找李奇，他向她點了咖啡。服務生小聲說：「她的帳單是九塊五，你的是一塊五。」李奇從口袋的一捲鈔票抽出一張十元跟三張一元，壓在桌面上滑向她。服務生拿起紙鈔，謝謝他給的小費，然後問：「你是什麼時候缺錢捱餓過啊？」

　　「從來沒有。」李奇說：「我在軍中時每天都有三餐，退伍之後口袋裡也一直都有錢。」

　　「所以你編造那個理由就是為了讓她好過一些？」

　　「有些時候人們需要被說服。」

　　「你真是個好人。」服務生說。

　　「不是每個人都同意這一點。」

　　「不過有些人同意哦。」

　　「是嗎？」

　　「我聽說過一些事。」

　　「什麼事？」

　　女服務生卻只是對他笑笑，然後就走掉了。

　　李奇隔著一段安全距離，看見西班牙女孩吃了一個鮪魚三明治，喝了一杯巧克力奶昔。從營養的角度來看，她選擇的食物很好。他花的錢完全值得。蛋白質，脂肪，碳水化合物，還有一些糖分。如果她每天都那樣吃，在三十歲以前就會胖到兩百磅，然而在外奔波有急需時，填飽肚子才是明智之舉。她吃完之後，用餐巾輕拍了嘴唇幾下，然後推開盤子跟杯子，就像先前那樣繼續安靜地坐著不動。李奇腦中的時鐘跳到了午夜，餐館牆上的時鐘一分鐘之後也到了。戴帽子老人拖著患有關節炎的步伐緩慢走出去，牽引機推銷員則是收好所有文件，又叫了一杯咖啡。

　　西班牙女孩仍然不動。李奇在公車站跟火車站附近的咖啡店和餐館裡見過很多這種人。她在維持體溫，保存能量，打發時間。她在忍耐。他看著她的姿態，覺得她比他更符合芝諾的理想。毫無質疑接受宿命。她看起來無比地鎮靜，非常有耐心。

　　牽引機銷售員喝光最後一杯咖啡，然後就收拾東西離開了。服務生退到了角落，拿起一本平裝的書。李奇一隻手握住杯子保持溫暖。

　　西班牙女孩仍然不動。

　　然後她動了。她在塑膠長椅上側移，站起來，動作流暢又優雅。她的個頭非常嬌小。身高不超過五呎，體重不超過九十幾磅。在T恤下方，她穿著牛仔褲跟便宜的鞋子。她靜靜站著，面對門口，又轉過身面向李奇的桌子。她的臉上除了害羞與孤單，沒有任何其他表情。她似乎決定了某件事，接著就走上前，站在離他大約一碼左右的距離，說：「如果你真的想，可以跟我說話。」

　　李奇搖搖頭：「我真的沒別的意思。」

　　「謝謝你請我吃晚餐。」她的聲音跟體形很符合。聽起來很微弱，很纖細。雖然稍微有點口音，不過英語大概就是她的母語。她肯定是來自南加州。教士隊大概就是她家鄉的主場球隊。

　　李奇問：「妳明天有錢吃早餐嗎？」

　　她沉默片刻，在心裡跟自己的驕傲交戰著，然後搖了搖頭。

　　李奇問：「午餐呢？還有明天的晚餐？」

　　她搖著頭。

　　「有錢付旅館的住宿費嗎？」

　　「就是這樣。我付了三個晚上的費用。錢都用光了。」

　　「妳得吃東西。」

　　女孩沒說話。李奇心想，一餐十塊，一天就是三十塊，三天就是九十塊，再加上用來應急或打電話的十塊，總共是一百塊。他抽出五張剛從提款機領的二十元鈔票，在桌面上攤平。

　　女孩說：「我不能拿你的錢。我還不起。」

　　「那就轉送吧。」

　　女孩沒說話。

　　「妳知道轉送的意思嗎？」

　　「我不太確定。」

　　「就是幾年之後，妳會在某個地方的餐館看見需要幫助的人。所以妳就幫助他們。」

　　女孩點點頭。「這我做得到。」她說。

　　「那就收下錢吧。」

　　她走近桌子，拿起紙鈔。

　　「謝謝你。」

　　「別謝我。謝謝以前幫助過我的那個人，還有再之前曾經幫助過他的那個人。以此類推。」

　　「你去過絕望鎮嗎？」

　　「這兩天去了四次。」

　　「你在那裡有見到人嗎？」

　　「我見到很多人。那個鎮不算太小。」

　　她又移得更近，用細瘦的臀部靠著他桌子另一邊。她拿起一個廉價的塑膠包，抵著自己的腹部，然後打開皮包的釦子。她低下頭，頭髮也跟著往前掉。她的手很小，是棕色，沒戴戒指，也沒塗指甲油。她在包包裡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個信封，材質看起來很硬挺，而且接近正方形。大概是一張生日卡片之類的。她翻開信封蓋口，抽出一張相片。她靈巧地用拇指與食指夾住，把小手移到了桌上，調整好角度，讓李奇可以清楚看見照片。

　　「你見過這個人嗎？」她問。

　　這也是一張標準的六乘四彩色快照。光面紙，沒有白邊。李奇猜測是用富士軟片照的。在他以前執法的時候常看照片，所以一看發色就認得出是哪個牌子。這一張的綠色很強烈，是富士軟片的特性。科達的產品則是偏好紅色跟比較溫暖的色調。相機不錯，用的鏡頭很適合。有很多細節可以看。對焦不太完美。光圈的選擇也不太好。景深則是不淺也不深。李奇心想，是一部舊的單眼相機，因此是買二手貨或者從某個老人那裡借的。現在已經沒有零售市場會販賣使用軟片的好相機了。大家都投入了數位科技的懷抱。雖然女孩手中那張相片很明顯是最近才照的，不過看起來年代更為久遠。這是一張看起來很舒服但並不特別的相片，是初學者用裝了富士軟片的單眼相機所拍攝。

　　他從女孩手中接過相片，用自己的拇指跟食指拿著。照片中明亮的綠色來自背景的草地，以及前景的一件T恤。草地看起來澆過水，很早熟，也修剪過，大概是某個市立公園。T恤是廉價的棉製品，由一個差不多十九或二十歲的瘦男生穿著。鏡頭往上對著他，彷彿拍照片的人身高矮了許多。男生擺的姿勢很拘謹也很笨拙。整個人看起來很不自然。或許照相的人一直在摸索相機的功能，以至於他的姿勢擺了有點久。他的笑容很純真，不過僵硬了些。他的牙齒很白，臉孔是棕色，他看起來很年輕，很友善，很和藹，是個有趣的人，而且毫無惡意。

　　身材不算瘦。

　　看起來苗條而結實。

　　不矮，也不高。身高大概是平均值。

　　他看起來是五呎八吋左右。

　　他看起來差不多是一百四十磅重。

　　他是西班牙人，不過也像馬雅人或阿茲特克人。他身上有不少純種印度人的血統，這很明顯。他的頭髮黑亮，沒梳理，有點蓬亂，不長也不短。長度大約是一吋半或兩吋，看得出來會是鬈髮。他的顴骨很明顯。

　　他穿得很隨意，外表看起來也是。

　　他沒刮鬍子。

　　他的下巴跟上唇都有粗糙的黑色鬍碴。

　　他的臉頰跟喉嚨部分就沒這麼多。

　　很年輕。

　　年紀比男孩大不了多少。

　　女孩問：「你看過他嗎？」

　　李奇問：「妳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

　　「對。」

　　 「瑪莉亞。」

　　「他叫什麼名字？」

　　「拉斐爾．拉米瑞茲。」

　　「他是妳男朋友嗎？」

　　 「對。」

　　「他的年紀多大？」

　　「二十歲。」

　　「這張相片是妳照的嗎？」

　　「對。」

　　「在聖地牙哥的某個公園？」

　　「對。」

　　「用妳爸爸的相機？」

　　「我叔叔的。」女孩說：「你怎麼會知道？」

　　李奇沒回答。他再次看著照片裡的拉斐爾．拉米瑞茲。瑪莉亞的男朋友。二十歲高，一百四十磅重。體型。頭髮，顴骨，鬍碴。

　　女孩問：「你看過他嗎？」

　　李奇搖搖頭。

　　「沒有。」他說：「我沒有看過他。」

34

　　女孩離開了餐館。李奇看著她走掉。他覺得提議陪她走回去旅館可能會被誤解，彷彿他想為了他的一百塊得到某些好處，並不是出於好意幫助她。再說，她也不會碰上什麼危險。希望鎮似乎是個夠安全的地方。街上不太像是會有壞人出沒，主要原因應該是街上本來就沒有什麼人會出沒。現在是午夜時分，而這裡是個偏僻又寧靜祥和的地方。於是李奇讓她自己回去，然後獨自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叫了正在看書的女大學生過來，請她再替他倒點咖啡。

　　「你會睡不著的。」她說。

　　「沃恩警官在晚上多久會經過這裡一次？」他問。

　　女孩露出跟之前說出我聽說過一些事之後臉上掛著的一樣的笑容。

　　「至少一次。」她說，然後又笑了。

　　他說：「她結婚了。」

　　她說：「我知道。」她拿走咖啡壺，繼續回去看她的書，留給他一杯熱燙的咖啡。他低下頭聞著香味。等他再抬起頭時，正好看見了沃恩的巡邏車從外面經過。她放慢速度，似乎注意到她的小卡車回來了。可是她並沒有停下來。她繼續開。她通過餐館的窗外，開上了第二街。

　　※※※

　　李奇在凌晨一點鐘離開餐館，走回旅館。月亮還在。鎮上依然很安靜。旅館的辦公室裡有一道黯淡的光線，房間全都是暗的。他坐在自己房門外的塑膠椅上，伸長雙腿，兩隻手放到頭後方，傾聽著四周的寧靜，張大了眼睛注視著月亮。

　　沒有用。他沒辦法放鬆。

　　你會睡不著的，女服務生這麼說。

　　但並不是因為咖啡，他心想。

　　他又起身離開了旅館，直接回到餐館。裡面沒有客人，服務生還在看她的書。李奇打開門，直接走向櫃台，拿起沃恩的車鑰匙。服務生抬頭看了一眼，不過沒有說話。李奇在門關上之前回到門口，然後穿過人行道往車子的方向去。他開了鎖，坐進去，發動引擎，駛離路旁，左轉，再左轉，開上了第一街，朝著西方走。五分鐘後，他開過界線，回到了絕望鎮。

　　※※※

　　前十二哩的空曠道路很安靜，不出所料。鎮上也很安靜。李奇在加油站附近放慢，以每小時二十哩的速度行駛，仔細查看四周。他見到的每一棟房子都門戶緊閉，而且完全沒有燈光。緬街上沒有半個人，非常寂靜。他向左轉，前往鬧區的迷宮。他隨意轉彎，繞了十幾個街區，沒看見任何亮著燈的窗戶或開著的門。馬路上沒有車輛，人行道上沒有人。警察局是暗的。公寓是暗的。酒吧已經打烊，鐵門也拉下了。旅館正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道關閉的門跟十幾扇昏暗的窗口。教堂沒人，很安靜。避雷針的綠色接地線在月光下變成了灰色。

　　他找到一條岔路，於是往南開向住宅區。那片區域黯淡無聲，從頭到尾都是。葛納法官的家裡沒開燈。沒有任何地方開燈。沒有生命的跡象。低矮的車輛停著不動，因為夜間的冰涼而有露水凝結。他繼續開，直到路面逐漸轉變成一塊半開墾過的灌木地帶。他在緊實的沙地上繞了一大圈，然後怠速停著車，面向北方看著整個鎮。月亮將這裡照成了銀色。小鎮就這樣蹲伏在他眼前，寂靜無人，在空曠的地帶裡顯得無足輕重。

　　他穿梭著街道繞回了緬街，左轉之後一直開，朝著西邊前往金屬回收工廠。

　　工廠關閉著，非常昏暗。寂靜無聲。圍牆在月光下反射出可怕的白色光芒。人員出入口關著。停車區域沒有人。李奇沿著圍牆走，轉動著方向盤讓車子左右前進，總算用微弱的近光燈找到了休旅車的軌跡。他循著大8字形開，一路繞過了工廠跟居住區域。兩個地方都又暗又靜。屋子裡面沒有燈光。地上什麼都沒有。栽種的植物又黑又大。風向袋軟弱無力地掛在半空中。工廠的車輛出入口緊閉著。李奇慢慢開過大門，彈跳著橫越了卡車行駛的道路，接著轉了四分之一圈穿過沙地，停在8字形兩個圓圈的交會處，也就是工廠金屬圍牆跟居住區粗石圍牆之間的狹窄地帶。他關掉車燈，讓引擎熄火，然後搖下車窗靜靜地等。

　　※※※

　　他在凌晨兩點五分聽見了飛機聲。是單引擎飛機，距離很遠，正發出短促的聲音轉動著。他伸長脖子，看見南面遠處天空中有一顆燈光。是落地燈。看起來靜止不動，彷彿永遠都掛在那裡。接著燈光逐漸變得愈來愈大，也開始上下左右跳動，不過大部分還是往下。是一架小飛機，正在進場，因為夜間的上升暖氣流而搖晃，駕駛員的手很穩，但機身不好控制，因而也跟著擺動。聲音愈來愈近，但是變得愈來愈小，這是由於駕駛員減低了動力，準備滑降。

　　粗石牆後方出現了燈光。是一陣模糊的反射光線。狹長地帶的角落各有一盞，李奇猜測那應該是跑道燈。他看見飛機在空中移動，往左跳，又向右修正，接著對準了燈光。飛機從李奇的左側過來。距離三百碼時，他看清楚了那是一架只有一片機翼的小飛機，白色。距離兩百碼時，他看清楚了機身有固定的起落架，三顆輪子外都有整流罩，航空業的人都用「pants」〔註：此處小飛機的整流罩為fairings，在英文中也叫做wheel pants。〕來稱呼。距離一百碼時，他認出了那是派伯公司的飛機，大概是Cherokee機型的變化版本，有四個座位，耐用可靠，很常見也很流行。除此之外，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他懂得一些關於小飛機的事，但是並不多。

　　飛機從他的擋風玻璃外由左至右低空飛過，伴隨著高速的燈光、氣流與聲響。機身從石牆上方六呎處通過，然後就下降看不見了。引擎發出短促的聲音轉動著，但過了一分鐘之後，就變成響亮而猛烈的嗡嗡聲。李奇想像那架飛機滑行著，有如一隻自以為了不起的肥大昆蟲，在月光下照成白色，在粗糙的地面上劇烈跳動，以短短的軸距大角度轉彎，朝著機棚的方向去。他聽見引擎熄火之後，一股強烈的寂靜感隨即湧入他的車窗，比之前更加深沉。

　　跑道燈關了。

　　他再也看不見、聽不到任何動靜。

　　他在原地等了十分鐘以策安全，然後才發動車子，倒車轉向，沿著隱蔽處離開，讓工廠擋在他跟那棟房子之間。他通過了空蕩停車場，找到了道路，向左轉，繞過工廠的短邊，開上卡車的路線。他打開車燈，調整姿勢在椅子上坐好，在堅實寬敞的路面上快速行駛，朝著西方離開鎮上，開往憲兵駐地及其後方四十哩的未知地帶。

35

　　憲兵都在睡覺，只有兩個人在警衛室站哨。李奇經過時看見了他們，身上穿著迷彩服跟防彈背心，佩戴著憲兵臂章，沒戴頭盔。他們在地面附近弄了一道明亮的橘色夜燈，以保持他們的夜視能力。他們背對背站著，一個看著東方，另一個看著西方。李奇放慢速度，對他們揮揮手，然後又踩下油門，繼續往前開。

　　三十哩之後，堅實的卡車道路突然右轉，在黑暗中刺向北方，通往遠處的州際公路。不過他的正前方還有另一條舊路，想必是以前鋪設的，這條路沒有標示，看起來也不知道會通往哪裡。李奇選了這條路。車子跳下粗平的柏油路，進入一條路面跟絕望鎮一樣差的道路。凹凸不平，崎嶇起伏，瀝青表面隨便鋪了砂礫。他繼續開，經過兩側荒蕪的農地，進入一個空蕩幽冥的世界，左方什麼都沒有，右方什麼都沒有，正前方也什麼都沒有，只有曲折蜿蜒的灰色道路，以及遠處月光照耀出的銀色山脈。接下來四哩路程什麼都沒有。他在這片土地上似乎完全沒前進。後來他才經過了路邊一道標示牌，上面寫著：中途三十七號郡立道路。一哩之後，他看見半空中有一道光芒。他進入一段長長的上坡，道路爬到頂端，接著在下降到一半時，他前方突然出現了一片整齊亮著燈的棋盤式街道與灰白色建築。再往前開一哩，他就經過了一道路標，寫著：中途鎮。他放慢速度，查看後照鏡，接著開到路肩停下。

　　他眼前這個鎮取了個很適合的名字。又是另一個地形上的錯覺，讓人們以為月光照耀著的落磯山脈更接近了。不算很近，但絕對比之前更近。從絕望鎮堅持下去往前推進的人，實際上跋涉了四十哩路，看起來卻像是直直前進了一百哩。不過在那個時候，他們已經學聰明了，知道不能得意忘形，於是謹慎地把下一個休息駐紮地命名為中途，這麼做或許是暗自希望他們的謙遜能夠得到回報，最後就會發現這裡其實已經超過整段路程的中點。其實並不是，李奇心想。雖然有視野上的錯覺，但四十哩就是四十哩。他們只走了五分之一的路程。不過從絕望鎮出發的馬車上面，只載了對目標樂觀的人，而中途鎮也反映出了他們的正面精神。這個地方看起來生氣勃勃，連三更半夜的景象都比絕望鎮白天最熱鬧的時段還活潑。這裡重建過，也許重建了好幾次。鎮上看不見任何老舊的事物。李奇所看見的建築似乎是在七〇年代粉刷過，裝設著八〇年代的玻璃，而不是十九世紀的磚造外牆。在運輸快速的時代裡，人們會選擇一個鄰近的鎮來投資開發而不是選另一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除非這個鎮本身就繼承了前人的活力與朝氣。絕望鎮很落後，中途鎮很繁榮，而樂觀的人獲勝了，這就像他們有時候應得的。

　　李奇開回路上，沿著上坡開進鎮裡。現在是凌晨三點十五分。很多地方的燈都亮著，但真正營業的並不多。第一眼看去，大概就是一間加油站跟一間咖啡廳而已。不過這個鎮跟郡使用了同樣的名稱，在李奇的經驗中，這表示某些服務會全天候提供。例如郡警察。他們在某處一定有個警察局，整晚都有人。一定也會有醫院，附設二十四小時開放的急診室。這兩個單位之間會有個灰色地帶，因應郡警察或許會感興趣、急診室無法救治患者而產生的服務，也就是停屍間。那種地方無論日夜都會開放。這個地方身為郡的首邑，周圍依附著一群自治區域，所以一定要提供基本的服務。在希望鎮或絕望鎮就沒有停屍間。連肉櫃都沒有，沃恩是這麼說的，而且本地其他的市鎮應該也是一樣。有的時候壞事總會發生，救護車還是得開去某個地方。死掉的人不能就這麼丟在街上，等到隔天上班時間才處理。通常都是這樣。

　　李奇避開鎮中心。停屍間一般都在醫院附近，而重新開發過的郡中心一般都會有新醫院，新醫院一般都設置在城鎮的郊區，因為那裡土地空曠，便於取得，地價也便宜。中途鎮有一條路從東面切進來，然後分散成四條路通往西側跟北側，李奇就在他試過的第二條出路前半哩處找到了醫院。醫院的大小跟大學校園差不多，長而低矮，而且很深，有幾棟建築看起來就像拉長了的瑞士小木屋。整個地方看起來很寧靜也很友善，彷彿病痛跟死亡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醫院有很大的停車場，目前只有一群舊車停在員工出入口附近，以及一部明亮有光澤的轎車停在另一個區域，旁邊還有明顯的警示標誌：僅限醫務車輛停放。後面一棟建築的通風孔散出了蒸汽。李奇猜測那是洗衣間，開著舊車的那些人整夜都在清洗床單與毛巾，而開著光亮轎車的那個人則是努力讓病患活得夠久，能夠在早晨用上新的床單與毛巾。

　　他避開了前門。他想找的是死人，不是病人，而他知道要去哪裡找。他這輩子去過的停屍間比去過的病房還多，大概多了十倍。停屍間通常都很隱蔽，不會讓一般人看見。這是很敏感的地方。而且通常也不會有標示，就算有也是寫著特別服務這類較婉轉的名稱。但是這種地方一向都能讓人自由來去。必須讓救護車進出時暢行無阻。

　　他在後方找到了中途鎮的郡立停屍間，就在醫院的洗衣間隔壁，而他認為這樣的安排很聰明。洗衣間飄出的蒸汽能夠掩飾停屍間火葬場的煙囪。這又是一棟低矮、寬敞，像瑞士小木屋的建築，外圍有一道很高的金屬柵欄，還有一道滑門跟一間警衛室。

　　柵欄很堅固，滑門關閉著，警衛室裡面有一個人。

　　李奇把車子停在一旁，下車之後伸展了一下肢體。警衛一直看著他。李奇伸展完後，看了看四周，彷彿是要找回方向感，接著就直接走向警衛室。警衛坐回位子上，回到窗口的下半部，然後低下頭，像是要用耳朵貼近下方開口處才能夠聽清楚。他是個中年男人，身材精瘦，或許很有能力，但沒什麼野心。他是個保全人員，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色制服，上面有個像是從玩具店買來的盾形徽章。徽章上頭寫著保全。就這樣。這種東西也可能出現在大賣場的保全人員身上。說不定真的是。說不定這個人有兩份工作，才能勉強過活。

　　李奇低著頭靠近窗戶下方的開口，說：「我要檢查一下昨天早上從絕望鎮送來的那個人。」警衛說：「服務人員在裡面。」

　　李奇點點頭，像是得到了有用的新資訊，然後等著對方按鈕開啟滑門。

　　他沒動。

　　李奇問：「你昨天早上在這裡嗎？」

　　警衛說：「只要過了午夜就是早上了。」

　　「是白天的事情。」

　　警衛說：「那就不是我。我六點下班。」

　　李奇說：「所以你可以讓我進去嗎？讓我問問服務人員？」

　　「他們也是六點交班。」

　　「他們在裡面一定有文件。」

　　警衛說：「我不能這麼做。」

　　「不能做什麼？」

　　警衛說：「不能讓你進去。只有執法人員可以通行，或者是載送屍體的醫務人員。」

　　李奇說：「我是執法人員，我是絕望鎮警察局的人，我們要查看一些事情。」

　　「我得看證明。」

　　「他們沒給我們什麼證明。我只是個代理警員。」

　　「我還是得看點什麼東西。」

　　李奇點點頭，從襯衫口袋拿出大個子的星形徽章，用拇指跟食指夾著正面給對方看。警衛仔細檢查。絕望鎮，副警長。

　　「他們只給我們這個。」李奇說。

　　「對我來說已經夠了。」警衛說，然後壓下按鈕。有個馬達開始運轉，齒輪轉動，將柵門從上了油的軌道拉開。門一開到三呎寬，李奇就立刻穿越，在一片黃色的硫磺燈光下通過庭院，走向一扇標示著接收的門。他直接走進去，找到一間等候室，這種地方他在別處已經見過無數次了。桌子，電腦，寫字夾板，成堆的文件，佈告欄，鋪著軟呢的低矮木製扶手椅。一切都還算新，但已經有耗損的跡象了。雖然暖氣開著，但是空氣很冰涼。室內還有一扇關著的門，不過李奇聞得到門後有冰冷刺鼻的化學藥劑味道。兩個男人坐在兩張扶手椅上。他們是白人，很年輕，身材很瘦。他們看起來都能夠從事勞力或文書工作。兩個人看起來都很無聊，還有點不太高興，而李奇完全能明白在充滿死屍的冰冷空間裡上夜班會有什麼感覺。他們抬起頭看著他，一方面覺得自己封閉的世界遭到了打擾，另一方面又有點高興能夠從沉悶的工作中暫時解脫。

　　「有什麼事嗎？」其中一個人說。

　　李奇又舉起星形徽章，然後說：「我要檢查一下昨天我們送來的那個人。」 對方瞇起眼睛看著徽章說：「絕望鎮？」

　　李奇點點頭，說：「男性死者，年輕人，體型不大。」

　　一個服務員從椅子起身，重重坐到辦公桌前，敲了一下鍵盤讓電腦螢幕亮起來。另一個人則是轉動椅子，抓起一塊夾板，用舌頭舔了大拇指一下，開始翻找文件紀錄。他們同時做出了一樣的結論。兩個人看了對方一眼，然後之前開口說話的那個人告訴李奇：「絕望鎮昨天沒送任何東西過來我們這裡。」

　　「你確定嗎？」

　　「是你親自載他來的嗎？」

　　「不是。」

　　「你確定他死了？說不定他在加護病房。」

　　「他死了。絕對不會錯。」

　　「呃，不在我們這裡。」

　　「有沒有可能弄錯了？」

　　「不可能的。」

　　「你們的文件一向都是完全正確嗎？」

　　「一定的。交班的時候，我們都會查看屍體上的標籤核對名單。這是程序。因為要是人們死去的親人失蹤了，我們可會有很大的麻煩。」

　　「我大概能理解。」

　　「我們今晚的名單上有五個人，冰櫃裡也是五個人。兩女三男。其中沒有年輕人。而且也沒有從絕望鎮來的。」

　　「他們還會帶去任何地方嗎？」

　　「這個郡裡沒有了。而且別的郡也不會接受的。」服務員又輸入了一些資料，螢幕也顯示了新的畫面。「從現在這一分鐘往前推，絕望鎮把死屍送來我們這裡已經是超過一年前的事了。是他們的金屬回收工廠發生了意外。我記得沒錯的話，有個傢伙被機器攪爛了，不怎麼好看。他的屍體爛得很嚴重，我們還得用兩格空間來存放。」

　　李奇點點頭，接著對方就轉動座椅，背部靠著桌子，雙腳伸長，兩隻手抱在頭後方。

　　「抱歉囉。」他說。

　　李奇又點了點頭，然後走出停屍間，回到硫磺燈光下。門在他後方嗖一聲關上。假設會害你跟我碰上鳥事。鳥事、你、我。拉克堡的混帳教官還說：你絕對要證實。李奇走過混凝土地面回到柵門，等門開到一碼寬之後才走出去，然後爬上了沃恩的小卡車。

　　他已經證實了。

　　絕對沒錯。

36

　　李奇開了一哩，在中途鎮通宵營業的咖啡廳停下，吃了一個乳酪漢堡，喝了三杯咖啡。漢堡的肉很生，麵包也很濕軟，咖啡則是跟希望鎮餐館的差不多好喝。杯子選得差了一點，不過還可以接受。他拿了前一天早上的舊報紙，從頭到尾看完，然後靠在自己位子的角落坐著睡了一個鐘頭。他在清晨五點離開，那個時候已經有第一波客人來吃早餐，他們聊天聊得很大聲，聞起來有剛沖過澡的氣味。他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加油站替沃恩的車子加滿油，接著就回頭開出鎮上，在之前來的同一條粗糙路面上往東走，山脈在他後方遠處，而黎明正要從他的前方升起。

　　※※※

　　他讓速度表的指針維持在四十哩，在五十二分鐘後再次經過憲兵的營區。那個地方還是很安靜。警衛室裡有兩個人，一個面向東方，另一個面向西方。夜燈仍然亮著。他猜他們是六點三十分起床，七點吃飯。值夜的人會跟值日的人在同一個鐘頭內分別吃著晚餐跟早餐。說不定吃的食物一樣。前哨作戰基地不會太重視生活福利設施。他揮揮手，繼續以四十哩的時速穩定前進，最後在早上六點整開到了金屬回收廠旁。

　　一天工作日的開始。

　　工作場所的燈光已經亮起，整個地方照得又亮又藍，就像白天一天。停車場很快就滿了。車燈川流不息往西離開小鎮，先是下降、轉向、掃過粗糙的地面，然後就停止，接著熄滅。李奇放慢車速，轉動方向盤，以某個角度開下道路，穿越被壓過的灌木叢，最後停在一部疲軟的克萊斯勒轎車跟一部老舊的福特小貨車正中間。他下了車，鎖上車門，把鑰匙收進口袋，加入一群拖著腳步前往人員出入口聚集的男人。有種不自在的感覺。就像穿著客場球隊顏色的衣服排隊進入棒球場。家裡的陌生人。他附近的人全都好奇地看著他，而且跟他保持著較遠的距離，不像他們彼此之間那麼近。但是沒人說話。沒有公開的敵意。人群只是小心提防著他，然後在拂曉前的微光中，一次移動一碼緩慢前進。

　　人員出入口是金屬牆底下的一道雙扇門，鉸鏈結構夠複雜，能夠讓門板往後摺時不會被拼湊成牆壁的弧形金屬卡住。泥土路穿過門口之後就變窄，而且被無數次踩踏輾成了粉末狀。在門口附近並沒有人推擠。沒有人表現得不耐煩。男人們橫跨一步向左右兩側分開，就像機器人一樣排列得很整齊，速度不快也不慢，一副認命的樣子。他們全都要打卡上班，不過很顯然根本沒人想這麼做。

　　隊伍拖著腳步慢慢前進，一碼，兩碼，三碼。

　　李奇前面的人通過了門口。

　　李奇也通過了門口。

　　一進去裡面，就有更多的金屬牆，高度跟人差不多，就像是牛槽，把人群分成了左右兩邊。右側的通道通往一片等待區域，李奇猜測兼職的工人會在那裡等工作。那片區域已經有四分之一滿了，男人們安靜有耐性地站著等待。往左邊走的人完全沒看他們。

　　李奇往左走。

　　左側的通道突然轉向，而且縮窄到只有四呎寬。通道中的男人們拖著腳步經過一個舊式打卡鐘，而打卡鐘就位在一個插滿了打卡紙的巨大架子上。每個人都抽出自己的卡片，放到機器裡，等待戳印時發出的沉悶碰撞聲，然後再將卡片放回去。節奏很緩慢，而且沒間斷過。硬紙板碰到金屬時的摩擦聲，戳印時的碰撞聲，卡片插回格子時的咔噠聲。時鐘顯示著六點十四分，跟李奇腦中的時間一模一樣。

　　李奇直接從機器旁邊走過。通道再次轉向，他跟著前方的人走了三十呎，接著就自己走向場內的東北角。工廠很大。大得令人難以置信。遠處牆上的一排燈光向外延伸了將近一哩，然後愈來愈暗，愈來愈小，逐漸縮成西南方角落的一小點。遠處那面牆本身的長度至少就有半哩了。整片圍起來的區域一定有三百英畝。三百個橄欖球場那麼大。

　　真是不敢相信。

　　李奇往旁邊走，讓隊伍通過。在廣大的空間裡，有零星的幾群人已經開始忙碌了。卡車跟起重機正在移動，在場內燈光下投射出粗糙的陰影。有些起重機比李奇在造船廠見過的任何機具都還大。有些卡車跟挖土機一樣大。巨大的壓碎機設置在龐大的混凝土基座上。那些壓碎機有發亮的油壓式撞鎚，比紅杉的樹幹還要粗厚。他還看見跟帆船一樣大的坩堝，以及跟房子一樣大的蒸餾罐。廢棄的車輛堆到了十層樓高。地面浸著油污跟一灘灘閃著彩虹顏色的柴油，而且零亂散佈著蜷曲的金屬屑，乾燥的地方也都是有光澤的塵土。到處都充斥著蒸汽、煙霧，還有刺鼻的化學氣味。轟鳴聲跟敲擊聲一波波傳出去，碰到金屬圍牆之後又直接反彈回來。明亮的火焰在敞開的熔爐口內舞動著。

　　有如地獄的景象。

　　某些人似乎直接去做指派好的工作，其他人則是聚集起來，彷彿在等待指示。李奇從他們後方繞過，沿著北面的牆走，在這一團亂中顯得很渺小，無足輕重。在他前方遠處的東北角，供車輛出入的大門打開了。五部半掛車排成一條線，等著開出去。在路上，它們看起來大而笨重。在工廠裡，看起來就像玩具車。兩輛巡邏用的休旅車停在一起，只是廣大區域裡的兩個小白點。再往旁邊則是一堆四十呎貨櫃，每五個疊在一起，每一個看起來都很小。

　　在車輛出入口的南面，有一長排以預鑄工法建造的金屬辦公室。辦公室底部墊了短柱腳，讓每一間的高度齊平。裡面的燈亮著。在左側末端有兩間辦公室漆成了白色，門口上有紅色十字。急救站，大到能夠讓病患住院了。急救站的旁邊停了一部白色車輛，救護車，救護車旁邊有長長一串的油槽跟化學槽。再往後方則有一群看起來不好惹的男人，他們穿著厚厚的工作圍裙，戴著黑色焊接面罩，在一堆歪曲的廢金屬中使用切割火炬。藍色火焰照出了可怕的影子。李奇緊貼著北面圍牆繼續走。人們看著他，又別過頭，臉上露出懷疑的表情。沿著牆走了四分之一的距離之後，他的路就被一個由舊油桶堆成的大金字塔擋住了。油桶表面的紅色油漆已經褪掉，最高處有十個桶子疊在一起，像階梯一樣有層次。李奇暫停下來，看了看四周，然後就爬上底層。他再看看四周，又往上爬到一半的高度，接著轉身小心站好，緊緊抓穩，利用高度俯視整片區域。

　　他看不到整片區域。

　　看不完。

　　還有更多地方。

　　太多了。

　　看起來像是南面邊界的地方，其實是工廠內部隔出的另一塊地帶。高度跟圍牆一樣，材質一樣，顏色一樣，建造的方式一樣，加上垂直的表面跟水平圓柱體。設置的目標一樣，就是要當作堅不可摧的屏障。然而那只是個分割出來的區域，有一道關著的大門。後方的外牆至少又另外圍起了一百英畝的面積。又是一百個橄欖球場。門的寬度足以讓大卡車通行。面前的路面上有很深的車轍。門後有大型起重機，以及高高堆成鋸齒狀的貨櫃。那些貨櫃看起來像是隨意丟放的，但其實是刻意組合起來要擋住從地面上任何一個方向看過去的視野。

　　內部大門的前方有某種管制點。李奇隱約看見兩個細小的人影在那裡繞著小圈子，看起來很無聊，他們的手都放在口袋裡。他注視了一分鐘之後，就把目光移到那片區域之後。起重機，然後是屏障。有一些煙霧，有一些遠處的火花。裡面有某種活動。除此之外，看不到什麼。聽得見的聲音是很多，不過都沒有用。他根本無法分辨什麼聲音來自哪個地方。他又等了一分鐘，然後觀察工廠內部的交通狀況，很多東西都在移動，可是完全沒有往那扇內部大門去的。門會繼續關著。他轉身面向東方，看著天空。天要亮了。

　　他轉回去，穩住重心，然後爬下油桶排成的階梯。他踩到粗糙的地面，聽見背後有個聲音說：「你他媽的是誰？」

37

　　李奇緩慢地轉過身，看見兩個男人。一個體型很高大，另一個是個巨人。大塊頭拿著一個雙向無線電對講機，巨人則是拿著一支雙頭扳手，長度跟棒球棍一樣，重量大概是十倍。這傢伙的身高至少有六呎六吋，體重至少有三百五十磅。他看起來似乎不需要扳手就能把一部廢車給拆掉。拿無線電的人又問了一次：「你他媽的是誰？」

　　「環保署的調查員。」李奇說。

　　對方沒回應。

　　「開玩笑的。」李奇說。

　　「你最好是開玩笑。」

　　「我真的是。」

　　「你到底是誰？」

　　李奇說：「你先講。你是誰？」

　　「我是工廠的領班。你是什麼人？」

　　李奇從口袋拿出星形徽章，然後說：「我是警察局的人，新的警員。我在熟悉環境。」

　　「我們沒聽說有任何新警員的事。」

　　「事發突然。」

　　對方把無線電拿到嘴邊，按了個鈕，壓低聲音快速說話。名字，暗語，命令。李奇聽不懂，也沒指望會聽懂。每個組織都有自己的行話。不過他聽得出語氣，也猜測出大概的意思。他轉過頭，看見西方那兩部休旅車正在倒車轉向，準備開過來。他往南方看，看見幾群人停下了工作，站直身子，準備走過來。

　　領班說：「我們去保全室吧。」 李奇站著不動。

　　領班說：「新警員應該會想看一下保全室吧，見見相關人士，打好關係。如果你真的是的話啦。」

　　李奇沒移動。他又往西瞥了一眼，看見原本停在半哩外的休旅車已經開到一半了。他再往南瞥了一眼，看見幾群人正走向他。穿戴著工作圍裙跟焊接面罩的那組人馬也在其中。十個人，穿著厚重的工作靴，用不自然的姿勢踩著沉重的腳步。還有很多其他人從各個方向過來。總共大概有兩百個人正在聚集。五分鐘之後，油桶旁邊將會有一大群人。拿著扳手的巨人往前走了一步。李奇站定不動，直盯著他，然後再次查看西邊跟南邊。休旅車已經接近了，正在減速。工人們還在聚集。他們肩併著肩組成隊伍，距離近到李奇已經能夠看見他們手上的工具了。鐵鎚、撬桿、切割火炬、長達一呎的冷鑿。

　　領班說：「你沒辦法對付他們全部的人。」

　　李奇點點頭。光是那個巨人就很麻煩了，不過要是他第一次揮擊扳手時沒打中，或許就可解決掉。接下來的四對一或甚至六對一打鬥或許能夠存活。但兩百個對一個就不行了，不可能。兩百五十磅的肌肉贏不了二十噸的。雖然他的口袋裡有兩把搜刮來的彈簧刀，不過對付幾噸的工具武器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不妙！

　　李奇說：「那就走吧。我可以給你們五分鐘。」

　　領班說：「我們要你幹嘛都得照做。」他對比較靠近他們的休旅車揮揮手，車子便轉了過來。李奇聽見車子輪胎壓過油滑石頭跟蜷曲金屬碎屑的聲音。巨人打開後車門，用扳手揮了一下示意他進去。李奇爬進後座。車內看起來相當樸實。塑膠跟布料。沒有木頭或皮革，也沒有響鈴或警笛。巨人接著上車，把他擠得貼到了另一邊的門板上。領班坐進前面的副駕駛座，甩上車門，車子隨即開始移動，轉往車輛出入口南面的那一排辦公室建築。車子慢速從聚集的人群中間穿過，李奇看見許多臉孔透過車窗盯著他，他們灰色的皮膚沾染油污，牙齒狀況很糟，而且全都張大眼睛看得出神。

　　※※※

　　保全室位於辦公室區域的北端，接近車輛出入口。休旅車直接停在保全室前方，旁邊有一堆纏結的網帶，可能以前曾經用來綑綁固定平板拖車上的廢棄物。李奇被巨人擠下車，發現自己位在一小段木頭階梯底部，往上可以通往辦公室的門口。他走上階梯，推開門，進入一個預鑄好的金屬箱，看起來很簡陋，大概原本是用於工地的。室內的空間有二十幾呎長，寬度跟高度差不多是十二呎跟八呎。牆上有五個小窗戶，裝著很厚的塑膠玻璃，外面還加了一層粗鐵絲網。除此之外，這個地方跟他去過的中途郡立停屍間等候室看起來非常相像。桌子、文件、佈告欄、扶手椅，全都有隨意濫用過的痕跡，看就知道使用者並不是擁有者。

　　領班比了個手勢要李奇坐到一張椅子上，然後就立刻離開。巨人從桌子旁拉來一張椅子，把椅子轉了半圈，接著重重坐下．整個人擋住門口。他將扳手放到地上。地面是已經變形的膠合板，扳手掉下去時，發出一聲響亮的金屬撞擊聲。李奇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木頭扶手，花呢坐墊跟椅背。坐起來還算舒服。

　　「有咖啡嗎？」他問。

　　巨人愣了一下，然後說：「沒有。」雖然說的話簡短，答案也是否定的，不過至少有回應。依照李奇的經驗，在任何有敵意的對談中，最困難的部分就是一開頭。對方很快就回覆，這是個好跡象。回答變成了一種習慣。

　　他問：「你的工作是什麼？」

　　巨人說：「有什麼工作需要我，我就去做。」

　　他的聲音就像一般人，只是要從這麼大的胸腔發出來，所以更為低沉。

　　「這裡在做什麼？」李奇問。

　　「回收金屬。」

　　「那個秘密區域在做什麼？」

　　「什麼秘密區域？」

　　「南邊。在額外隔出來的那塊區域後面。」

　　「那只是個堆廢棄物的地方，擺放完全沒有用的東西，沒什麼秘密。」

　　「那為什麼還要鎖起來再找人看守？」

　　「為了防止人們偷懶，有些人懶得工作，就會把好東西丟到那裡，造成我們的損失。」

　　「你是管理階層的人嗎？」

　　「我是監督。」

　　「你要監督我離開這裡嗎？」

　　「你不能離開。」

　　李奇望向窗外。太陽剛過地平線，不到五分鐘之後就會升到東面的圍牆上方了。我可以離開，他心想。車輛出入口開著，卡車正往外開。算好時間，繞過巨人，跑向大門，跳上一輛平板車，遊戲結束。扳手放到地上之後，這個大傢伙看起來就比剛才更容易解決了。他沒有武器，還坐在一張矮椅子上。他很重，而地心引力就是地心引力。個頭大的人速度都很慢。而且李奇有刀子。

　　「我打過職業橄欖球。」大個子說。

　　「但打得不太好。」李奇說。

　　大個子沒說話。

　　「要不然你就會在福斯頻道上當球評，或者是住在邁阿密的某棟豪宅，而不是在這裡當奴隸。」

　　大個子沒說話。

　　「我猜你這個工作也做得一樣差。」

　　大個子沒說話。

　　我可以離開，李奇在心裡又這麼想。

　　但是我不會走。

　　我要等著看會發生什麼事。

　　※※※

　　他等了二十幾分鐘才有事情發生。巨人靜靜坐在門口不動，李奇則是在角落消磨時間。他並沒有不高興。他比任何人都會耗時間。太陽愈爬愈高，從塑膠窗戶慢慢滲進來。陽光在桌面上投射出一道混濁的光線。裡面有彩虹的顏色。

　　門開了，巨人立刻坐直上半身，把椅子移走，接著領班又走進來了。他的手裡還是拿著雙向無線電。在他背後那塊日光下的明亮長方形空間，李奇看見了工廠正在運作。卡車在動，起重機在動，一群群的男人們勤奮工作，火花散瀉，以及一堆嘈雜的噪音。領班在門口與李奇的椅子中間停下，說：「索曼先生要見你。」

　　七點鐘，李奇心想。沃恩下班了。她正前往希望鎮的餐館，想要找東西吃，找她的卡車，說不定還會想找他。也有可能不會。

　　他說：「我可以給索曼先生五分鐘。」

　　「他要你待多久就是多久。」

　　「他是你老闆，但可不是我的。」

　　「起來。」領班說：「跟我走。」

38

　　李奇跟著領班離開了拖車，進入隔壁的門。這是個一模一樣的大金屬箱，只是內部佈置得比較好一點。地上有地毯，扶手椅是皮革材質，桌子則是桃花心木。牆上掛著圖片，全部都是廉價商店賣的耶穌像。每張圖片裡的耶穌都是藍眼睛，穿著淡藍色的長袍，留著長長的金髮跟整齊的金色鬍鬚。他看起來比較像來自馬里布海灘的衝浪客，而不是距今兩千年前的猶太人。

　　桌子的角落擺著一本聖經。

　　在桌子後方有一個男人，李奇猜想他就是索曼先生。他穿著一套羊毛製的三件式西裝。他看起來將近七十歲，紅光滿面，身材豐滿，像是個事業有成的人。他一頭白髮，長度中等，梳理成波浪鬈。他的臉上掛著一副非常有耐心的笑容。看起來彷彿是從電視台攝影棚裡走出來的人。就像運動節目主持人，或者是電視福音傳道人。李奇能夠想像他緊抓著胸口，告訴觀眾除非他們送他錢，否則上帝一定會讓他得心臟病。

　　而觀眾也會聽他的話，李奇心想。光靠那張臉，他就可以被捐獻的五元跟十元鈔票淹死。

　　領班等對方點頭，然後就離開了。李奇坐在一張皮革扶手椅上，說：「我是傑克．李奇。你有五分鐘。」

　　桌子後面的人說：「我是傑瑞．索曼。很高興認識你。」

　　李奇說：「現在你還剩四分鐘五十六秒。」

　　索曼說：「其實呢，先生，我要多少時間都行。」他的語氣非常柔和。他的臉頰會隨著嘴巴說話而晃動。脂肪太多，肌肉張力不夠。看起來不怎麼賞心悅目。「你一直在我的鎮上製造麻煩，而現在你還擅自侵入了我的營業場所。」

　　「是你的錯。」李奇說：「要是你沒派那些呆子去餐廳，我就會很快吃完午餐，幾天前早就離開了。根本沒必要留下來。你可不是在治理王國。」

　　「我並沒有這麼想。這裡只是個工業地帶。」

　　「我注意到了。」

　　「但是你幾天前就知道了。我很確定希望鎮的人一定很快就跟你說了關於我們的事。為什麼還要到處探聽呢？」

　　「我是個很好奇的人。」

　　「顯然是這樣。」索曼說：「而這點稍微引起了我們的懷疑。我們在這裡有專利程序，還有自己發明的方法，或許你可以稱之為工業機密。間諜活動可是會傷害我們的。」

　　「我對金屬回收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們現在知道了。」

　　「你們查過我？」

　　索曼點了點頭。

　　「我們調查過。」他說：「昨天晚上，還有今天早上。你在葛納法官那場聽審會上說的一切都沒錯，只是個路人，只是個十年前曾經待過軍隊的普通人。」

　　「就是我。」

　　「不過你是個非常固執的普通人，你提出了非常荒唐的要求，想要被指派為警員。在這之前，你還跟一個人打鬥之後搶了警徽。」

　　「是他先開始的，而且照你的吩咐。」

　　「於是我們問自己，為何你這麼想知道這裡的事？」

　　「而且我也問自己，為何你們這麼想掩飾？」

　　索曼白髮蒼蒼的頭搖了搖。

　　「我們沒有掩飾任何事情。」他說：「既然你在商業上對我沒有威脅，我就向你證明吧。你看過了鎮上，你遇過了一些住在這裡的人，現在我就帶你去參觀工廠。我會當你的個人導遊及地陪。你要看什麼都行，要問我什麼問題都可以。」

　　※※※

　　他們進了索曼的私人座車，是一部款式與年份都跟巡邏車一樣的雪佛蘭休旅車，只不過漆成了黑色，而不是白色。同樣樸素的內裝。是一部工作用車。鑰匙已經插著了，大概是習慣，而且也夠安全，沒人會未經許可就使用老大的車子。索曼親自開車，李奇則是坐在前面的乘客座，後座沒有人，車內只有他們兩個。他們往南開，接近西面的圍牆，遠離車輛出入的大門，速度很慢。索曼立刻開始解說，他描述了各個辦公室的職責，以他們看到的順序，分別是營運管理、採購、發票，他也指出急救站，說明了設施跟功能，還稍微強調提起那些被李奇送進去的人。接著他們開到了儲存槽區域，他解釋了每個槽的功用，容量各有五千加侖，裡面裝著給休旅車跟其他一些卡車用的汽油，給起重機、壓碎機、重型機具用的柴油，以及一種叫做三氯乙烯的液態化學物質，是重要的金屬去油劑，另外也有給切割火炬用的氧氣與乙炔，還有供熔爐運作的煤油。

　　李奇六十秒之後就無聊到不行了。

　　他忽視索曼，自己看著窗外的景象，沒什麼好看的，只有金屬，以及正在處理金屬的人。他大概懂了。舊東西被拆解跟熔化，鑄成金屬塊賣給工廠，工廠製造新東西，而新東西最後會變舊，然後又出現在這裡，再次被拆解跟熔化。

　　不是什麼高深的學問。

　　開了將近一哩之後，他們抵達了工廠另外隔出的內部區域，李奇看見一輛卡車橫停在門口前，似乎想要把大門隱藏起來。圍牆後方已經沒有飛舞的火花，也沒有煙霧升起。今天的活動似乎取消了。他問：「裡面在做什麼？」

　　索曼說：「那是我們的垃圾場。完全沒有用的東西就會丟進那裡。」

　　「卡車擋著路，你們要怎麼進去？」

　　「需要的話，我們可以移開那部卡車。但是我們不常需要這麼做。我們的程序已經發展得非常先進。幾乎沒有什麼不能用的。」

　　「你是煉金術士還是冶金學家之類的人物？」

　　索曼說：「我是個重生的美國基督徒，也是個商人。我就是這麼描述自己的身分，而且是依重要性來排列。不過在經營管理的層面上，我會雇用所能找到最棒的人才。我們在研發這方面的表現非常優越。」

　　李奇點點頭，什麼話都沒說。索曼轉動方向盤，緩慢地繞了個彎回頭往北走，接近東面的圍牆。太陽已經升起，燈光都關掉了。在他們的左前方，一部巨大的壓碎機開口正要閉上．同時壓垮十輛廢車。在壓碎機的後方，一座熔爐的門打開，人們紛紛遠離躲避噴出的熱氣。一個坩堝在上方的軌道慢慢移動，裡面裝滿了表面乾硬又冒泡的液態金屬。

　　索曼問：「你重生了嗎？」

　　李奇說：「對我而言一次就夠了。」

　　「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

　　「你應該考慮看看。」

　　「我父親常常說，一個人可以直接長大，為什麼還要重生？」

　　「他已經不在了嗎？」

　　「他很久以前就死了。」

　　「既然他是這種態度，那麼他現在就不是在天堂裡。」

　　「他現在就在阿靈頓公墓的一個洞裡。」

　　「也是退伍軍人嗎？」

　　「海軍陸戰隊。」

　　「我要為了他對國家的貢獻感謝你。」

　　「別謝我。我跟那一點關係都沒有。」

　　索曼說：「你知道的，在一切太遲之前，你應該考慮讓自己的生活上軌道。說不定就要發生什麼事了。《啟示錄》說，時候近了。」

　　「從那句話寫下來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兩千年。為什麼現在就要當真，以前不必？」

　　「有跡象的。」索曼說：「而且也有可能發生突然的事件。」他的語氣很正經，有點自鳴得意，而且也有點篤定，彷彿他會定期得到什麼內幕消息。

　　李奇的回應就是不說話。

　　他們繼續開，經過一小群疲累的男人，那些人正在跟堆積如山的鋼鐵搏鬥著。他們全都彎著背，垂著肩膀。連早上八點都還沒到，李奇心想。還有超過十個鐘頭才會下班。

　　「上帝會看顧他們的。」索曼說。

　　「你確定？」

　　「祂是這麼告訴我的。」

　　「祂也會看顧你嗎？」

　　「祂知道我做的事。」

　　「祂認同嗎？」

　　「祂是這麼告訴我的。」

　　「那為什麼你的教堂上面有一根避雷針？」

　　索曼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緊閉嘴巴，臉頰垂得比下巴還低。他沉默地慢慢開著，最後抵達了通往人員出入大門的牛槽口。他停下車，打進P檔，往後靠在椅背上。

　　「看得滿意嗎？」他問。

　　「太滿意了。」李奇說。

　　「那麼我就向你道別囉。」索曼說：「我想我們未來的路再也不會交錯了。」他縮著手肘，側身伸出手，動作很笨拙。李奇跟他握了手，那隻手感覺很柔軟，很溫軟，而且摸不到骨頭，就像小孩玩的水球。接著李奇就打開車門，下了車，走過突然轉向的通道，回到停車區域。

　　沃恩那部車的每扇車窗都被砸碎了。

39

　　李奇在原地站了很久，思考自己能做些什麼，接著就打開門鎖，清掉座椅跟儀表板上的小石頭跟碎玻璃。他也把駕駛座腳踏墊上的小石頭跟碎玻璃挖出來。他可不希望開到半路時煞車被卡住了，或者是油門。這部小卡車的速度已經夠慢了。

　　回到鎮上要三哩，開到鎮的交界處要十二哩，然後還要再五哩才會到希望鎮的鬧區。二十哩的路程，又冷又慢，而且風非常大。就像騎機車沒戴護目鏡。開到最後，李奇的臉都麻掉了，眼睛也被刺激得流出淚水。他在接近早上九點的時候開到餐館外頭。沃恩的巡邏車不在。她不在裡面，有四分之三的位置都沒人坐，早餐的人潮已經消退了。

　　李奇走進去，坐在後面的桌子，向日班的女服務生點了咖啡跟早餐。那個大學女生不在。服務生替他拿了個杯子，用咖啡壺倒滿，接著他就問她：「沃恩警官今天早上有過來嗎？」

　　女人說：「她大概半個小時之前就走了。」

　　「她還好嗎？」

　　「她似乎很安靜。」

　　「瑪莉亞呢？那個從聖地牙哥來的女孩？」

　　「她在七點之前就來過了。」

　　「她有吃東西嗎？」

　　「吃得很多。」

　　「露西呢？加州來的金髮女孩？」

　　「沒見到她。我猜她離開鎮上了。」

　　「沃恩警官她丈夫是做什麼的？」

　　服務生說：「呃，沒做什麼了。」聽起來彷彿這是個蠢問題。彷彿這是個大家都應該知道的特殊狀況。

　　李奇並不知道這個特殊狀況。

　　他說：「怎麼，他失業了嗎？」

　　女人開口要回答，然後又停住，好像突然記起來不是每個人都知道這個狀況，而這也不是她該說的。好像她差點就要洩漏某件不應該洩漏出來的事，例如鄰居家的私事。她只是不好意思地搖搖頭，就趕緊拿著咖啡壺離開了。五分鐘後，她送來餐點，一句話也沒說。

　　※※※

　　二十分鐘後，李奇回到了被砸的車子裡，往南方開，經過了第三街、第四街，在第五街左轉。他看得見沃恩那部巡邏車就停在前方遠處的路邊。他開過去，在巡邏車後方暫停，位置正好跟字體貼得很完美的信箱平行。他在馬路的正中央怠速，接著下了車，走到前方，一隻手掌放到警車的車蓋上。還很熱。雖然她在接近一個鐘頭之前離開餐館，不過很顯然她後來又開車繞了一會兒。或許是在找她的車，或許是在找他。或者兩者都不是，又或許兩者都是。他回到車上，倒車，再轉動方向盤，開上她的車道。他停好車，車頭距離她的車庫門口只有一吋，然後就下車。沒鎖上車門。似乎沒這個必要了。

　　他找到彎曲的小路，走過灌木叢，到了她家門口。他把她的鑰匙環穿在手指上，然後輕按門鈴，短響了一聲。如果她醒著，就會聽到。如果她在睡覺，也不會被打擾。

　　她醒著。

　　門打開後，她從黯淡的室內看著他。她剛沖過澡，頭髮是濕的，已經往後梳過。她穿著一件尺寸過大的白色T恤。裡面可能什麼都沒穿。她的腿裸露著。她的腳也裸露著。她看起來比之前更年輕，更嬌小。

　　她說：「你怎麼找到我的？」

　　他說：「電話簿。」

　　「你昨天晚上來過這裡，看了一會兒。有個鄰居告訴過我。」

　　「是棟很棒的房子。」

　　她說：「我很喜歡。」

　　她看見掛在他手指上的鑰匙。他說：「我要自首一件事。」

　　「又怎麼了？」

　　「有人打破全部的車窗。」

　　她推開他走到小路上，轉頭面向車道，查看損壞的狀況，然後說：「可惡。」後來她才想到自己正穿著睡衣光著腳站在庭院裡，於是又推開他回到屋內。

　　「是誰？」她問。

　　「一千個嫌疑犯的其中一位。」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

　　「在哪裡？」

　　「我順路去了金屬回收廠。」

　　「你真是個白痴。」

　　「我知道。很抱歉。我會賠償車窗的錢。」他讓鑰匙滑下手指，然後舉起來。她沒接過去，反而說：「你最好進來。」

　　※※※

　　房子的佈局不出他所料。從右到左分別是車庫、門廊、廚房、客廳、臥室。廚房似乎是整個家的中心。那是個漂亮的地方，有上了漆的櫥櫃，牆面最上方還貼了壁紙裝飾。洗碗機正在運作，水槽裡是空的，流理台整理得井然有序，但又稍微有點亂，讓整個空間看起來是有人在活動的感覺。有一張四人座的桌子，不過椅子只有三張。這裡還有李奇母親稱為觸感的東西：乾燥花、擺著卻從來不會用的初榨橄欖油、古董湯匙。李奇的母親說這種東西會讓一個空間擁有個性。李奇不太明白除了人以外的任何東西怎麼會有個性。他小時候的想法非常刻板。不過後來他慢慢瞭解了母親的意思。而沃恩的廚房擁有個性。

　　他猜想應該是她的個性。

　　在他看來，所有的物品都是由一個人選擇，所有的佈置都是出自一個人之手。沒有見到什麼妥協或衝突的品味。他知道在以前，大家都認為廚房是女人的地盤。當然，在他母親那個時候是這樣，不過她是法國人，所以情況不一樣。而且從那時起，他也開始覺得人們的想法會改變。男人現在會做飯，或者至少看得到隨意放置的半打啤酒，要不然就是修理機車引擎後不小心滴在地板上的油污。

　　屋子裡面沒有第二個人在的跡象，完全沒有，沒有半點蹤跡。李奇站在水槽附近，可以透過一道門板被拆掉的拱形空間看到客廳，那裡只有一張扶手椅，然後有一部電視，以及一堆仍然被膠帶封著的搬家用紙箱。

　　沃恩說：「要喝咖啡嗎？」

　　「一定的。」

　　「你昨天晚上有睡覺嗎？」

　　「沒有。」

　　「那就別喝咖啡了。」

　　「這能讓我到晚上睡覺時間之前保持清醒。」

　　「你最長曾經多久沒睡？」

　　「大概七十二個小時吧。」

　　「工作嗎？」

　　他點點頭。「某件大事，二十年前了。」

　　「憲兵的大事嗎？」

　　他再點點頭。「某個人對另一個人做了某件事。我不記得詳細情形了。」

　　沃恩沖洗了咖啡壺，在咖啡機裡加水。咖啡機是鋼鐵材質，體積很大，機身上還有很大的Cuisinart浮雕字樣。看起來很好用。她把咖啡豆舀進一個金色的籃子裡，然後按了個鈕。她說：「昨天晚上從絕望鎮來的警員一個鐘頭之後就回去了。」

　　「他們在酒吧找到我。」李奇說：「他們打電話來是要把我引到西邊，然後再去抓我，那是個圈套。」

　　「而你中計了。」

　　「是他們中計了，我知道他們想幹嘛。」

　　「怎麼會？」

　　「因為二十年前我曾經連續七十二個小時沒睡，對付過比絕望鎮那些傢伙可怕了不知道幾倍的人。」

　　「那些警員怎麼了？」

　　「跟他們的正職警員弟兄們一起進醫務室了。」

　　「四個人都是嗎？」

　　「是六個人，他們在現場又加入了兩個生力軍。」

　　「你一個人就代表了犯罪率。」

　　「不，我是夢遊仙境的愛麗絲。」

　　現在換沃恩點頭了。

　　「我知道。」她說：「為什麼他們不採取任何行動？你攻擊又毆打了八個人，其中六個是維持治安的警員，而且你也撞爛了兩部警車，結果竟然還能到處亂晃。」

　　「這就是重點。」李奇說：「我還能到處亂晃，不過是在希望鎮，不是絕望鎮。這是第一個疑點。他們只想把人阻擋在外面，卻不在乎法律、正義或是刑罰。」

　　「第二個疑點是什麼？」

　　「他們六個人對付我一個，結果我安然離開，身上只有兩處瘀青．跟揍扁他們之後覺得有點痛的指關節。他們全都很虛弱，而且有病。其中一個甚至還得放棄戰鬥才有時間嘔吐。」

　　「所以這表示什麼？」

　　「我住那間旅館的服務員認為他們違反了環保法規，也許那裡有各種毒素跟污染。」

　　「這就是他們想隱瞞的嗎？」

　　「有可能。」李奇說：「不過奇怪的是受害者竟然想幫忙掩飾這個問題。」

　　「人們會擔心自己的工作。」沃恩說：「尤其是工業鎮，因為他們沒有其他的選擇了。」她打開一個櫥櫃，拿出一個杯子，白色，形狀是完美的圓柱體，高四吋，寬兩吋半。材質是上好的骨瓷，厚度跟紙張一樣薄。她用咖啡壺倒滿，李奇從香味馬上就知道喝起來一定很棒。她看了客廳一眼，不過還是把杯子拿到廚房的餐桌上，放在三張椅子的其中一張前。李奇看著客廳裡的紙箱跟唯一一張扶手椅說：「剛搬進來？」

　　「一年半以前就搬了。」沃恩說：「我猜我整理的速度有點慢吧。」

　　「從哪裡搬來的？」

　　「第三街。我們本來有一棟兩層樓的小屋，不過後來決定想要一間平房。」

　　「我們？」

　　「大衛跟我。」

　　李奇問。「他在哪裡？」

　　「他現在不在這裡。」

　　「我應該表示遺憾嗎？」

　　「有一點吧。」

　　「他是做什麼的？」

　　「沒做什麼了。」她坐到另一張椅子上，拉拉白色T恤的下襬。她的頭髮乾了些，也開始變鬈。她在那件衣服底下什麼都沒穿，而且完全不害羞。這點李奇很確定。她注視著他，好像很清楚他知道這件事。

　　他在她對面坐下。

　　她問：「還有呢？」

　　「我的旅館服務員認為那間工廠賺太多錢了。」

　　「這大家都知道。索曼擁有銀行，而銀行的查帳員會聊八卦。他是個非常富有的人。」

　　「我的旅館服務員認為他在利用那架小飛機走私毒品之類的東西。」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這就是你的結論？」

　　「不盡然。」

　　「那還有什麼？」

　　「工廠裡面有四分之一的地方被擋了起來。有一塊秘密區域。我猜他簽了回收軍方廢棄車輛的合約，所以才會這麼富有。現在這世界上最快的致富方式，就是跟國防部簽約。所以路上才會有憲兵單位。索曼在工廠裡拆解機密的東西，而人們會很感興趣。裝甲的厚度、材質、建造的技術、電路板等等這類的事。」

　　「所以就是這樣而已？跟政府的合法交易？」

　　「不。」李奇說：「不只這樣。」

40

　　李奇喝下第一口咖啡。完美極了。很熱，很濃，很可口，而且杯子也很棒。他看著桌子另一邊的沃恩說：「太感謝妳了。」

　　她說：「那裡還有什麼狀況？」

　　「我不知道。不過他們都自發性地努力想掩飾某件事。在警察局失去所有人力之後，我去見了當地的法官，希望他可以任命我為警員。」

　　「你不是認真的吧。」

　　「當然不是。不過我假裝我是認真的。我想要看對方的反應，他慌了，他快瘋了，他說他會先任命整個鎮上的人。他們都盡力想要趕走陌生人。」

　　「因為他們有軍方的東西。」

　　「不是。」李奇說：「那是憲兵的工作。只要有間諜活動，索曼的人就會通報，那些憲兵就會出動，一分鐘之後，整個鎮上都會塞滿悍馬車。不可能讓鎮上的人來做。」

　　「所以到底是什麼事？」

　　「至少有另外兩件事。」

　　「為什麼是兩件事？」

　　「因為他們的反應完全不一致，這表示至少有兩派人馬參與其中，他們各自獨立，而且大概也不知道對方的存在。就像今天早上，索曼調查了我的背景。那很容易，只要警察局的電腦還開著就行了。他看到我的文件紀錄到十年前就沒了，因此知道我對他沒有威脅，然後他又查了妳的車牌，知道我跟隔壁鎮上的一個警察有某種關係，所以不能動我，於是他就裝好人，帶我參觀了一下。然而在同時間，他並不知道還有別人正忙著砸妳的車。而且沒人會因為好玩而去打破警察的車窗。也就是說，左手並不知道右手在幹什麼〔註：意指一個人並未發覺和自己有切身關係的事就在不遠處發生了。〕。」

　　「索曼帶你參觀？」

　　「他說他會讓我看工廠的一切。」

　　「他真的這麼做了嗎？」

　　「沒有。他避開了那塊秘密區域，他說那裡只是個垃圾場。」

　　「你確定那裡不是嗎？」

　　「我之前見過那裡面有活動，有煙霧跟火花。而且他們也很謹慎地擋住那片地帶。誰會為了垃圾場這麼做？」

　　「那麼另外兩件事是什麼？」

　　「我不清楚，不過跟這些年輕人有關。露西．安德森的丈夫跟那個死人。而露西．安德森她丈夫也是另一個左手不知道右手在幹什麼的例子。他們給他庇護，安置他，可是卻把他太太當成賤民一樣趕出鎮上，這合理嗎？」

　　「安置他？」

　　「我下午三點鐘在公寓見到他，七點的時候他就消失了，毫無蹤影，而且沒人承認他待過那個地方。」

　　「飛機是七點起飛的。」沃恩說：「這有關聯嗎？」

　　「我不知道。」

　　「完全不見蹤影？」

　　「看不出跡象，而且許多人口風都很緊。」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

　　「上一次有普通人進入絕望鎮，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想離開就離開，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就妳確定的記憶來說？」

　　「我不知道。」沃恩說：「一定是好幾個月之前了。」

　　「旅館登記簿裡有一筆七個月前的紀錄。」

　　「聽起來就是了。」

　　「我昨天晚上見到了新來的女孩。」李奇說：「是個好孩子。她的名字叫瑪莉亞。我很確定那個死人就是她的男友。她給我看了他的照片，他的名字叫拉斐爾．拉米瑞茲。」

　　「你告訴她了嗎？」

　　李奇搖搖頭。「沒有。」

　　「為什麼不說？」

　　「她問我有沒有見過他。事實上，我並沒有真的看到他。那時候很暗。而且我也不能在沒有完全確定的情況下告訴她那種事。」

　　「所以她還抱著期望。」

　　「我想她內心深處應該知道。」

　　「屍體怎麼了？」

　　「沒送去郡立停屍間，我查過了。」

　　「這件事我們早就知道了啊。」

　　「不，我們知道的是屍體沒有直接送去停屍間，就這樣而已。所以我懷疑屍體是不是被丟在鎮外某個地方，之後會被別人發現。結果沒有。所以那具屍體根本就沒有離開過絕望鎮。絕望鎮唯一的救護車跟唯一的擔架就在那座金屬回收廠裡。而那座金屬回收廠有十幾種處理廢棄物的方式。包括可以在五分鐘內蒸發掉一具屍體的熔爐。」

　　沃恩沉默了一陣子，接著起身從冰箱拿出一瓶水，替自己倒了一杯。她站著，臀部靠著流理台，然後望向窗外。她的腳底踩著地面，不過身體大部分的重心都在腳趾頭上。她那件T恤在背後腰部跟臀部交界處有一條橫向的縐紋。那件衣服是棉質，有一點透明。光線從她的後方照過來。她的頭髮乾了，脖子上像是有金黃色的絨毛。

　　她看起來美極了。

　　她問：「瑪莉亞還說了些什麼？」

　　李奇說：「沒有。我沒問她別的事。」

　　「為什麼不問？」

　　「沒有必要。那些妻子跟女友不會告訴我們任何事情。而且她們說的話也會造成誤導。」

　　「為什麼？」

　　「因為她們有既得利益。她們的丈夫跟男友並不只是自己躲在絕望鎮而已，他們打算在那裡得到幫助。他們打算用某種方式私下運送逃亡的人。絕望鎮是個進出的中途站。女人們都會保持秘密。在我向露西．安德森提起自己曾經當過警察之前，她對待我的方式都很正常。後來她就開始討厭我，她認為我還是警察，她認為我是來這裡抓她先生的。」

　　「哪種逃亡者？」

　　「我不知道是哪一種。不過很明顯安德森先生站在對的那一邊，而拉斐爾．拉米瑞茲站在錯的那一邊。」

　　※※※

　　沃恩走回桌子旁，從李奇的手中拿走杯子，再到機器前倒滿。接著她又從冰箱替自己倒了杯水，然後走回桌子旁坐下，說：「我可以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

　　李奇說：「儘管問。」

　　「你這麼做有什麼原因嗎？」

　　「做什麼？」

　　「關心吧，關心絕望鎮發生了什麼事。壞事隨時隨地都在發生。為什麼這件事對你而言這麼重要？」

　　「我很好奇，就這樣而已。」

　　「那才不是答案。」

　　「我總得待在某個地方做點什麼事。」

　　「那也不算答案。」

　　「瑪莉亞。」李奇說：「她就是答案。她是個好孩子，而她受到了傷害。」

　　「她的男朋友是個違法的逃犯，這是你自己說的。也許她受到傷害是活該，也許拉米瑞茲是個毒販之類的傢伙，要不就是幫派分子或殺人犯。」

　　「還有相片。」李奇說：「照片，那也算是我的理由。在我看來，拉米瑞茲是個無辜的人。」

　　「你光看就知道了？」

　　「有些時候。瑪莉亞會跟壞人在一起嗎？」

　　「我又沒見過她。」

　　「那露西．安德森會嗎？」

　　沃恩沒說話。

　　「而且我不喜歡工業鎮。」李奇說：「我不喜歡封建制度。我不喜歡自以為了不起的肥老大在人們面前作威作福。而且我不喜歡人們這麼可憐還得忍受。」

　　「你碰上不喜歡的事情，就覺得一定要解決嗎？」

　　「一點也沒錯。妳有問題嗎？」

　　「沒有。」

　　※※※

　　他們坐在廚房裡，沉默地喝著咖啡和水。沃恩沒拿杯子的那隻手放到了桌面上，手指攤開伸展著，這是她全身上下最接近李奇的地方。無論她是有意無意，他很好奇這是不是種暗示，想要靠近，想要有所聯結。

　　沒戴婚戒。

　　他現在不在這裡。

　　他也把沒拿杯子的那隻手放到桌面上。

　　她問：「我們怎麼知道他們是逃犯？說不定他們是暗中調查環境污染的環保分子，像是自願者。說不定那個叫安德森的人騙過了他們，而拉米瑞茲沒有。」

　　「怎麼騙過他們？」

　　「我不知道。不過我很擔心他們會使用有毒的物質。我們使用的地下水源一樣。」

　　「索曼提過一種叫三氯乙烯的東西，是金屬去油劑。我不知道那有沒有危險。」

　　 「我會查清楚的。」

　　「為什麼環保分子的太太會害怕警察？」

　　「我不知道。」

　　「那個叫安德森的人並沒有欺騙誰。他在那裡是客人，他有地方住，有人招待，還受到了保護，有人幫助他。」

　　「但沒人幫露西．安德森。她被逐出鎮上。」

　　「就像我剛才說的，左手並不知道右手在做什麼。」

　　「而拉米瑞茲被殺了。」

　　「並不是遭到殺害，是被丟著等死。」

　　「那為什麼要幫助其中一個，避開另外一個？」

　　「為什麼要避開他？為什麼不直接把他抓起來丟到兩個鎮的交界處，就像他們對我跟露西做的那樣？」

　　沃恩喝了一小口水。

　　「因為他在某個地方不一樣。」她說：「是不同類型的人，對他們而言更有威脅。」

　　「那為什麼不直接解決他就好？讓他消失？最後的結果還不是一樣。」

　　「我不明白。」

　　「或許我弄錯了。」李奇說：「或許他們並沒有避開他或擋住他。或許他們根本就不知道他在那裡，或許他是在外圍刺探，不被人發現，設法想溜進去。他很想撐下去繼續嘗試，但是並沒有成功。」

　　「或許兩者都是。」沃恩說：「或許他們抓到了他，不過他逃走了。」

　　「有可能。基本上，那些警察跟小丑沒兩樣。」

　　「所以他一直在附近晃，因為他有某種理由必須進去，但是他又得不被人發現。後來他錯估了情勢。他知道自己的體力變差，想要回來這裡，不過在半路上就累垮了。」

　　「有可能。」李奇又說了一次。

　　沃恩的手離開桌面。

　　「我們得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她說：「我們得跟瑪莉亞談一談。」

　　「她什麼都不會告訴我們的。」

　　「我們可以試一試。我們就到餐館找她。晚一點跟我在那裡碰面吧。」

　　「多晚？」

　　「我們兩個都要睡一覺。」

　　李奇說：「我可以問妳一個私人問題嗎？」

　　「問吧。」

　　「妳先生在牢裡嗎？」

　　沃恩愣了一下，然後露出笑容，有點訝異，也有點悲傷。

　　「不。」她說：「不是。」

41

　　李奇走回旅館，獨自一個人。往上走兩個街區，再橫越三個街區。太陽高高掛在天空中。上午已經過了一半。露西．安德森的房門開著，清理用的推車就停在外頭。床單剝掉了，所有的毛巾都在地上。櫃子是空的。我猜她離開鎮上了，餐館的女服務生這麼說過。祝妳好運，吉利，他心想，不管妳在做什麼，不管妳要去什麼地方。他打開自己房間的門，沖了很久的熱水澡，然後爬上床。他一分鐘之內就睡著了。咖啡對他完全起不了作用。

　　※※※

　　他在下午時分醒來，腦中想著憲兵的事。前哨作戰基地，那裡的位置，那裡的裝備。那個地方對他而言就像在拉克堡課堂上的分析主題。

　　目的是什麼？

　　為什麼在那裡？

　　舊的三十七號郡立道路由東向西繞過希望鎮，繞過絕望鎮，繞過中途鎮，可能還一直延伸下去。起初他把這條路看成一條緞帶，像是地圖上的一條線，接著他就在腦中把這條路想像成一個可以轉動的立體圖，就像電腦螢幕上顯示的那樣，全都是綠色的網狀點線與層次。在很久很久以前，這條路是馬車使用的。踩踏過的土地，被壓碎的石頭，還有車轍跟雜草。後來這條路在福特Model T系列崛起於迪爾伯恩市並席捲全國時，有了最低限度的改造。接著希望鎮出於居民的驕傲又改造了其中的十哩。他們的改造工作做得很好，或許還強化了地基。當然這條路一定有被鏟平或夷平的地方，說不定也稍微截彎取直。可能還拓寬了一些。粗厚的瀝青傾倒上去，壓得相當平實。

　　絕望鎮就完全沒做過這些事。索曼跟他的父親、他的祖父或以前擁有過這個鎮的某某人，都忽視了這條路。或許他們會勉強每隔十年之類的時間就隨便倒點柏油跟小石頭上去，不過大致而言，這條路仍然跟亨利．福特稱霸世界當時一樣狹窄、薄弱、崎嶇、曲折。

　　不適合重型車行駛。

　　除了金屬回收工廠的西面以外。那裡增補並重建了一條三十五哩長的直路，或許是從地底開始的。李奇想像他們往下挖了一碼深，排掉地下水，鋪好基石，建造厚實的混凝土路基，再加上強化鋼樑，最後用重型機具將四吋厚的瀝青壓得既平順又緊實。路肩很筆直，坡度也設計得很好。在三十五哩路之後，那條新路通過了未開發的處女地，跟州際公路相交，而舊的三十七號道路則是繼續跟以前一樣迂迴延伸下去，再次回到最原始的狀態，狹窄、薄弱、崎嶇。

　　弱，強，弱。

　　絕望鎮的東面並沒有軍事單位，在西面新舊道路的交叉處也沒有。

　　憲兵基地控制了道路堅實的部分。

　　卡車行駛的路。

　　接近絕望鎮，但又不會太近。

　　不像陷阱一樣封鎖了整個鎮，而是只看守一個方向，讓另一個方向門戶大開。

　　那個基地有六部上了裝甲的悍馬車，每一輛都像是八噸重的犀牛，每一輛的速度都很快也很好操控，每一輛頂部都架設了一具可以自由轉動並連接著七點六二口徑子彈帶的M60機槍。

　　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李奇躺在床上，閉起雙眼，聽見了拉克堡課堂上教官大吼的聲音：你知道的就是這些。結論是什麼？

　　他的結論是，根本沒有人在擔心間諜活動。

　　※※※

　　他在四點鐘下床，又洗了個很久的熱水澡。他知道自己更換衣物的頻率在西方世界中算是落後的，不過他的補償方式就是讓身體保持徹底乾淨。旅館的肥皂是白色，裝在一個又小又薄的包裝紙袋裡，他把整塊都用光了。洗髮精是裝在一個小塑膠瓶內的深綠色液體。他用掉了半罐，聞起來有淡淡的蘋果味。他沖洗身體，在蓮蓬頭下方又站了一會兒，後來關掉水的時候，就聽見有人在敲他的房門。他在腰部圍了一條毛巾，赤腳走過房間去開門。

　　沃恩。

　　她穿著制服。那部希望鎮警局巡邏車整齊地停在她背後。她盯著他看，很明顯非常好奇。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反應。看看你自己。你看見什麼？他是個運動型體格的人，身體大多數成分都是骨頭、肌腱跟肌肉。不過他脫掉上衣時，大部分人都只會注意到他的疤痕。他身上有十幾處切痕與割痕，加上左胸口中間一個稍微凹陷的點三八口徑彈孔，另外右下腹部還有一處蜘蛛網狀的白色撕裂痕，都交錯皺疊在一起，當時是在一間簡易的軍隊外科醫院，在沒有消毒的狀況下被人迅速亂縫了七十針。第一個紀念品是小時候受的傷，第二個是有個瘋子用一把小左輪手槍造成的，第三個則是來自一次爆炸時的碎片。他存活了，因為小時候受的傷永遠不會致命，因為那顆點三八口徑的子彈威力不強，因為那些碎片是別人的骨頭而不是高溫金屬。他是個幸運的男人，而他的運氣全寫在身上。

　　雖然醜陋，但卻很吸引人。

　　沃恩的目光往上移到他的臉。

　　「壞消息。」她說：「我去了圖書館。」

　　「妳在圖書館聽到了壞消息？」

　　「我看了一些書，然後用了他們的電腦。」

　　「然後呢？」

　　「三氯乙烯的縮寫是TCE〔註：英文為trichloroethylene。〕，是金屬去油劑。」

　　「這我知道。」

　　「這種物質非常危險。會導致癌症，乳癌、前列腺癌，各種癌症都有。還會引起心臟病、神經系統問題、中風、肝臟疾病、腎臟疾病，甚至糖尿病。環保署說人體可以接受最多十億分之五的濃度。有些地方的濃度被測出比這個值高了二三十倍。」

　　「像是哪裡？」

　　「田納西州有一個案例。」

　　「那裡離這太遠了。」

　　「這很嚴肅的，李奇。」

　　「人們擔心太多了。」

　　「這可不是開玩笑。」

　　他點點頭。

　　「我知道。」他說：「而索曼一次就使用五千加侖的量。」

　　「而我們喝的就是地下水。」

　　「妳喝的是瓶裝水。」

　　「很多人都用自來水。」

　　「工廠在二十哩外。這裡有很多沙子，會大量自然過濾。」

　　「還是讓人擔心。」

　　李奇點點頭。「還用說嗎。我在那裡喝了兩杯咖啡，一杯在餐廳喝的，另一杯則是在法官家裡。」

　　「你覺得還好嗎？」

　　「很好。而且這裡的人看起來也還好。」

　　「目前是這樣。」她安靜下來。

　　他說：「還有什麼事？」

　　「瑪莉亞不見了。我到處都找不到她，那個新來的女孩。」

42

　　沃恩在開著的門邊等，李奇則是抓起衣物到浴室裡穿上。他喊著問：「妳去哪裡找過？」

　　「全都去過了。」沃恩喊著回答：「她不在旅館這裡，不在餐館，不在圖書館，沒去購物，除此之外鎮上已經沒地方可以去了。」

　　「妳跟旅館的服務員談過了嗎？」

　　「還沒。」

　　「那我們就先去找她。她什麼都知道。」他走出浴室，一邊扣上襯衫的釦子。這件衣服差不多快要丟掉了，鈕釦的開孔還是很緊。他用手指撥好頭髮，然後檢查口袋。

　　「走吧。」他說。

　　服務員就在辦公室，坐在櫃台後方的一張高腳凳上，拿著一本帳簿跟一台計算機在忙。不過她沒什麼有用的資訊。瑪莉亞早上七點之前就離開房間了，她穿得跟之前一樣，走路出去，只帶了她的皮包。

　　「她在七點以前吃過早餐。」李奇說：「是餐館的女服務生告訴我的。」

　　服務員說她沒回來，她就只知道這些。沃恩要她打開瑪莉亞的房間。服務員立刻把自己的鑰匙交給她，沒有遲疑，沒有吵著搜索令、合不合法或程序上的問題。小鎮，李奇心想。警察辦起事來很輕鬆，差不多就跟在軍隊裡一樣輕鬆。

　　瑪莉亞的房間跟李奇那間一模一樣，只是稍微多了一點東西。櫃子裡掛著另一件備用的牛仔褲。褲子摺得很整齊，用衣架掛在橫桿上。在上方架子裡有一件備用的棉質內褲，一件胸罩，以及一件乾淨的棉質T恤，全都摺得很整齊疊成一小堆。在櫃子旁邊的地板上有一個空行李箱。箱子很小，顏色黯淡，磨損得很嚴重。藍色，材質是纖維板，蓋子凹陷了，彷彿是用某個沉重的東西在上面壓放了好幾年。

　　在浴室洗手槽旁的架子上有個塑膠盥洗包，是白色的，上面印著淡粉紅色的雛菊。裡面是空的，不過很明顯能看出在旅行時會塞得滿滿的。裡面裝的東西就在旁邊擺了一長串。肥皂、洗髮精、乳液、各式各樣的軟膏跟藥膏。

　　沒有私人物品，私人物品全都在她的皮包裡。

　　「當天往返。」沃恩說：「她打算會回來。」

　　「顯然是這樣。」李奇說：「她付了三個晚上的住宿費。」

　　「她去絕望鎮了，去找拉米瑞茲。」

　　「我也猜是這樣。」

　　「可是怎麼去？她是用走的嗎？」

　　李奇搖搖頭。「要是這樣我就會看到她了。路程有十七哩。對她而言，要走六個小時。如果她在七點鐘離開，那麼她絕對不會在下午一點之前抵達。我是八點半到九點之間開在那條路上的，一整路都沒見過她。」

　　「這裡又沒有公車之類的。完全沒有任何車經過。」

　　「說不定有。」李奇說：「我來的時候就是搭一個老人的便車。他要到這裡看家人，然後繼續去丹佛市。他會直接往西走。沒有必要繞路。而且要是他傻到肯讓我搭便車，一定也會順路載瑪莉亞一程的。」

　　「前提是他剛好在今天早上離開。」

　　「我們去查查看。」

　　他們歸還房間鑰匙，接著上了沃恩的巡邏車。她發動引擎，往北開到第一街，再向西開往五金店，那裡是最後一個有開發的街區，再往後面就只剩馬路了。人行道上的物品堆得很高，都是精心擺放展示的。梯子、提桶、手推車、各種以汽油推動的機具。老闆在店裡，穿著一件棕色的外套。他說外頭那些東西都是他上午很早就擺出來的。他努力回想，然後眼睛一亮，想起自己確實有看到一個皮膚顏色較深的嬌小女孩，穿著一件藍色的運動夾克。她站在對街的人行道上，就在小鎮的最邊緣處，半轉過身看著東方，但很明顯是想去西方，而她注視著空車道，露出一副混合了樂觀與絕望的表情。搭便車的人都是這個樣子。後來五金店老闆看到一部深綠色大轎車往西開，時間大約接近八點鐘。他說那部車看起來跟沃恩的車子差不多，只是少了警用裝備而已。

　　「就是那部車。」李奇說：「同一個位置，同一部車，同一個駕駛。」

　　五金店老闆並沒有看到那部車停下來，也沒看見女孩上車。不過這很容易就能推論出來。沃恩跟李奇開了五哩路抵達兩個鎮的交界，沒有特別的理由。他們什麼也沒看見，只有後方平順的柏油路跟前方滿是砂礫的粗糙道路。

　　「她會有危險嗎？」沃恩問。

　　「我不知道。」李奇說：「不過今天可能不會是她生命中最棒的日子。」

　　「她會怎麼回來？」

　　「我猜她已經決定要晚點再擔心這個問題。」

　　「我們不能開這部車過去。」

　　「那妳還有什麼車？」

　　「只有那部小卡車而已。」

　　「有墨鏡嗎？少了擋風玻璃，風會有點大。」

　　「來不及了。我已經讓那部車拖走了，拖去修理。」

　　「然後妳就去圖書館？妳完全不用睡覺嗎？」

　　「再也沒辦法睡得那麼好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什麼事之後就這樣了？」

　　「我不想談這件事。」

　　「是因為妳先生嗎？」

　　「我說了我不想談這件事。」

　　李奇說：「我們得找到瑪莉亞。」

　　「我知道。」

　　「我們可以走路去。」

　　「那要走十二哩。」

　　「還有回程的十二哩。」

　　「不行。我再過兩個小時就要值班了。」

　　李奇說：「她住在希望鎮，至少目前暫時是這樣。現在她失蹤了。希望鎮警局應該有權開車到那裡調查。」

　　「她是從聖地牙哥來的。」

　　「技術上來說是這樣。」

　　「這點就很重要了。」

　　「她在這邊租了房間。」

　　「只放了一套換洗的內衣褲？」

　　「最糟的狀況是什麼？」

　　「絕望鎮可能會要我們幫他們的忙。」

　　「你們已經幫過忙了。他們的警員昨天晚上來過這裡。」

　　「不對的事就是不對。」

　　「誰說的？」

　　「你是在威脅我嗎？」

　　「妳才是有槍的人。」

　　沃恩考慮了一下，然後搖搖頭，嘆了口氣說：「可惡。」她重踩油門，警車隨即往前衝。輪胎在希望鎮的柏油路面上有充足的摩擦力，但在絕望鎮鬆散的砂石道路上就沒有了。後輪空轉了一會兒，發出尖利的聲響，車子晃了一下，接著就在一陣藍色的煙霧中加速朝著西邊去。

　　※※※

　　他們往落日的方向開了十一哩，什麼都沒看到，只換來一陣眼睛痠澀。第十二哩路就不一樣了。在刺眼的強光下，李奇看見遠處熟悉的景象，一切的輪廓都非常鮮明，而且似乎變近了。地平線上有一些污跡。閒置的停車場，在左邊。廢棄的汽車旅館，看起來低矮而淒涼。加油站在右邊。

　　再往後看，是第一棟磚造建築裡的布料店。

　　還有別的東西。

　　在一哩之外，那個東西看起來像個影子。像是只有一朵雲擋住了太陽，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個不規則的形狀。他伸長脖子，往上方的天空看，沒有雲，天空很清澈。只有即將到來的灰藍色夜晚。

　　沃恩繼續往前開。

　　距離剩下四分之三哩的時候，那個形體的規模變大了，包括寬度、深度跟高度。太陽在它後面發出強烈的光芒，在它的邊緣閃爍著，看起來就像一堆低矮寬闊的深色物體。像是一輛巨大卡車開在路上的同時向兩邊散落了土石或砂礫，範圍遍及兩旁路肩跟更外面的區域。

　　那堆東西看起來有五十呎寬，深度大概二十呎，高度差不多六呎。

　　從半哩之外，看起來像是在移動。

　　從四分之一哩外，就能看出是什麼了。

　　是一群人。

　　沃恩出於本能放慢了速度。那一群至少有兩、三百人。男人、女人，還有小孩。他們大致排成了一個三角形，面對著東方。最前面可能有六個人。在六個人後方，有二十個人。在二十個人後方，有六十個人。在六十個人後方，有一大堆正在移動的人。整條路的寬度都被擋住了。路肩被擋住了。最後面的人還往兩邊各延伸了三十呎，進入了矮樹叢的範圍。

　　沃恩在五十碼外停住。

　　人群開始集中。他們從兩旁往中間推。前鋒部隊穩住陣形，其他人則是從後方縮進去。所有的人排出了一個楔形。一大團緊密聚集的人。總共兩、三百個。他們靠在一起，但是手臂並沒有互相勾住。

　　他們沒有勾手臂，是因為手上都拿著武器。

　　棒球棍、撞球桿、斧頭握柄、掃把握柄、劈過的木材、木匠的鎚子。兩、三百個人，緊緊地靠在一起移動。像一個整體在移動。他們的身體隨著腳步晃動，手上拿著武器在半空中上下戳刺。完全沒失控。他們的動作很小，有節奏感，完全在控制之中。

　　他們在呼喊。

　　剛開始李奇只聽見一陣簡單的喉音，不斷地重複著。後來他把車窗搖下一吋，聽見了他們喊的出去！出去！出去！他又按了鈕，讓車窗砰一聲關上。

　　沃恩的臉色變得蒼白。

　　「真是不敢相信。」她說。

　　「這是科羅拉多州某種奇怪的習俗嗎？」李奇問。

　　「我從來沒見過。」

　　「所以葛納法官真的那麼做了。他任命了鎮上所有的人。」

　　「他們看起來不像被徵召的。他們看起來像是真正的信徒。」

　　「那是一定的。」

　　「我們該怎麼辦？」

　　出去！出去！出去！

　　李奇觀察了一會兒，然後說：「繼續往前開，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你是認真的嗎？」

　　「試試看吧。」

　　沃恩的腳離開煞車，車子慢漫前進。

　　人群也朝著車子的方向慢慢前進，步伐很短，他們彎著腰，手裡的武器晃動著。

　　沃恩再次停下來，距離剩下四十碼。

　　出去！出去！出去！

　　李奇說：「用妳的警笛，嚇嚇他們。」

　　「嚇嚇他們？我們被他們嚇到還差不多。」

　　人群不再左右搖擺了，現在人們改成前後搖擺，一隻腳移向另一隻手，把他們的棍棒往前刺，迅速收回來，然後再往前刺。雖然他們穿著工作服、褪色的背心裙、牛仔外套，但是他們的動作看起來完全是原始人，就像某個古怪的石器時代部落，想要威脅敵人，保衛自己的家園。

　　「警笛。」李奇說。

　　沃恩打開了。警笛是個新式的合成裝置，在這片空曠地帶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連續隨機從普通的嗚嗚嗚聲變成瘋狂的波波波聲，再變成歇斯底里般的劈啪聲。

　　沒有發生效用。

　　完全沒有。

　　人群沒畏縮也沒移動，動作根本沒受到影響。

　　李奇說：「妳可以繞過他們嗎？」

　　沃恩搖搖頭。「這部車不適合開進矮樹叢裡。我們會被卡住，然後被他們圍攻。我們要有四輪傳動的車子才行。」

　　「那就騙他們。先往左開，然後快速從右邊竄過去。」

　　「你覺得行得通嗎？」「試試看吧。」

　　她再次放開煞車，讓車子慢慢往前移動。她轉動方向盤，稍微斜向路的另一邊開。前方的人群跟著移動，速度緩慢而且流暢無比。兩、三百個人就像合成一體移動著，有如一池灰色的水銀，彷彿變形蟲一樣改變著形體。就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牲畜。沃恩到了左邊的路肩。雖然人群也往那裡移動要切斷她的去路，可是彼此仍然靠得很緊密，範圍還是延伸到右手邊的矮樹叢內。

　　「沒辦法。」她說：「他們人太多了。」

　　她又停下車，距離前鋒只有十呎。

　　她關掉警笛。

　　呼喊聲愈來愈大。

　　出去！出去！出去！

　　接著，人們的聲調變得愈來愈低，節奏也放慢了。他們開始用棍棒敲著地面，每敲一次就大喊一次。

　　出去！

　　消失！

　　出去！

　　消失！

　　他們的距離已經近到可以看得清楚了。他們的臉每喊一次就用力往前甩動一次，臉色因為憎恨、暴怒、害怕、氣憤而變成灰白色與粉紅色，表情也扭曲著。李奇不喜歡群眾。他喜歡獨處，而且也有很輕微的廣場恐懼症〔註：原文為agoraphobic，由agora（市場、集會）及phobic（恐懼症的）兩個字根組成。〕，但這不表示他害怕寬敞開闊的地方。這是一般人的誤解，他喜歡寬敞開闊的地方。他只是有點不太喜歡「agora」，這在古希臘文中意思是擁擠的公開市集。烏合之眾就已經夠糟了。他看過人們逃竄或在體育館推擠而發生意外的影片。有組織的群眾更可怕，他看過暴動跟革命的影片。由超過兩百人組成的群體，是地球表面上最大的動物。最龐大，最難控制，也最難制止，最難殺死。雖然目標範圍很大，可是事後報告總會顯示，平均一顆子彈還不會造成一個人傷亡。

　　群眾就像九命怪貓。

　　「現在呢？」沃恩問。

　　「我不知道。」他說。他特別不喜歡憤怒而且又有組織的群眾。他去過索馬利亞、波士尼亞、中東，見識過憤怒的群眾能做出什麼事情。他見過人群依據本能，融成一體，完全無法制止，似乎大家都同意集體行動。他見識過，一群憤怒的人們就是地球表面上最危險的動物。

　　出去！

　　消失！

　　出去！

　　消失！

　　他小聲地說：「換進倒車檔。」

　　沃恩移動排檔桿。車子準備倒退，像是準備逃亡的獵物。

　　他說：「往後退一點點。」

　　沃恩向後退，轉動方向盤，回到路面正中央，然後又停下來，距離人群三十碼。九十呎，等於從本壘板到一壘。

　　「現在呢？」她問。

　　人群跟著車子移動。他們的形狀又改變了，回到一開始的樣子，是一個緊密的三角形，鈍角是由六個人組成的前鋒，底邊的長度有三十呎，延伸到了大馬路兩邊的矮樹叢中。

　　出去！

　　消失！

　　出去！

　　消失！

　　李奇透過擋風玻璃注視著前方。他再次搖下車窗，發現有什麼改變了，他感覺得到，他想要能夠搶先一步行動。

　　沃恩問：「我們要怎麼辦？」

　　李奇說：「要是在悍馬車上就好了。」

　　「我們並不是在悍馬車上。」

　　「我只是說說而已。」

　　「我們開著這部車能怎麼辦？」

　　李奇沒有時間回答。改變發生了，呼喊聲停止了。群眾沉默了一秒鐘。接著最前面的六個人高高舉起武器，手掌緊抓著，手臂伸得很直。

　　他們用盡全力大喊。

　　然後往前衝。

　　他們向前飛奔，高舉武器大叫著。整群人跟著他們大喊。兩、三百個人全速往前跑，有人跌倒，有人重心不穩，其他人則是蜂擁而上，瞪大眼睛，張開嘴巴，臉孔扭曲著，高舉武器，沒拿武器的手也隨著奔跑步伐奮力揮動。一群蠕動的暴徒，一大群瘋狂尖喊的人，就這樣佔滿了整個擋風玻璃的視野，往他們直衝而來。

　　他們距離車子不到五呎了。這個時候，沃恩重重踩下油門。車子高速後退，引擎轟鳴著，低速檔位發出很大的嗖嗖聲，後輪也產生尖銳的刮擦聲，還在地面上磨出了煙霧。她的倒退時速達到三十哩，緊接著她就讓車子一百八十度急轉，再用力打入前進檔。然後她更用力踩下油門。她加速往東方開，一連開了好幾哩都沒停，就這樣全速前進，引擎轟隆作響，右腳將油門踩到底。李奇先前的預估錯了，他想得太保守了。經過改造的警車速度非常快，很輕鬆就能開到時速一百二十哩。

43

　　他們衝過那道會讓人誤以為落磯山脈很近的小斜坡，車子都飛離了地面，接著沃恩才放鬆油門，幾乎滑行了一哩之後才停下來。她伸長脖子，花了整整一分鐘盯著後車窗外。他們距離絕望鎮的邊界還很遠。不過後方很平靜。她停在路肩，一側的車輪在沙地上，然後讓引擎回到怠速狀態。她往後倒向椅背，兩隻手無力地放在大腿上。

　　「我們得找州警來。」她說：「有一群暴民佔據了那裡，而且還有一個失蹤女子。另外不管他們把拉米瑞茲當成什麼人，我們都不能假設他們會好好地對待他女朋友。」

　　「我們不能假設任何事情。」李奇說：「我們不確定她就在那裡。我們甚至無法確定那名死者就是拉米瑞茲。」

　　「你很懷疑嗎？」

　　「是州警會很懷疑。到目前為止，這聽起來只像個謊言。」

　　「那我們要怎麼辦？」

　　「我們要證實。」

　　「怎麼做？」

　　「我們打電話到丹佛市。」

　　「丹佛市有什麼？」

　　「那部綠色轎車。」李奇說：「還有開著那部車的人。三百哩路程，六個小時的車程，把停下來吃午餐的時間算進去，就當七個鐘頭好了。如果他是在今天早上八點鐘離開，那麼他現在差不多也到了。我們應該打電話給他，問他有沒有讓瑪莉亞搭便車，如果有，他是在哪裡放她下車的。」

　　「你知道他的名字嗎？」

　　「不知道。」

　　「電話號碼？」

　　「不知道。」

　　「這個計畫真是太棒了。」

　　「他是來希望鎮看三個孫子孫女的。妳得回鎮上調查有三個孩子的家庭。問他們爺爺是不是才剛開著綠色大轎車來看過他們。其中一個家庭會說有。然後妳就會問到他下一站的電話。那是在丹佛市某個兄弟或姊妹的電話，老人要去那裡看另外四個孩子。」

　　「那你要做什麼？」

　　「我要回去絕望鎮。」

　　※※※

　　他在五點三十五分下車，位置在希望鎮西邊的八哩多一點，在絕望鎮東邊的八哩多一點，就在無人地帶的正中央。他看著沃恩開車，接著就轉身啟程。他待在路面上，這樣速度才比較快，他在腦中計算著。你知道的就是這些。兩千六百位居民，可能有四分之一的人太老或太年輕，派不上用場。也就是說還剩下超過一千八百個人，在工廠六點下班之後全都可以出動。那些人都剛受到任命，剛接到指示，信心不足，經驗也不夠。在白天的能見度下，他們可以聚集成好幾群。在夜晚，他們就必須分散開來，像是一道人牆。但是他們會想要距離彼此夠近，才能保持士氣，增進效率，而且互相照應。因此不會有人單獨行動，也不會有哨兵。小孩會被家人緊緊拉著。人牆的每一位都會希望能夠看得到隔壁的人。也就是說，團體或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都不會超過十呎。有一些人會帶手電筒。有一些人會帶狗。總而言之，最糟的狀況就是他們可以組成一條一萬八千呎長的人龍，也就是六千碼，差不多比一個直徑一哩的圓形大一點。

　　直徑一哩的圓形勉強可以涵蓋整個鎮上。但是無法同時圍住鎮上跟工廠。而且在進出的道路上，人群會特別密集，尤其是從希望鎮進去的路。其他地方的涵蓋範圍就會比較薄弱。說不定非常薄弱。說不定開卡車的人會到矮樹叢中。說不定工廠的巡邏休旅車會四處徘徊。十幾歲的男孩就很難預料了。他們會很興奮能夠冒險，很希望大出鋒頭。可是也會很快就覺得無聊了。事實上他們所有人很快就會感到無聊，而且很疲累，士氣低落。效率會在第一個鐘頭期間達到最高峰，在接下來兩、三個小時逐漸衰退，到午夜之前會所剩無幾，而在凌晨之後就會消失殆盡了。

　　結論是什麼？

　　問題不大，李奇心裡這麼想。太陽落到遠處的山脈後方。地平線上有一陣柔和的橘色光芒。他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

　　到了七點鐘時，他想像沃恩正在希望鎮開始值班的樣子。七點十五分，他的位置距離人群先前在絕望鎮聚集的地方只剩下一哩。天色變暗了。他看不見遠處的任何人，因此遠處也沒有任何人會看得見他。他離開道路進入矮樹叢，以某個角度朝向西南方走，而且保持著很快的速度，不想慢下來。前方的鎮上已經又昏暗又安靜了，非常安靜。到了七點半左右，他已經在沙地上走了六百碼，接著就發現自己並沒有聽見飛機的聲音。沒有飛機的引擎聲，天空中也沒有光點。

　　為什麼沒有？

　　他在一片靜謐中暫停下來，思考出幾個可能的狀況。接著他繼續走，路線維持著很大的半徑範圍，動作安靜而隱密，沒人看得見黑暗中的他。

　　到了八點鐘左右，他開始往鎮上靠近。他們預期他會從東邊出現，所以他要從西南面進入。這麼做無法保證安全，不過至少比直接對頭好多了。有能力的人會散佈在各處，但並不會分配得很平均。他需要擔心的人，大部分都已經被他解決了。他看到了一部卡車，那是一輛老舊的小貨卡，在車頂上的一根橫桿上裝了四顆大燈。車子正在粗糙的路面上緩慢彈跳著前進，往他的反方向離開。

　　他穿過了矮樹叢，在一顆岩石後方停下。他在一長排工人住宅後方的五十碼處。低矮的單層式建築，還以橫向間隔開來，這是因為沙漠的土地很便宜，而且房屋如果太密集，化糞池就無法有效作用。每一棟住宅之間的距離是房子本身的三倍寬。天空中只剩下極細微的灰色光線，月亮被雲遮住了。屋子與屋子之間都有人看守。從左到右，他看見了一個人，一小群人，另一個人，然後又是另一個人。他們全都拿著棍棒。他們構成了一道鏈條：守衛，房屋，守衛，房屋，守衛，房屋，守衛。

　　他們以為那些屋子也有防守的功用。

　　他們錯了。

　　他聽見遠處不時傳來的狗叫聲，那些狗對這場不熟悉的夜間活動同時感到興奮與不安。沒問題。愛叫的狗跟完全不叫的狗沒什麼兩樣。從右手邊數過來第二個在房屋之間的人有手電筒。他每隔一段固定的時間就會打開燈光，在前方地上掃出一個圓弧，接著又為了省電而關掉。

　　李奇往左邊移動。

　　他移動到一棟完全沒開燈的房子正後方。他趴到地上，直接匍匐前進爬過去。軍中的五十碼匍匐前進紀錄最快是二十秒左右。另一個極端紀錄是狙擊手可以花上一整天才爬完五十碼就定位。依現在的情況，李奇預計爬五分鐘。速度夠快，能夠讓他抵達目標，但也慢到能夠讓他安全移動。一般來說，人腦會注意到快速跟不連續的東西。沒有人會擔心一隻朝自己爬的烏龜。大家都會注意一隻突然跳出來的印度豹。他讓動作維持緩慢而穩定，膝蓋與手肘並用，頭壓得很低。沒有暫停。沒有停下來再爬。他爬了十碼。然後二十碼。接著三十碼。再來是四十碼。

　　到了四十五碼之後，他知道在房屋與房屋之間的人已經看不見自己了。角度不對。然而他還是保持著低姿態，一路爬進了房子的後門廊。他站起來，仔細聆聽屋外跟屋內的動靜。

　　沒事。

　　他在廚房門外。門廊只是個有三層階梯高的簡單木製空間。他慢慢走上去，雙腿打開，拖著腳步走，把身體重量放在踏板鎖上螺絲與欄杆連接的地方。如果樓梯會發出吱嘎聲，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來自於中間的部分，因為那個地方最脆弱。他一隻手抓住門把，然後往上提。如果門會發出吱嘎聲，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因為門板往下壓著鉸鍵。施加壓力往上抬會有幫助。

　　他輕輕拉起門往內推，穿過門口，轉身關上。他進了一間昏暗安靜的廚房。老舊的油布地板，空氣中有炸食物的味道。流理台跟櫥櫃在黑暗中有如幽魂。一座水槽，一個墊圈壞掉的水龍頭。每隔二十三秒就會落下一大滴水珠。水滴在陶瓷表面上飛濺開來。他想像著完美的淚珠狀水滴爆開變成頭冠的形狀，以一個完美的圓形向外射出更細小的水滴。

　　他穿過廚房到了走廊口。右手邊有個客廳，地毯髒臭，家具也舊損了。他穿過走廊到了房子前側。正門是一片樸素的中空木板，上面有由珠狀物構成的長方形圖案。他轉動門把，往上抬，安靜地打開門。

　　後面還有一道紗門。

　　他站著不動。沒有任何方式能夠打開紗門而不發出聲音。完全沒有。材質很輕，塑膠鉸鏈很緊密，彈簧裝置非常粗糙。絕對會發出一陣由刮擦聲跟劈啪聲組合而成的交響樂。紗門中央有一道橫桿，是為了增加強度跟避免扭曲而設置的。上半部的面積不到三平方呎。下半部也一樣。兩邊都上了尼龍網。紗網已經用了好幾年。一看就知道。上面很髒．佈滿了灰塵跟昆蟲的屍體。

　　李奇抽出口袋裡其中一把彈簧刀。他轉回走廊裡蓋住刀子彈出的聲音，然後在下半部紗網沿著對角線劃了個大X。他把刀子收回握柄裡，放進口袋，接著坐到地上。他往後傾，把身體撐離地面，就像一隻螃蟹。他慢慢向前移動，先用雙腳通過X開口。憑直覺的話，當然是頭先過去。他很想先看看外面有什麼。不過要是外面有斧頭柄或子彈在等著，那最好還是讓腳而不是讓頭先受到攻擊。差太多了。

　　外面什麼都沒有，沒有子彈，沒有斧頭柄。他低著頭，扭動身體，讓肩膀穿過開口，隨即就站直身體保持警戒，動作一氣呵成。他站在混凝土材質的前門廊。地上是一塊普通的板塊，面積四乘四，表面有裂縫，而且因為基底沒弄好有一個角落傾斜著。在他的前方，有一條很短的小路跟一條昏暗的街道。對街有更多房子。房子之間沒有守衛。所有的守衛現在都位於他後方，距離大約是半棟屋子的深度。而且他們全都面對著錯誤的方向。

44

　　李奇轉向正北方，朝市中心直線前進，穿過一棟棟房子，儘可能不走馬路。他沒碰到其他路人，只有一次看到兩條街遠的地方有車開過，那是台老舊的轎車，車頭燈亮著，可能是受指派的維安人員在巡邏。李奇在一道木頭籬笆後方蹲低身子，直到車子遠去後才起身穿過矮木叢稀疏生長的空地，衝向市中心第一個磚造屋街區的後頭，背貼住牆，思考接下來的計畫。他還算熟悉絕望鎮的這一帶，想了想決定不要靠近有餐廳的街道，因為那些店家八成還在做生意。現在時間將近晚上九點，一般情況下或許不會這麼晚吃晚餐，但大規模的社區活動將徹夜進行，店家也許會被要求繼續營業，好讓人群有地方休息。剛剛那台車搞不好是外送咖啡的志工開的。

　　李奇一直走在陰影處，他穿過一條窄路過到對街去，轉彎，經過一間坐落街道上的教堂。教堂裡頭沒人，也許索曼不久前還來過這裡，祈求上帝保佑他成功，但他恐怕要失望透頂了。李奇無聲無息地前進，再次轉彎，朝警察局過去。街道陷入全然的黑暗當中，沒有半個人影。所有人都在防線那裡活動，凝視著暗處，根本不知道另一頭發生了什麼事。

　　警察局所在的那條街還有一盞路燈亮著，投下一潭微弱的黃光。而警察局本身無光，無動靜。大門是鎖上的，舊木頭門板上裝了一個新的五段鎖，手法不太專業。李奇拿出他在酒吧的時候從代理警員那裡拿走的成串鑰匙，看看鎖頭，再看看鑰匙，然後挑了一隻銅製的長傢伙試了試。門開了。鎖頭轉得動，但要費相當大的力氣，不是鑰匙沒打好，就是鎖舌卡在封口片那裡，也可能兩者皆有。總之門往內開了，公家機關地板的蠟味飄散出來。李奇進到屋內，關上門，繼續運用剛剛他一路走來的移動方式，踏入黑暗之中。站在前台，他發現絕望鎮警察局和鎮上的旅館一樣，都還未脫離紙筆記錄的時代，逮捕紀錄就寫在邊緣燙金的黑色大本子內。李奇將本子拿到窗邊，微微傾斜，調整出一個微光照得到的角度，然後才打開本子，翻到有自己資料的那頁，記錄時間是三天前的下午：傑克．李奇，男性，無業遊民。整份資料做得非常完整，以備聽證會時使用。李奇笑了。往後沒人會管什麼無罪推定原則了，他想。

　　前一個人的逮捕紀錄是六天前留下的：安德森．L，女性，無業遊民。

　　他再往回翻，尋找露西丈夫的紀錄，不認為自己找得到，也果真沒找到。也就是說他們幫助了露西的丈夫，而非阻撓他。接著找拉米瑞茲的紀錄，一點蛛絲馬跡也沒發現，本子裡沒有就是沒有，他沒被逮捕，也就沒在拘留期間逃跑。如果他到過絕望鎮，如果黑暗中那具屍體不是別人的，那他根本沒被接走。

　　他耐心十足地快速往回翻，隨機看了一下三個月內的紀錄，挑出六個名字，布里吉、邱吉爾、懷特、金恩、懷浩斯、安德魯，五男一女，全是無業遊民，每次紀錄大約相隔兩個禮拜。

　　他再次往後翻，翻過自己的紀錄，尋找瑪莉亞的，結果沒找到。在他之後的逮捕紀錄只有一則，筆跡和之前的不一樣，因為原本在前台值勤的警察開絕望鎮史上第二台Crown Victoria開到脖子扭傷，那天就請假了。最新的逮捕紀錄是僅僅七個小時前完成的：羅傑斯．G，男性，無業遊民。

　　李奇合上本子，放回桌上原本的位置，走到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他憑著感覺一路往下走，打開了拘留所的門，裡頭非常明亮，所有燈泡都點著，但所有的牢房裡都沒有人。

　　直徑一英里的圓勉強可以圍住絕望鎮。李奇的下一站在小鎮外頭，這代表他必須再度通過居民的防線，前往早先沒去的另一頭。起頭易，收尾難。偷偷摸摸逼近人群很簡單，穿過人群也還算簡單，要背對幾千隻眼睛往前走就很困難了。他不想在靜止不動的群眾面前當唯一會移動的物體。最好的情況是人群動起來、迎著他的方向潰散，就像海浪碎裂在石頭上那樣。

　　他挑找了手中的鑰匙串。

　　找到他要的了。

　　他將剩下的鑰匙收進口袋，走回警局前台，動手打開抽屜，開到第三個抽屜時挖出了他想要的東西。那抽屜裡頭裝滿了各色各樣的垃圾：橡皮筋、迴紋針、斷水的原子筆、上頭有潦草字跡的紙片、一把塑膠尺。

　　還有一個錫製的菸灰缸，四分之一包駱駝牌香菸，以及三盒火柴。

　　他在前台桌子下方清出一個小空間，將逮捕紀錄本立起來放在中央，分成兩半的書頁呈九十度。他將所有找得到的紙張碎片堆在紀錄本的四周以及上方，將便條紙、海報、舊報紙揉成一團，疊出一個金字塔，在裡頭放兩盒火柴。火柴的包裝紙後掀，火柴則被往前扳起，每根角度不一。

　　接著，他用第三盒火柴裡的火柴點了菸，滿心感激地吸了一口。他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就愛抽駱駝牌了，他喜歡土耳其的菸。抽了半吋長後將菸塞進火柴盒裡，讓它跟火柴呈T字型，並以迴紋針固定。接著，他將這個小小裝置安放在紙做的金字塔下方，轉身離開。

　　他讓通往街上的門微開兩吋，微風才吹得進來。

　　※※※

　　他轉向南方，前往大個子警員的家。他知道怎麼走，第一晚來到這裡的時候，他就看到那房子的背面了。大個子警員下班回家後還在院子裡吐呢！走過去只要五分鐘，但李奇花了十分鐘，因為他一邊躡手躡腳還要一邊保持警戒。這房子又是一座長年使用的老舊農舍，牆面斑駁、屋頂磁磚變形、植物枯萎。院子說不上是真正的院子，因為裡頭沒有造景，不過是一片整平的土地，上頭有一條通往家門的小徑，寬一英尺，還有兩道平行的輪胎痕跡直直延續到廚房附近的停車位。

　　那台老舊的雙排座小卡車就停在那。

　　駕駛座的門沒鎖，於是李奇滑進那椅墊已磨損、失去彈性的駕駛座。車窗泥污，椅墊的填充物聞起來有汗水、油脂和汽油的味道。李奇掏出成串鑰匙，找到了車子的。它有塑膠頭，形狀特別，但李奇為求保險還是將它插進鑰匙孔，轉了兩下，於是輪胎解鎖、儀表板也亮了。他再將鑰匙轉回去，爬過駕駛座，到小卡車後方躺下。

　　※※※

　　超過三十分鐘後，鎮上的人才發現他們的警察局起火了。發現的時候，火光已衝向天際。從躺在車子裡的低角度望過去，李奇看得到煙霧、火花、橘色的光暈，也見證了火燄遲疑地躍動起來，在其他人還來不及反應之前。後來，居民防線那裡一定有人聞到了異味，或者是無聊到想在泥土地上畫一個圓，動作做到一半時剛好觀察到後方地平線那裡的狀況。

　　猶疑和困惑的喧鬧維持了大約一分鐘。

　　大混亂接著開始了。

　　人群的紀律立刻瓦解了，防線向內塌陷，彷彿是一個漏氣的氣球。李奇靜靜躺著，任人群從他身旁川流而過，一開始他們還有點猶豫，後來動作就愈來愈快，跑了起來，有成群結隊的，也有落單的。他們吼叫、咆哮、陷入茫然、不知所措，全看著前方耀眼的火光。李奇稍微抬起頭，見到人群從四面八方湧來，十字路口突然間就擠滿了十幾個人，十幾個人又增加為幾百個人。他們全都朝同一個方向前進，被迷宮般的小鎮中心吞噬了。李奇坐起身來，轉頭看著最後幾個落後的人消失在轉角或建築物之間。

　　代理警員和警察局長都是新官上任，對自己沒有信心，經驗也不足。

　　李奇笑了。

　　就像飛蛾撲火，他想，而且還不是譬喻，是真的撲向火。

　　他匆匆忙忙翻過駕駛座，將鑰匙轉到底，引擎一發就發動了。他慢慢駛離，不開大燈，朝西略偏南前進，穿過荒廢的灌木林地。他看到右側道路有車燈，是四輛行進中的車。巡邏用的Tahoe車八成已經從工廠那裡過來了，救護車外加他在鎮上沒看過的消防車可能也會來。他繼續往前開，繞著空地往西去，速度緩慢，在崎嶇不平的路上顛簸著，壓得石子軋軋響。輪胎在他的控制下左扭右歪。他透過沾滿泥巴的擋風玻璃看著前方的路，繞過巨大的障礙物，平均速度低於時速二十英里。比跑步還快，但他還是開了七分多鐘才看到黑暗中發出白色微光的工廠外牆。

45

　　李奇繞過工廠南方的居民防線，一路開到住宅區粗石牆隱約浮現在眼前的地方。在黑暗中視野不佳，但那道牆看起來還是很好爬，立足點相當多，都是些沒用灰泥補上的石塊接縫。他繞著牆開了半圈後，估算出那座巨無霸棚子的所在位置，把車停在對面。他將引擎熄火，安靜地來到車外，不到十秒鐘就翻過牆了。跑道就在他的眼前，寬約六十呎，長約九百碼，整得很平，路面鋪得仔細，維護做得確實。跑道兩端各有一個小凸起物，是水泥燈座，裡頭安裝的泛光燈投出水平方向的光，照亮了整條跑道。跑道對面就是一大片生長得很稀疏的灌木叢，東長一些西長一些，都配合著造景。這裡種的植物葉片都細細尖尖的，在夜空下透出銀光。原生種，適應沙漠氣候，所以是耐旱（xeric）植物，或叫旱生（xerophilous）植物。xero─，這個希臘語前綴詞的意思是「乾」，生產印表機的全錄（Xerox）的公司名稱就是從這裡來的，意指他們家的產品影印時不使用潮濕的化學物質。希臘哲學家芝諾若是聽到全錄影印術（xeroxing）這詞會困惑不解，但他會贊同旱地造景（xeroscaping）這個做法的。他相信順應自然、接受命運而不加以懷疑。沐浴在陽光下、吃綠色無花果的生活符合他的信念；花時間、力氣以灌溉法試圖改變大自然則不合他的意。

　　李奇穿過跑道，在他前方，也就是最後一塊有種植物的區域的後方，那座大棚子隱約浮現，他筆直地走了過去。這是一個三角柱形的建築物，正面敞開。寬約五十英尺，高約二十英尺，深約三十英尺，一架白色飛機佔滿了整個空間。是派伯公司生產的查拉幾小飛機，機鼻朝外，機身壓得極低，就伏在它的三個腳架上方，冬眠似的靜止不動，寒氣使表面結露。時間將近晚上十點，夜間可飛行時程差不多過一半了，但這架飛機還在地面，完全沒起飛過。

　　為什麼呢？

　　李奇走進棚子內，繞過飛機右翼再逼近機身，找到了梯子。他爬上去，窺看駕駛座窗內的景象。他和小型飛機相處過一段時間，當時是軍方要求他利用比吉普車和火車更快速的交通工具抵達某處。他不太喜歡這種交通工具，覺得它太小、輕浮、缺乏嚴謹，就像會飛的汽車一樣。那時他一再告訴自己「小型飛機造得比汽車好」，但他並沒有找到太多明確的證據來說服自己。想想那輕薄的金屬板經過彎折，再打上鉚釘，電線和固定器顯得脆弱，引擎運轉聲像是人在咳嗽。索曼的查拉幾小飛機看起來也沒精良到哪裡去，是普通的四人座飛機，外殼有些磨損、髒污，機門尺寸迷你，擋風玻璃由左右兩塊構成，儀表板還沒最新型轎車那麼複雜呢。一扇窗戶上有個小裂縫，座椅凹陷，安全帶纏成一團，邊緣也磨損了。

　　駕駛艙內沒有任何文件，沒有航圖也沒有地圖，沒有草草寫下的經緯度。飛機上沒有堪稱為貨艙的部分，只有引擎艙、艙內間隙和三個空下來的座位可以裝載物品。一般人才不會在晚上開車亂晃，露西．安德森說過，那裡又沒什麼好看的。可見，索曼是要把某樣東西帶到某個地方去，可能是帶進來也可能是帶出去：他也可能是要拜訪某個朋友，或情婦。說不定「非神職傳教士」（lay preacher）真正的意思就是這麼來的──你先傳教，然後被上（lay）。

　　李奇爬下機翼，走出棚子。他漫步在黑暗中，看了幾眼其他建在工廠外圍的建築。有個可以停放三輛車的車庫建在四分之一英里長的筆直車道的盡頭，車道另一端則通往圍牆上那道徒有裝飾功能的鐵柵門。旁邊還有個小一號的農舍，裡頭可能放著園藝工具。房子本身很豪華，上過油的木板發出介於金色與黑色的光芒，屋頂還有幾個聳立的山牆，看上去彷彿是瑞士風味的山中農舍。幾片玻璃有兩層樓高，裡頭的鑲板散發出黑暗幽光。天花板是教會風格，屋內還有些地方故意採用粗石建材，與木料形成對比，地毯奢華，還放了人情味濃厚的皮沙發和皮扶手椅。典型的紳士隱居之地，裡頭大概隨時都聞得到菸味吧。李奇現在也還嚐得到剛剛沒抽完的菸在他嘴裡留下的餘味。他繞著屋子走了一圈，想著駱駝牌，駱駝，針眼〔註：典出馬太福音第19章23─24節：我實在告訴你們，財主進天國是難的。我又告訴你們，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神的國還容易呢！〕。他回到大棚子前面看了飛機最後一眼，就順著來時路穿過造景、跨越跑道，回到了牆邊。十秒鐘後，他又回到偷來的車裡了。

　　※※※

　　他在沙地上U字迴轉，一路開到園區的金屬圍牆邊，沿著牆以逆時針方向行進。粗石牆很容易爬，但金屬牆是不可能的任務。那是個十四英尺高的光滑平面，上頭接續著水平方向延伸、直徑六英尺的圓柱體，看起來就像在厚厚一本硬殼精裝書上面放著捲筒衛生紙。這是研究過監獄之後所研發出來的設計。李奇知道設計原理是什麼，過去他因為工作關係對監獄很有興趣。石牆、磚牆、鐵絲圈圍籬都是爬得過去的，不管到底有多高。牆的頂端如果安插了碎玻璃，可以拿東西墊在上頭；有刺鐵絲線圈可以剪掉，或壓垮它；但直徑六英尺的圓柱體是克服不了的難關。以人類的手臂長度和手掌大小來說，這個圓柱的表面太光滑、平順了，根本沒地方可以抓握，要爬過它就和在天花板上爬行的意思差不多。

　　所以他繼續往前開，途經好幾英畝的空曠停車場。雖然可能性不高，但他還是想賭看看人員進出的門是不是開著的；如果沒開，他也想拿代理警員的鑰匙試試。結果門沒開，鑰匙也派不上用場，因為根本就沒有鑰匙孔。取而代之的是嵌在牆上的一個灰色小金屬盒，它設在門右方，門完全開啟後也不會擋到的位置。就是一般情況下會佔用一個戶外電源插座的那種金屬盒。盒蓋是開啟
　　的，蓋子的開關是以彈簧機關控制。盒子裡面有十個按鍵，數字一到九加上零，排列方式就和電話一樣。是暗碼鎖，可能的數字組合共有三百六十二萬八千八百種，要全部試過的話得花上七個月。如果是快手大概只需要六個月吧。

　　李奇繼續往前開，然後左轉，跟著Tahoe車之前留下來的輪胎痕跡往北邊的牆過去。這次他賭的是車輛進出口沒關的可能性，他有點樂觀，畢竟Tahoe車是匆忙之中展開行動的，他們派了救護車，說不定還有消防車。而匆忙的人不一定總是會好好善後。

　　他讓車子降到龜速，再次轉了個彎。

　　車輛進出口的門沒關。

　　這個進出口建得像是一扇雙開門，從牆上向外突出，兩片門板可順著滑輪軌道往外敞開一百度，此時也確實開到了底，形成一張嘴或孔道或漏斗，一張V形的邀請卡，要你跨入圍牆上這個寬四十英尺的裂口，進入後方的黑暗。

　　李奇將車開過雙開門的滑輪軌道後就停了下來，車頭朝外，堵住出入口，並將代理警員的鑰匙帶在身上。他考慮到這道門有可能是自動的，還可能會定時關閉，為了避免這樣的狀況，他決定要確保它通暢。他可不希望門關上的時候自己還在那裡頭，畢竟從裡頭翻牆出來和從外頭翻牆進去都一樣是不可能的任務。

　　他朝園區內邁步走了一百英尺，感覺到腳下那熟悉的地表觸感，油脂和汽油使沙土變得黏膩、沉甸甸的，金屬碎片嘎吱作響。他停下腳步，察覺到前方的巨大暗影，是壓碎機、熔爐、起重機。

　　他快速瞥了一眼右方，眼角餘光捕捉到一排辦公室和儲存槽。在那後方大約半英里遠的地方（在晚上是看不到的），就是機密作業區的所在。他轉過身去，朝那方向踏出半步。

　　燈光就照了過來。

　　當電流通過比手腕還要粗的電纜時，一聲清晰可聞的「轟」迸發而出。不過一眨眼的時間，四周就被耀眼甚於白晝的青光照亮了。那是震懾人心的感官刺激，暴力級的強度。李奇緊閉雙眼，手臂抱頭，設法不讓自己跪倒在地。

46

　　李奇絕望地撐開沉重的眼皮，瞇眼一看就看到索曼朝他走來。轉過頭去，發現園區的領班從另一個方向逼近，再次轉身，又一個巨漢手拿三英尺長的扳手擋住他通往出入口的路。

　　他靜靜站在原地等待，眨眨眼，瞇眼探看，眼睛附近的肌肉都因為用力過度痠痛起來了。索曼在離他十英呎遠的地方停下腳步一會兒，才又繼續前進，繞過他身後，在幾乎與他肩並肩的位置站定，彷彿兩人是哥兒們，正一起細看某個歡樂的場面。

　　索曼說：「我還以為我們各走各的路，不會再有交集了。」

　　李奇說：「你怎麼想我哪管得著。」

　　「是你放火燒了我們的警察局嗎？」

　　「你在小鎮外圍了一圈人牆，要我怎麼過去？」

　　「你為什麼又跑來這裡？」

　　李奇停頓了一秒，然後說：「我考慮要離開這個州了。」這是真話，他想走了。「在離開前，我想順路來這裡的醫務室向我之前的打架對手致意，叫他們不要難過。」

　　索曼說：「我還以為難過的是你，不是他們。」

　　「那就讓他們對我說『別難過了』吧，盡釋前嫌總是對人的心理健康有益。」

　　「我可以准你進醫務室，但不許挑這種時間。」

　　「總是會有人挑這種時間，你防不完的。」

　　「我要求你離開工廠。」

　　「而我不接受你的要求。」

　　「目前只有一個病患在，其他都回家了，在床上休養。」

　　「是誰在？」

　　「昂德伍。」

　　「昂德伍又是誰？」

　　「老代理警員，你之前把他整得很慘然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他早就病了。」

　　「你現在就得走人。」

　　李奇露出笑容。「這句話你們應該要奉為絕望鎮的官方格言才對，我走到哪裡都會聽到。新罕布什爾州的格言是『不自由毋寧死』，你們的就是『你現在就得走人』。」

　　索曼說：「我沒在開玩笑。」

　　「你很好笑。」李奇說：「你又老又胖還叫我趕快走人，挺好笑的。」

　　「我可不像你孤立無援。」

　　李奇轉頭看了一下領班。他站在十英呎遠的地方，兩手空空垂在身側，肩膀肌肉緊繃。李奇再轉過頭去瞧瞧那個壯巨漢。他站在二十英呎外，右手握著扳手，左手托住扳手前端。

　　李奇說：「你的幫手一個是辦公室打雜小弟，一個是握著大支扳手、病懨懨的老肌肉棒子。嚇不倒我。」

　　「他們搞不好有槍。」

　　「他們才沒有，不然早就掏出來了。有槍的人總是等不及要獻寶。」

　　「他們還是可以讓你受重傷的。」

　　「是嗎？我很懷疑。你先前派的那八個人就沒傷到我。」

　　「你真的很想和他們打看看是嗎？」

　　「你呢？如果事情發展和你想的不一樣，你就真的得和我一對一了。還有，你再摸摸你的良心吧，你真的想把前來探病的我打個半死嗎？你是哪門子的基督徒？」

　　「上帝自會指引我。」

　　「走上任何你自己想走的路？還真是方便啊，不是嗎？如果你接獲的天啟是要你變賣所有的財產、發錢給窮人再跑到丹佛照顧遊民的話，我聽了會比較感動一點。」

　　「但那不是我接獲的啟示。」

　　「真是令人意外。」

　　索曼陷入沉默。

　　李奇說：「我現在要去醫務室了，你也要過來。你是要自己走過去，還是要我把你塞在水桶裡提過去，就讓你自己決定吧。」

　　索曼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肩膀隨之一沉，接著又聳了聳肩，依序向他的兩個下屬舉了舉手，彷彿是命令狗停在原地別動。接著，他朝成排的小屋走了過去，李奇跟在一旁。他們經過了保全的、索曼自己的辦公室，以及李奇上次來的時候就注意到的三間辦公室，門外分別掛著營運、採購、貨單三塊牌子。他們走過第一間漆成白色的小屋，然後在第二間前面停下腳步。索曼吃力地把自己的身體抬挪到短短的階梯上方，打開門。他走了進去，李奇也跟上。

　　這是間貨真價實的醫務室，牆壁是白色的，亞麻地板也是白的，抗菌藥劑的氣味充斥其中，光線柔和的夜燈正點著。這裡還有裝著長柄水龍頭的洗手台、藥品收納櫃、量血壓的器材，牆上掛著廢棄針筒收集箱。有台推車上頭放著腎臟形狀的金屬碟子，一團聽診器盤據在碟子中央。

　　帆布床共有四架，其中三架是空的，剩下那架上頭躺著大個子警員。他身上的被子蓋得很服貼，只讓頭露在外面。他的狀態很糟：臉色蒼白、表情呆滯、看上去十分疲倦，好像連體型都比之前小了一號，髮量似乎也變少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但目光無神，也沒有聚焦在任何地方。呼吸急促，而且不規則。有張病歷卡夾在他床尾的扶手上，李奇用大拇指將它扳成水平方向，快速瀏覽了一遍。病歷卡的字跡工整，註記也是出自專業醫療人員之手。看來大個子警員身上有一大堆毛病，發燒、過勞、虛脫無力、呼吸中止、頭痛、發疹子、起水泡、痠痛、經常有噁心感、嘔吐、腹瀉、脫水，以及其他內臟病變的徵兆。李奇把病歷卡放回原本的位置，然後問：「你有僱醫生來這裡工作？」

　　索曼答：「我請了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醫務輔助人員。」

　　「夠應付你們的狀況嗎？」

　　「通常夠。」

　　「那這傢伙呢？」

　　「我們已經盡全力在照護他了。」

　　李奇站到床側低頭一看。大個子警員的皮膚泛黃，可能代表他得了黃疸，也可能是牆壁反射夜燈的光線，照在他身上。李奇問他：「你能說話嗎？」

　　索曼說：「他的神智還不太清醒，但我們認為他之後會好一點的。」

　　大個子警員轉動著頭，想試著說話，但口乾舌燥使他遲遲無法出聲。他咂咂嘴，深呼吸，再次嘗試。他直盯著李奇，視線聚焦，眼底閃動著光芒，他說：「那個……」隨後立刻住嘴吸上一口氣，眨眨眼，再度開口，這次顯然想到了別的事情，新的話題。他斷斷續續地說：「是你害我變成這樣的。」

　　「不完全是。」李奇說。

　　大個子警員別過頭去，又轉回來，喘了一口氣才說：「不，那個……」話語又中斷了，他拚命調整呼吸，虛弱無比的嗓音如今聽起來只是意味不明的刺耳氣音。索曼抓住李奇手肘附近，拉著他退後了幾步。「我們該走了，我們把他搞得很累。」

　　李奇說：「應該要把他送到像樣的醫院去才行。」

　　「我的醫務輔助人員自會判斷，我信得過我請來的人，他們都是頂尖人才。」

　　「大個子警員工作時有沒有接觸過TCE？」

　　索曼愣了一下。「你有多了解TCE？」

　　「只懂一點，我知道它是有毒物質。」

　　「不對，它是除油劑，很一般的工業用產品。」

　　「隨便你怎麼說吧。他到底有沒有接觸過TCE？」

　　「他沒有。至於其他業務上得接觸的人都做了完善的防護措施。」

　　「那他到底是出了什麼毛病？」

　　「你自己清楚啊。就像他說的，是你害他變成這樣的。」

　　「和人幹上一架並不會得到他那些症狀。」

　　「你確定嗎？我聽說你們不只是拳腳相向而已。你當時真的有停下來想想自己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嗎？你搞不好打破了他的內臟，搞不好是脾臟。」

　　李奇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再度看見了那間酒吧，燈光昏暗，裡頭的人沉默而緊繃，空氣中翻飛著一層厚厚的塵埃，還有恐懼以及對峙的氣味。他踏了過去，猛力一揮，淺淺擦過那傢伙的身側，肋骨之下腰部之上的地方。他用椅腳鈍端揮出的兩百五十磅的力道全打在柔軟的身體組織上，沒波及其他部位。他再次睜開眼睛，說：「我想了想，只覺得我們更有必要帶他去醫院接受妥善的檢查了。」

　　索曼點點頭。「我明天會帶他去哈弗威的醫院。如果要這麼做你的良心才會好受一點，那就做吧。」

　　「我可沒有良心不安。」李奇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果別人偏要招惹我，後果他們就要自己扛了。」

　　「就算反應過度的人是你，你也還是覺得別人活該嗎？」

　　「你的標準在哪裡？對方有六個人，誰知道他們打算對我做什麼？拍拍我的臉頰叫我走人？」

　　「我們不知道他們有什麼意圖。」

　　「你明明就知道。」李奇說：「他們的意圖就是你的意圖，他們都是聽你指使的。」

　　「而我是奉更高層的命令行事。」

　　「我想我只能接受你的說法了。」

　　「你應該要加入我們。一起迎接狂喜吧，你不會想錯失這個機會的。」

　　「狂喜？」

　　「意思就是說，像我這樣的人會上天堂，像你那樣的人會被我們拋在地上。」

　　「聽起來還不賴。」李奇說：「再幫我介紹介紹吧。」

　　索曼沒接話。李奇看了床上病患最後一眼，退開幾步，轉身走了出門外，下階梯，回到燈光刺眼的地方。領班和拿著扳手的傢伙都還在原地，完全沒移動過。李奇聽到索曼關上醫務室門，以及走下樓梯的嘎吱聲。他來到了李奇身後，李奇邁開步伐，感覺得到對方正和自己一起走向大門。扳手男的視線越過李奇的肩膀，落在索曼身上，他在等待，或者說期待索曼的指令，不停用扳手敲著自己的掌心。

　　李奇改變行進方向。

　　直直地走向扳手男。

　　他在離對方一碼遠的地方停下腳步，臉迎上對方的臉，直視那雙眼睛。「你擋到我的路了。」

　　扳手男沒回話，只瞥了索曼一眼，等待指示。李奇說：「有點自尊吧！你沒欠那個老笨蛋什麼。」

　　扳手男說：「我沒有嗎？」

　　「完全沒有。」李奇說：「其他人也沒有，是他欠你們。你們應該要想明白，然後接管一切。組織起來，革命吧！你可以領導他們的。」

　　扳手男說：「我不這麼認為。」

　　索曼出聲了：「你現在要離開了嗎？李奇先生？」

　　「是的。」李奇說。

　　「你還會再回來嗎？」

　　「不會。」李奇說謊。「我事情都辦完了。」

　　「一言為定？」

　　「我說什麼你都聽到了。」

　　拿扳手的巨漢再次望向李奇肩後方，眼神中還有一絲盼望。但索曼大概對他搖了搖頭，或打了其他暗號要他別輕舉妄動吧，那巨漢頓了幾秒就退到旁邊去了，步伐跨得很大。李奇走過他身旁，回到代理警員的小卡車上。車子的狀態和他離開前一模一樣，窗戶完好無缺。

47

　　從園區開十五英里的路就會到希望鎮鎮界，但李奇繞路開了二十英里，從北邊穿過灌木林。他發現鎮上人重新集結的速度相當快，若走大路的話，就會在路頭、路尾跟人群起兩次衝突，而他想不到可以讓自己全身而退的方法，於是決定避開。他重踩油門將代理警員的車駛進荒地，以右手邊的火光當作定位。火勢看來還會更大。他的經驗告訴他，磚造房屋起火後總是會燒得很旺。首先是屋子裡容納的東西燒起來，接著是地板和天花板，然後是屋頂。聳立的外牆形成高高的煙囪，增強空氣的流動幅度。牆壁著火坍塌後，爆出的火星和石塊四射，又會引發新的災情。某些時候，城市內的一個街區只要一根香菸和一包火柴就可以毀滅了。

　　他開在希望鎮外圍，持續和鎮上保持大約四英里的距離。接著他轉回東方，在泥土地面上沿著馬路前進了幾百碼。當他體內的生理時鐘指向十二點時，他發現自己距離鎮界已經不到一英里了。他將方向盤打向右邊，顛簸地開上柏油路面，之後就像隨處可見的用路人那樣開往自己的目的地。他重重壓過鎮界，希望鎮的厚柏油馬路頓時讓他的輪胎安靜許多。

　　沃恩在前方幾百碼的地方等著。

　　她停在左側路邊，沒開車燈。他減緩車速，手伸出窗外揮了揮，想讓她安心一點。她也將手伸出車外，儘可能往外伸展，張開手掌，回應他的招呼。也可能只是在指揮他接下來要怎麼開就是了。他讓車子順著慣性前進，手腳輕輕安放在煞車和方向盤上，在他和她手指輕觸的瞬間停車。對他來說，這一碰代表的是任務完成後的擊掌，也是在表達自己死裡逃生後終於可以鬆懈下來，此外他還感受到純然的歡欣。他不知道這一碰對她來說有什麼意義，她沒有透露任何線索供他解讀。不過她的手停留在他手上的時間稍微長了一些，她其實沒有必要的。

　　「誰的車？」她問。

　　「老代理警員的。」李奇說。「他姓昂德伍，現在病得很重。」

　　「什麼病？」

　　 「他說是我害他得的。」

　　「真的是你嗎？」

　　「我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挫傷，我自己的感覺也不太好。但我可沒有害他腹瀉、起水泡、痠痛，也沒讓他掉頭髮。」

　　「所以是TCE的問題？」

　　「索曼說不是。」

　　「你相信他？」

　　「不完全信。」

　　沃恩拿出裝了水的塑膠瓶。

　　李奇說：「我不渴。」

　　「那正好。」沃恩說：「這是樣本，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從我家廚房裝的。我打了一通電話給大衛的朋友的朋友，對方認識一個在科羅拉多州斯普林斯市的州立實驗室工作的人，他要我帶樣本去接受測試，並調查索曼用TCE到底用得有多頻繁。」

　　「那個儲存槽的容量是五千加侖呢。」

　　「那他使用和補充的頻率呢？」

　　「我不知道。」

　　「我們要怎麼查出來？」

　　「園區裡有採購業務的辦公室，裡面可能塞滿了文件。」

　　「我們進得去嗎？」

　　「大概進得去吧。」

　　沃恩說：「你去把車丟在鎮界後頭，我載你到鎮上。我們吃個甜甜圈休息一下。」

　　李奇看了一下後照鏡，不太有把握地倒車，最後感覺到車子下方的地表漸漸有了變化。接著他將車開到沙地上丟著，沒拿走鑰匙。他看到身後遠方的地平線上還有微弱的紅光。絕望鎮的火災還沒平息，他沒向沃恩提起這件事，就只是往前走，再次越過鎮界，爬進沃恩隔壁的座位。

　　「你身上有菸味。」她說。

　　「我撿到一根菸。」他說：「抽了半吋長，緬懷一下過去的快樂時光。」

　　「菸也會致癌的啊。」

　　「我聽過這個說法，妳相信嗎？」

　　「是的。」她說：「我信，百分百相信。」

　　她往東開，速度和緩，一手放在方向盤上，另一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問她：「今天過得怎樣？」

　　「一團裹在包裝紙裡的口香糖從我眼前飛過，飛到了馬路對面，我的車頭燈照得一清二楚。那人違反了不得亂丟垃圾的規定。在希望鎮，生活頂多就是這麼刺激吧。」

　　「妳有沒有打電話到丹佛？瑪莉亞呢？」

　　她點了點頭。

　　「那個老人載走了她。」她說：「就在五金行外面，然後確認她叫什麼名字。他知道很多她的事，兩人談了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怎麼可能？那段路程不到二十分鐘呀。」

　　「到了絕望鎮之後，他不讓她出去。因為她想去憲兵基地。」

　　※※※

　　十二點二十分，他們進了那家小餐館。那個還在讀大學的女服務生正在上班，看到他們走在一起時笑了，彷彿見證了無可避免的狀況（是令人愉悅的那種）終於降臨在他們身上，在拖了這麼久之後。她看上去大約只有二十歲，但獰笑起來卻像是古代村落出身的老媒婆。李奇覺得服務生好像掌握了某個他不知道的秘密，他也不確定沃恩知不知道那秘密是什麼。

　　他們在餐館後方的位子面對面坐下，沒點甜甜圈。李奇點了咖啡，沃恩點了果汁；果汁是三種異國水果打成的，李奇一種都沒看過。

　　「妳過著很健康的生活呢。」他說。

　　「我有在努力。」

　　「妳丈夫是住院了嗎？抽菸抽到得了癌症？」

　　她搖搖頭。

　　「他不是。」

　　飲料送上來了，他們在沉默中啜飲了一段時間，李奇才開口問話：「那個老頭知道瑪莉亞想去憲兵那裡嗎？」

　　「她沒說。但你不覺得那是個奇怪的目的地嗎？」

　　「很怪。」李奇說：「那是戰時前哨作戰基地，不會讓訪客進去的。就算她認識裡頭的士兵或是有兄弟姊妹在裡頭服役，還是不可能進得去。」

　　「憲兵部隊會收女兵？」

　　「多得很。」

　　「那她說不定也是個女兵，說不定是休假後要回去執勤。」

　　「如果是那樣，她又為什麼要在汽車旅館加訂兩晚的住宿時間，還把所有行李都丟在那裡？」

　　「我不知道。也許她是在查什麼？」

　　「她身材太嬌小了，不可能是憲兵。」

　　「他們有體型限制？」

　　「一般來說，所有軍事單位都會有體位規定，不過這年頭規定變成什麼樣子我就不太確定了。就算她勉強合格，上頭也會把她偷偷調到別的單位去。」

　　「你確定？」

　　「不用懷疑。她太安靜、太怕生了，不會是軍人的。」

　　「她到底想從憲兵那裡得到什麼？為什麼她還沒有回來？」

　　「老頭有親眼看到她進去基地裡面嗎？」

　　「當然有。」沃恩說：「他在那裡等她呢，像個老派的紳士。」

　　「既然如此，這樣設定問題會更好：他們讓她進去，是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

　　沃恩說：「和間諜活動有關的某樣東西。」

　　李奇搖頭：「我之前也那樣想，但我錯了。他們不擔心間諜活動，他們已經封住整個工廠了，從東到西。說不定還派人進了工廠，或至少守在出入口那裡。」

　　「他們在那裡幹嘛？」

　　「在卡車行經路線上守衛，也就是說他們擔心某樣東西會遭竊。某樣必須用卡車運走的東西，它重到一般車輛無法運送。」

　　「也就是重到小型飛機也運不走的東西囉。」

　　李奇點點頭。「但那架飛機還是和整件事有關。今天早上我四處亂闖，他們不得不把暗中運作的機器關掉一段時間。今晚那架小飛機沒起飛，早些時候我沒聽到聲響，後來我就在機棚裡面發現它停在原地了。」

　　「你認為它只會在園區幫軍方做事的期間起飛？」

　　「我確定園區沒幫軍方做事時，它一定不飛。說不定妳說的也是正確的。」

　　「飛機運送著某樣東西？」

　　「我是這樣猜的。」

　　「運進來還是運出去？」

　　「也許都有，像在做某種交易。」

　　「交換秘密？」

　　「或許吧。」

　　「或是載人？比方說露西．安德森的丈夫？」

　　李奇把馬克杯裡的咖啡喝完，搖了搖頭。「這樣說不通，有邏輯問題。幾乎可說是數學問題了。」

　　「讓我幫忙你想看看。」沃恩說：「我上過四年大學。」

　　「妳有多少時間？」

　　「去抓亂丟口香糖的人是滿不錯的，但那可以晚點再辦，就看你覺得怎樣囉。」

　　李奇笑了：「現在有三件事同時發生。國防承包，某件事，還有另外的某件事。」

　　「好。」沃恩把鹽罐、胡椒罐和糖罐移到桌子中央。「三件事。」

　　李奇立刻把鹽罐移到旁邊去。「國防承包就是國防承包，沒什麼可議之處，也沒什麼好擔心的，除了有人可能會偷走某個重物。不過那是憲兵要擔心的問題囉。如今他們箝制住了道路，派出六台悍馬車，淨空了三十英里的道路為可能發生的追逐戰做準備，他們有辦法攔下任何需要攔下的卡車，不需要鎮上的人參與特別警戒。鎮上的人沒有理由這麼激動。」

　　「然後呢？」

　　李奇併攏手指、拱成杯狀，將左手放在胡椒罐旁邊，將右手放在糖罐旁邊。「但鎮上的人就是激動起來了，而且是所有人。他們都在警戒，集結成群，不知道是在提防著什麼。」

　　「會是什麼？」

　　「我完全沒有頭緒。」他用右手拿起糖罐。「但在兩個真相不明的事件中，這一個的規模是比較大的，因為大家都參與其中。有句俗話說『右手不知道左手在做什麼』，那我們就稱這個事件為『右手』吧。」

　　「那『左手』呢？」

　　李奇用左手拿起胡椒罐。「規模較小。把所有鎮上的人視為母集合的話，參與者就是當中的子集合，一個特殊的小型組織。每個人都知道糖罐的存在，但大部分的人不知道胡椒罐的存在。同時知道糖罐和胡椒罐的人很少。」

　　「而我們對兩件事都不明瞭。」

　　「但我們會查出來的。」

　　「這和露西．安德森的丈夫沒被飛機載走有什麼關係？」

　　李奇用右手拿起糖罐，這是個滿大的玻璃製品。「索曼是負責開飛機的人，也是鎮上的老大，負責主導這一個規模較大的事件。一定是這樣，不可能有別的可能性了。如果安德森也有一份，那大家一定知情，包括小鎮的警察和葛納法官；索曼肯定會告知大家。如此一來，露西．安德森當初就不會被逮捕，然後被貼上遊民的標籤踢出鎮外。」

　　「也就是說，索曼在眾人的幫助下推動某件事，但有另外一小群人在他背後策劃別的事情？」

　　李奇點點頭。「而那票年輕人和這個少數人暗中策劃的行動有關。」

　　「有的年輕小夥子達成了目的，有的沒有。先碰到右手派或左手派會決定他們的成敗。」

　　「沒錯。現在又有一個新的年輕人加入了，他叫羅傑斯，剛被逮捕，但我沒見到他。」

　　「羅傑斯？我聽過這個名字。」

　　「在哪？」

　　「我不知道。」

　　「他現在人在哪裡都一樣，他肯定是倒大楣了。」

　　「情況總是對他們不利。」

　　「沒錯。」

　　「這也是拉米瑞茲要傷腦筋的問題。」

　　「不，拉米瑞茲沒和任何人碰過面。」李奇說：「我查過紀錄了，他沒被逮浦也沒接受誰的幫助。」

　　「為什麼？他特別在哪裡？」

　　「好問題。」李奇說。

　　「答案是什麼？」

　　「我不知道。」

48

　　李奇續了咖啡，沃恩續了果汁。李奇的生理時鐘走到凌晨一點了，而店裡的時間一分鐘後才跟上。沃恩看了看手錶，說：「我最好回車上了。」

　　李奇說：「好。」

　　「回去睡一下吧。」

　　「好。」

　　「你會和我一起去斯普林斯市嗎？帶水的樣本去實驗室。」

　　「什麼時候？」

　　「明天，或今天，隨便。」

　　「我一點也不懂水。」

　　「所以我們才要去實驗室啊。」

　　「幾點？」

　　「十點出發？」

　　「對妳來說有點早。」

　　「反正今晚我不睡。再來輪班時間要變動了，連休四天，我是做十休四。我們應該要早點出發，因為要開很長一段路，當天來回。」

　　「還在試著拉我一把，不讓我惹禍上身嗎？妳都下班了呢。」

　　「我已經不想再拉你一把了。」

　　「那為什麼要找我去？」 沃恩說：「因為我喜歡你陪我，就這樣。」

　　她放了四個銅板在桌上付果汁錢，將鹽罐、胡椒罐、糖罐放回原位。接著離開座位，邁開腳步，推門出去，往她的車子走過去。

　　※※※

　　李奇沖了個澡，凌晨兩點上床。他整夜都沒作夢，睡到早上八點醒來。再次沖完澡後，他沿著這個長方形小鎮的長邊走到五金雜貨行去，花了五分鐘盯著人行道上的階梯看，之後才進店裡翻找衣服和褲子，各買了一件新的。這次他挑了暗色系，牌子也和之前穿的不一樣。上架前經過預洗處理，因此質地比較柔軟。長遠來說，這個步驟會讓衣服變得比較不耐穿，但他對遙遠的未來不感興趣。

　　他在汽車旅館換上新衣褲，把舊的摺好放在垃圾桶旁邊的地板上。搞不好清潔女工會認識哪個需要衣服又能穿這個尺寸的人，也許她也會知道洗熨衣物的小秘訣，至少讓衣服纖維變得更有彈性一點。他走出房間，發現瑪莉亞的廁所燈亮著。他往櫃檯走去。有個服務人員在工作崗位上，她肩後方理應掛著瑪莉亞房間鑰匙的那個鉤鉤上空無一物。服務人員發現他在看什麼了，對他說：「她今天早上回來了。」

　　他問：「幾點？」

　　「很早，大概六點左右。」

　　「她是用什麼交通方式回來的？」

　　服務人員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坐一台裝甲車回來的，有士兵跟著她。」

　　「裝甲車？」

　　「就是你在電視新聞上會看到的那種。」

　　李奇說：「悍馬車。」

　　服務人員點點頭。「長得像吉普車，但有車頂。士兵沒跟她一起留下來，我看了很開心。我不是老古板，但我無法接受踰矩的行為，在我這裡就是不准亂來。」

　　「別擔心。」李奇說：「她有男朋友了。」

　　雖然有可能已經是過去式了，他想。

　　服務人員說：「她太年輕了，跟軍人糾纏在一起很不得體。」

　　「跟軍人交往有年齡限制嗎？」

　　「應該要設一個才對。」

　　李奇付了房錢，折回原路，內心盤算著。那老人在電話裡說，他在前天早上八點半左右就讓瑪莉亞離開憲兵基地了。而她今天早上六點才搭著悍馬車回到這裡。悍馬車不可能在州際公路上繞，一定是直接從絕望鎮開過來的，這一趟路最多只要開半小時。所以說。她被留了二十一小時，她的問題不在前線作戰基地的管轄範圍內。她曾經被關在一個房間裡，別人幫她把她的說詞沿著指揮鏈往上傳。一再漏接的電話，語音信箱，可靠的電報，說不定還有一場電話會議。最後有人在基地之外的地方做了決策，放人，還載她回來。

　　同情她，不是幫她。

　　不幫她什麼？

　　他停在她的房門外，聽著裡頭的動靜。蓮蓬頭沒開著。他等了一分鐘，算是等她擦乾身體，再等一分鐘，給她穿衣服的時間。之後他才敲門，而門又過了一分鐘才打開。水讓她的髮絲散發潤澤，水的重量也彷彿將她的頭髮拉長了一吋。她穿著牛仔褲和藍色T恤，打赤腳。她的腳丫子很小，簡直像是小孩子的，腳趾頭直挺挺的。可見養大她的父母是會在孩子身上下足苦心的那種人，會在意她穿的鞋子合不合腳。

　　「妳還好嗎？」他問了個蠢問題。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好，消瘦、疲倦、迷惘、困惑。

　　她沒回話。

　　他說：「妳去了憲兵基地，問拉斐爾的事。」

　　她點點頭。

　　「妳以為他們能幫妳，但他們沒有辦法。」

　　她點點頭。

　　「他們說那是絕望鎮的警察管的。」

　　她沒答話。

　　他說：「也許我幫得上忙，又或許絕望鎮的警察可以給妳援助。妳會想把事情經過說給我聽嗎？」

　　她什麼也沒說。

　　他說：「我要是不知道問題是什麼，就幫不了妳。」

　　她搖搖頭。

　　「我不能告訴你。」她說：「我不能告訴任何人。」

　　她說不能這兩個字時的語氣十分絕對，一點也不乖戾、憤怒、情緒化、哀傷，反而很冷靜、思緒清明、成熟、就事論事，彷彿她已經與所有的選項面對面，從中篩選出唯一一個可執行的；彷彿她只要開口說出真相，一個問題重重的世界就會無可避免地降臨。

　　她就是沒辦法告訴任何人。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好吧。」李奇說：「妳要堅持下去。」

　　他離開了，到餐廳吃了早餐。

　　他猜沃恩會來汽車旅館這裡接他，因此九點五十分的時候就坐在他房門外的塑膠椅上。十點三分，她開著外觀樸素的Crown Victoria出現了，那車的烤漆已沒什麼光澤，時間以及小意外在車體上留下了一些磨損，是偵查人員會開的那種便衣警車。她停在離他很近的地方，放下車窗。

　　他說：「妳升官了嗎？」

　　「這是我的值勤官的車，他看我可憐借我的。畢竟你害我的車被砸了。」

　　「妳有找到那個亂丟垃圾的人嗎？」

　　「沒有。現在已經演變成連續亂丟垃圾事件了，我後來還看到口香糖包裝銀箔呢，這要算成犯案兩次。」

　　「瑪莉亞回來了。憲兵基地的人今天早上帶她回來的。」

　　「她有說什麼嗎？」

　　「什麼都沒說。」他從椅子上起身，繞過車頭，坐進她隔壁的位置。這車真的很樸素，車內用了很多黑色塑膠板，很多顏色難以定位的鼠毛襯墊，感覺像是使用過度的出租車。車子的前半裝了很多警察用的傢伙：無線電、放在托架上的筆電、儀表板上的錄影鏡頭、硬碟式錄影機、蜷成一團的電線上放著一個紅色警燈。不過車子的前半和後半之間並沒有設置安全隔網，所以椅背可以往後放到底，要是真的放下去一定會很舒服，放腳的空間會很寬。水的樣本就放在後座。沃恩的穿著很好看，藍色牛仔褲搭上白色的牛津襯衫，脖子附近的兩個釦子沒扣上，袖子捲到手肘。

　　她說：「你變了。」

　　「哪裡變了？」

　　「我是說你的衣服啦，傻子。」

　　「今天早上新買的，」他說：「在五金雜貨行。」

　　「比上次那套好多了。」

　　「別放太多感情，它們很快又會被換掉了。」

　　「你一套衣服最長穿過多久的時間？」

　　「八個月。沙漠作戰服，在第一次波灣戰爭的時候穿的。從來沒脫下來過。補給品運輸方面出了大問題，沒有多出來的替換衣物，沒有睡衣。」

　　「第一次波灣戰爭的時候你在戰場上？」

　　「我從頭打到尾。」

　　「感想如何？」

　　「很熱。」

　　沃恩將車開出汽車旅館的停車位，朝北開往第一街。左轉轉向東方，開往堪薩斯。

　　李奇說：「我們要走比較遠的路線過去嗎？」

　　「我覺得這樣會比較好。」

　　「我也覺得。」李奇說。

　　那輛Crown Victoria任誰都看得出是警車，路上又幾乎沒車，沃恩於是以平均九十英里的時速前進，往山的方向飆過去。李奇對科羅拉多斯普林斯市有基本的認識。軍方的一個重要據點卡森堡就在那裡，但它其實更算是一個空軍城。撇開軍事據點不談，斯普林斯市是個令人愉快的地方，風景怡人、空氣清新，大多時候都是晴天，聳立在眼前的派克峰會展現出它狀麗的一面，鬧區小而有序。州立實驗室在一棟石砌的公家大樓裡，它是一個附屬機構，從科羅拉多州首府丹佛的總部那裡分出來的。整個科羅拉多州都很重視水的問題，因為這裡水資源不多。沃恩把她那瓶水交出去，填寫了相關表格，寫好後負責處理的人就用橡皮筋把整份表格綁在瓶身上，慎重萬分地帶走了。看他的樣子，你會以為這一夸脫的水足以拯救世界，或是摧毀它。回來之後，他告訴沃恩後續結果會以電話通知，還要她務必告知絕望鎮總共使用了多少TCE。他進一步解釋說科羅拉多州會用概略的公式推測TCE蒸發了幾個百分比，又有多少百分比土地吸收，重要的是要查明溢流出來的量是多少，地下蓄水層又有多深。不過州政府已經知道哈弗威郡每一吋地下蓄水層的深度了，所以現在剩下的唯一變數就是TCE流了多少進蓄水層，要有確切的數字。

　　「那接觸TCE會有什麼症狀？」沃恩問：「既然你說症狀已經開始出現了。」

　　接待他們的人看了一眼李奇。

　　「前列腺癌。」他說：「那就是初期的警訊，男人會先出狀況。」

　　回程路上，沃恩心不在焉，也很茫然。李奇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是個警察，也是很有奉獻心的社區成員，但她擔心的顯然不只是「陌生藥劑就要威脅到他們的地下水位了」。他不確定她要他一起來這趟的理由是什麼，他們聊得不多，他不知道自己的陪伴到底有沒有讓她好過一點。

　　她把車開離路邊，在一條種滿路樹的街上開了一百碼，然後停在一個丁字路口等紅綠燈。左轉是往西邊開，右轉是往東邊開。綠燈亮起後她沒前進，就只是坐在駕駛座上緊抓方向盤，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似乎無法決定要往哪裡去。後方駕駛對她按喇叭了。她看了一眼後照鏡，又瞥向李奇。她說：「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拜訪我丈夫？」

49

　　沃恩左轉開進丘陵地帶，再左轉南行，跟著「往普韋布洛」的路標走。很多年以前，李奇也曾經走在這條路上。卡森堡就坐落在斯普林斯市以南，普韋布洛以北，稍微往西偏離主要道路的地方。

　　「你真的願意嗎？」沃恩問。

　　「還可以。」

　　「你是想說？」

　　「這請求有點奇怪。」他說。

　　她沒答腔。

　　「妳的用字遣詞也很怪。」他說：「妳可以說『來見見我丈夫』，或者『去看他』，但妳說的是『拜訪』。什麼樣的人會有訪客？妳之前說他不在監獄裡，也不在醫院裡，那他到底在哪裡給人拜訪？他在某處租了個房間駐外工作？一直都得在某個地方執勤？關在他姊姊還是妹妹家的閣樓？」

　　「我並沒有說他不在醫院裡。」沃恩說：「我是說，他並沒有抽菸抽得到癌症。」

　　她開上右邊那條岔路，不走二十五號州際公路，而是走四線道的州級公路；現在路上沒什麼車子，讓人覺得沒必要把路鋪這麼寬。她在翠綠的丘陵地帶開了一英里，左轉穿過一片小松林，駛上路面磨蝕嚴重、中線已經消失不見的灰色道路。道路兩旁沒有用鐵絲圍起來，也沒有標語，但李奇知道這些都是軍方的土地。他知道卡森堡北端有幾千英畝的閒地，是在幾十年前戰事白熱化或冷戰情勢降到冰點時徵收來的，結果從未派上什麼用場。此刻他望向窗外所見的景致就是國防部所有地的典型樣貌。他們散佈在美國各地的土地都長一個樣子：整頓過的自然風光，有些沉悶，透露出規劃者的興致缺缺；整體狀態稍顯破敗，稱不上原始，卻也沒什麼發展。

　　沃恩又開了一英里才放慢車速，右轉開進一條半掩在林木間的私人車道。她經過了兩根粗矮的磚頭柱子。柱體的顏色是均勻的棕色，黏接磚頭的灰漿是黃色的；一九五〇年代中期標準的軍方規格。柱子上有鉸鏈，但柱子之間並沒有門。前方二十碼處有一個現代感十足的看板，立在很細的金屬支架上。看板上印著某種企業商標以及「奧林匹克TBI中心」的字樣。再過去二十碼的地方還有一個看板寫著「有權限的工作人員方可進入」。再過去二十碼，路肩處的草皮有割過的痕跡，但不像是最近新割的。這塊整頓過的草地往前延伸一百碼，連上低矮的磚造建築群前方的迴轉車道。屋子是軍方建的，很久以前被他們認定為冗餘機構，就賣掉了。李奇認得這建築風格：使用建材包括磁磚和磚頭，金屬窗框、管狀扶手都是綠色的，轉角呈圓弧形是因為當年認為邊緣去角處理會是未來趨勢。迴轉車道中間有塊圓形的泥土地，上頭雜草叢生。過去它搞不好是某個指揮官引以為傲的玫瑰園呢。主要入口的旁邊又立了一個李奇剛剛第一眼就看到的看板，證實這裡已易主。就是上頭畫了企業商標，外加「奧林匹克TBI中心」字樣的那個。

　　右方的草地有一小塊被挖掉，改鋪碎石子。上頭停了五輛車，掛的都是本地的車牌，車子不新也不乾淨。沃恩將Crown Victoria停在那排車的尾端，然後熄火，打好檔、拉手煞車、拔鑰匙，動作緩慢而謹慎。她往椅背一靠，手放上大腿。

　　「準備好了嗎？」她問。

　　「準備好面對什麼？」他說。

　　她沒回答，就直接打開車門，以臀部為支點旋轉身體，爬出車外。李奇也和她做了一樣的動作。兩人一起走向入口，爬上三級樓梯，穿過大門，腳底下踩著色彩有些斑駁的綠色磁磚──李奇在這種地面上走過幾千次。種種跡象指出，這地方在一九五〇年代是美軍的所有物，如今有種遭人遺棄的破敗感。一些新的煙霧偵測器馬馬虎虎地安裝在裸露出來的電線導管上，但除此之外，他敢說這空間自五〇年代後就沒什麼變化了。他們的右手邊有個橡木櫃，過去一定有哪個忙碌的軍官會坐在上面，如今上頭是一團亂，放著成疊的像是醫療紀錄的東西，還坐了一個身穿灰毛衣的平民百姓。一個瘦瘦的、繃著臉的男人，大約四十歲，留著一頭沒洗的黑髮，長度有點長過頭了。他說：「妳好，沃恩小姐。」就沒了。聲音中沒有一絲溫暖，沒有熱情。

　　沃恩點頭致意，但沒看著對方也沒回話，就直接走到大廳後頭，左轉踏入一個寬敞的房間。在過去，這房間可能有很多種用途，比如說當等候室、會客室、軍官俱樂部。如今不一樣了，它變得髒兮兮的，維護工作做得很差。牆壁沾上污漬，地板失去光澤、積了厚厚的灰塵，天花板上有蜘蛛網，空氣中隱約有抗菌劑和尿液的氣味。一個緊急求救按鈕設在腰部的高度，按鈕後頭露出了更多的塑膠電線導管。房間可說是完全淨空的，除了那兩個被綁在輪椅上的人。兩個人都很年輕，但完全呈現呆滯狀態，一動也不動，嘴巴開開的，空茫的視線聚焦在前方幾千英里遠的地方。

　　兩人的頭髮都剃光了，頭顱的形狀古怪，上頭還有要命的疤痕。

　　李奇靜靜站著。

　　看著緊急求救按鈕。

　　想起那疊醫療紀錄。

　　他算是在一間診所裡頭。

　　他再看了一下坐輪椅的兩個人。

　　他算是在一間安養中心裡。

　　他再瞄一眼灰塵和沙土。

　　他算是在垃圾場裡。

　　他想起外頭看板上的縮寫。

　　TBI

　　創傷性腦損傷（Traumatic Brain Injury）。

　　他往前走，而沃恩已經早一步往走廊前進了。他在走廊是要走完一半的時候才追上她。

　　「妳先生出了什麼意外嗎？」他說。

　　「不太算。」她說。

　　「不然是怎樣？」

　　「你自己推測看看。」

　　李奇再次停下腳步。

　　兩個人都很年輕。

　　一棟過去隸屬於軍方的建築，備用，接著重新啟用。

　　「戰場上受的傷。」他說：「妳先生是軍人，去了伊拉克。」

　　沃恩沒停下腳步，點了點頭。

　　「國民警衛隊。」她說：「他是第二次服役，役期被延長了。他搭的悍馬車沒有加裝裝甲，在拉馬迪碰上土製炸彈攻擊。」

　　她轉進另一條走廊。環境髒亂，護壁板旁邊有灰塵積聚而成的團塊，有的團塊上還有老鼠屎。燈泡的亮度很低，以省電費；有些燈泡不亮了也沒找人來換，以省工錢。

　　李奇問：「這是退伍軍人管理局主管的機構嗎？」

　　沃恩搖搖頭。

　　「私人公司承包的。」她說：「背後有政治力量牽線，秘密交易，雙方受惠。免錢的房地產，大筆經費。」

　　她在一道色彩黯淡的綠門前停下腳步。這門肯定是五十年前某個士兵從軍需官的倉庫調出所需工具後，遵照國防部指定的顏色和手法漆的。之後士官來驗收他的成果，通過後上報給軍官，軍官也核可了。從此之後再也沒有人注意過這道門。它的光澤和顏色都褪去了，還有碰撞和刮擦留下的痕跡。如今有人用拉線蠟筆在上頭潦草地寫著：D ．R ．沃恩，和一小串數字，可能是他的入伍編號或病歷號碼。

　　「準備好了嗎？」沃恩問。

　　「妳好了我就好了。」李奇說。

　　「我從沒準備好過。」她說。

　　她轉動門把，將門推開了。

50

　　大衛．羅伯．沃恩的房間是個長十二英尺的正立方體，牆面上高度及腰的地方漆了乳白色的狹長色帶，色帶下方漆成深綠色，上方漆成淺綠色。房間裡很溫暖，有個佈滿灰塵的小窗，還放著綠色的金屬櫃和一個軍用的綠色金屬小提箱。提箱開著，裡頭放著一套乾淨的睡衣。櫃子上堆滿資料夾和棕色信封。信封和櫃子的深度相比顯得有點尺寸過大，看起來年代久遠，有破裂處，邊緣也磨損了，裡頭裝的是X光片。

　　房間裡有張床。是醫院規格的狹長病床，配有可上鎖的輪子，以及可將病床前端抬升起來的手搖裝置；現在病床就是立著的，像一個四十五度的斜坡。一個男人躺在床上，蓋著帳篷般拱起的被子，安詳地靠著床墊，看起來十分放鬆。李奇認定他就是大衛．羅伯．沃恩。他肌肉結實，肩膀不寬，拱起的被子覆蓋他的身體，所以很難看出他的體型。身高大概有五呎九，體重大概是一百八十磅。皮膚是粉紅色的，下巴和臉頰上有金色的鬍碴。他有個直挺的鼻子，和一對藍色眼珠。此刻眼睛圓睜著。

　　他的頭顱缺了一小角。

　　相當於一個小碟子大小的骨頭不見了，前額開著一個大洞。那形狀簡直像是有人趁他斜戴一頂小鴨舌帽時延著帽緣割出來的。

　　他的腦部組織露了出來。

　　腫脹像是氣吹得很飽的汽球，一塊黑、一塊紫，還有皺摺。它顯得乾燥，還有發炎的跡象。一塊人工薄膜覆蓋其上，膜的邊緣固定在傷口四周已去除毛髮的皮膚上。簡直像保鮮膜似的。

　　沃恩說：「你好啊，大衛。」

　　臥病在床的男人沒有回應。四條點滴管從一旁朝他蛇行延伸過來，消失在拱起的被單下方。點滴管的另一端連接著高掛於鉻合金支架上的四個透明塑膠點滴袋，支架就立在床邊；人工肛門導管和尿導管接到床下方矮推車上堆放的瓶子內；鼻導管黏在他臉頰上，沿著嘴角畫了一個工整的弧，往下接上一個以規律節奏緩慢吐納的人工呼吸器。人工呼吸器的牆上掛著一個鐘，是軍方原本就掛在這裡的。白色膠木〔註：Bakelite ，類塑膠材質，在塑膠普及前常用來當絕緣材料，或製造電話、收音機等家用品。〕邊框，白鐘面搭黑指針，每秒鐘發出一次堅定、微小、無感情的滴答聲。

　　沃恩說：「大衛，我帶了一個朋友來見你了。」

　　他沒有回應。也永遠不會回應了吧，李奇猜。躺在床上的他完全沒有半點生氣，沒在睡覺，也沒醒著。不處於任何狀態之中。

　　沃恩彎身親了丈夫的額頭。

　　然後她走到櫃子前面使力拉出一個裝了X光片的信封，上頭寫著D ．R ．沃恩的墨跡已經變得很淡了。信封縐得不得了，表面也起毛了，可見經常被人拿起。她抽出X光片，迎向窗外照進來的陽光。X光片上映出從四個不同角度拍下的大衛的頭部影像。正面，右側，後面，左側。頭骨是白色的，腦部組織呈現模糊的灰色，白色亮點形成的矩陣遍佈其間。

　　「在伊拉克有些典型的戰爭傷害。」沃恩說：「爆炸損傷人腦，嚴重肢體創傷，壓迫性損傷，減壓症，扭傷，割傷，撕裂傷，頭顱重擊，砲彈碎片刺入體內。大衛全包了。他的頭顱碎裂，醫生將情況最糟的部分切除了，理論上這應該要對他有益的，因為可以減少顱內壓力。等組織的腫脹消退後，他們會補一個塑膠片上去，但腫脹一直都沒消。」

　　她把X光片放進手上的信封，塞回櫃子裡的那疊信封中，然後再拿一個新的信封出來。是胸部X光片，白色的部分是肋骨，灰色的部分是器官組織，一塊特別耀眼的部分呈現手錶的形狀，還有其他小小的亮點看起來像是液體。

　　「這就是我不戴結婚戒指的原因了。」沃恩說：「他當初想把戒指帶在身邊，就用一條鍊子穿過去，戴在脖子上。爆炸時的高熱融化了它，巨大的壓力又將它嵌進他的肺裡。」

　　她將X光片塞回原位。

　　「他戴著是為了祈求好運。」她說。

　　她用力壓了壓整疊文件，讓形狀整齊一點，再走到床尾。

　　李奇問：「他當時是在哪個單位？」

　　「步兵團，第一裝甲師。」

　　「是土製炸彈炸了悍馬車？」

　　她點點頭。「那就像是簡易炸彈轟爛小錫罐。爆炸當時，他說不定是赤腳穿著浴衣呢。我不知道美軍為什麼說那是簡易炸彈，對我來說他們專業得不得了。」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

　　「快兩年前了。」

　　人工呼吸器持續發出嘶嘶聲。

　　李奇問：「他白天的工作是什麼？」

　　「修理工，修的幾乎都是田裡用的器械。」

　　時鐘的滴答聲不曾間斷。

　　李奇問：「關於預後〔註：以病人病情的相關因素為根據，對未來治療結果做的預測。〕，醫生是怎麼說的？」

　　沃恩說：「起先他們的話還滿有道理的，就理論而言。他們認為他會陷入混亂狀態，身體無法協調，你知道的。可能還會有點情緒不穩、好鬥，然後肯定會失去日常生活的基本技能以及駕駛交通工具的能力。」

　　「所以妳才搬家。」李奇說：「妳一直把輪椅放在心上，所以買了一棟平房，還把客廳的門拆掉。妳在廚房放三張椅子，而不是四張，這樣才有空間可以放輪椅。」

　　她點點頭。「我希望一切準備就緒。結果他一直沒醒來，腫脹一直沒消。」

　　「為什麼會這樣？」

　　「你握拳。」

　　「握什麼？」

　　「握拳，舉起來。」

　　李奇照她的話做了。

　　沃恩說：「好。把你的前臂當作脊髓，你的拳頭就是脊髓盡頭的一個突起，叫腦幹。動物王國中某些成員的腦部系統就只有這樣了，但人類的腦是會生長的。想像我在某顆南瓜上挖個洞，套上你的拳頭，這就是你的腦，然後再想像這南瓜和你的拳頭彼此黏合──當初他們就是這樣向我解釋的。我敲南瓜，或是你稍微晃動一下，你都不會有事。但你想想看，如果你突然暴力地扭動手腕，會發生什麼事？」

　　「拳頭和南瓜之間就不會再相黏了。」李奇說：「南瓜糊會從我的皮膚上脫落。」

　　沃恩再次點頭。「大衛的腦部顯然發生了類似的狀況。腦部裂傷，而且是最嚴重的那種。他的腦幹沒什麼問題，但其餘的大腦組織根本掌握不到腦幹的存在。它不知道狀況不對、出錯了。」

　　「大腦和腦幹之間的連結將來會恢復嗎？」

　　「永遠不會，不會就是不會。大腦有多餘的腦容量，但神經細胞是不會再生的。他之後一直都會是這樣了，像是傷到腦的蜥蜴，智商只有金魚的水平。他不能動、不能看、不能聽、不能思考。」

　　李奇什麼也沒說。

　　沃恩說：「如今戰場醫療很發達。他在十三小時內就被送到德國，照護到狀況穩定下來。如果他打的是韓戰或越戰，肯定會死在遇襲的地方。」

　　她走到床頭，單手撫著丈夫的臉頰，動作非常輕緩、溫柔。「依照我們所知的跡象來判斷，我們認為他的脊髓也受傷了。但那已經不重要了，不是嗎？」

　　人工呼吸器嘶嘶作響，時鐘滴答走著，點滴管發出輕微的液體流動聲。沃恩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你不常刮鬍子，是吧？」

　　「偶爾才刮。」李奇說。

　　「但你知道怎麼刮吧？」

　　「我還小的時候跟我爸學的。」

　　「你可以幫大衛刮嗎？」

　　「這不是護理人員會做的事嗎？」

　　「他們該做，但從來不做。我希望讓他的外表體面一點，這應該是我最起碼該替他打點的事吧。」她從綠色金屬櫃拿出一個超級市場的購物袋，裡頭裝著男性盥洗用品。刮鬍膠、用了半包的拋棄式刮鬍刀、肥皂、毛巾。李奇在大廳另一頭找到廁所，開始在大衛的房間以及廁所間往返，不斷沾濕毛巾好幫他的臉搓出肥皂泡泡、清洗掉、再弄濕一遍。他在大衛的臉頰和下巴抹上藍色的刮鬍膠，搓出泡泡，然後拿起刮鬍刀。李奇要刮自己的鬍子的話，這一連串動作完全算是本能反應了，但要施展在別人身上卻怪不順手的。尤其對方嘴裡還插著呼吸管，頭骨有一大塊不見了。

　　他操作著刮鬍刀的同時，沃恩開始打掃房間。她有另一個超級市場購物袋，裡頭裝著抹布、清潔劑、小型畚箕和掃把。一下拉長身體掃高處，一下彎低身體清低處，把這邊長十二英尺的正立方體空間都整理了一遍。她的丈夫視線焦距落在天花板後方幾英里的地方，他的人工呼吸器吐納著。李奇的任務完成了，沃恩晚他一分鐘停手，退後幾步，端詳了一下。

　　「幹得好。」她說。

　　「妳也是，雖然這不該由妳來做的。」

　　「我知道。」

　　他們把東西收回超級市場購物袋，放進櫃子裡。李奇問：「妳多常來？」

　　「不太常。」沃恩說：「這真的變成一個禪學問題了。就算我來了他也不知道，那我還算是來過嗎？如果來這裡只是為了讓自己覺得自己還是個好太太、讓自己感覺好過一點，那不過只是自我放縱罷了。所以我比較喜歡拜訪自己記憶中的他，他在我的記憶裡比較真實。」

　　「你們的婚姻維持了多久？」

　　「我和他還是夫妻呀。」

　　「抱歉。你們結婚多久了？」

　　「十二年。其中八年生活在一起，有兩年他在伊拉克，還有兩年就像現在這樣。」

　　「他幾歲？」

　　「三十四。他還可以再活六十年，我也是。」

　　「妳快樂嗎？」

　　「快樂，也不快樂，就跟其他人一樣。」

　　「妳接下來要怎麼辦？」

　　「你是說等一下嗎？」

　　「我是說長遠的打算。」

　　「我不知道。別人說我該往前走了，或許他們是對的吧。我或許該接受命運，就像芝諾一樣，當一個真正的斯多亞哲學奉行者。我有時候也會這樣想，但會馬上陷入恐慌，防衛心就變得更重。我會想：他們先是把他搞成這樣，接下來又換我要跟他離婚？但不管怎樣，他什麼都不會知道的。於是我又回到了那個禪學問題。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我覺得妳應該要散步一下。」李奇說：「現在就去，一個人去。一個人散步總是很棒的，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看看綠樹吧。在妳走上四線道前，我會開車趕上妳。」

　　「你現在要做什麼？」

　　「我會想辦法殺時間的。」

51

　　沃恩向丈夫說再見後，跟隨李奇沿著髒兮兮的走廊往回走，穿過淒涼的會客室，來到大廳。穿著灰色毛衣的傢伙說：「再見了，沃恩太太。」他們走向迴轉車道，朝車子走過去。李奇靠上車子的側邊，沃恩則繼續往前走。他等到沃恩變成遠方的一個小點後才離開車身，回頭往大廳過去，踩上階梯，進門。他跨到橡木櫃的另一頭去，然後問：「這裡的負責人是誰？」

　　穿著灰色毛衣的人說：「我猜大概就是我吧。我是值班主管。」

　　李奇問：「這裡有幾個病人？」

　　「十七個。」對方回答。

　　「他們是誰？」

　　「反正就是病人啊，老兄。別人送過來的病人。」

　　「你是根據標準作業手冊在營運這個地方嗎？」

　　 「當然。我們是有行政組織的，就跟別的地方一樣。」

　　「你手邊有那本手冊嗎？」

　　「現在放在某個地方。」

　　「你拿過來。哪裡有寫『放房間髒亂、走廊積老鼠屎也沒關係』，你指給我看。」

　　灰色毛衣男子眨了眨眼，吞了一口口水，然後說：「在這裡做清潔工作沒有任何意義啊，老兄。他們又不會知道。他們哪有辦法？這裡可是個植物園。」

　　「你叫這裡『植物園』？」

　　「這裡就是個植物園啊。」

　　「大錯特錯。」李奇說：「這裡不是植物園，是退役軍人醫院，而你只是一塊狗屎。」

　　「嘿，放輕鬆點嘛兄弟。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大衛．羅伯．沃恩是我兄弟。」

　　「真的假的？」

　　「所有的退役軍人都是我兄弟。」

　　「他腦死了耶，老兄。」

　　「那你也腦死了嗎？」

　　「我才沒有。」

　　「那就給我聽著，仔細聽好。面對比自己不幸的人，你應該要盡一切能力給予幫助，因為人有責任、榮譽心、奉獻精神。你認得這三個詞嗎？你既然有辦法把工作做好，就應該要好好做，而不是只在有人注意或能夠獲得回報時才做。這裡的病人需要你全心對待，我他媽的確定他們的親人也需要。」

　　「你到底是誰啊？」

　　「我是關心這件事的普通人。」李奇說：「我接下來有幾個選擇。我可以讓你的母公司出醜，我可以打電話給報社或電視台，也可以帶著隱藏攝影機來這裡，讓你丟掉工作。但我不會做那樣的事，我會給你兩個選項，和你當面解決這個狀況。你想知道你的選項是什麼嗎？」

　　「是什麼？」

　　「跟著我的口令做動作，臉上還要掛著大大的微笑。」

　　「或者是？」

　　「或者是變成這裡的第十八號患者。」

　　灰毛衣男子什麼也沒說。

　　李奇說：「起立！」

　　「啥？」

　　「站起來！現在就動起來！」

　　「啥？」

　　李奇說：「站起來，不然我就讓你永遠站不起來。」

　　灰毛衣男子猶豫幾秒後站了起來。

　　「注意！」李奇說：「雙腳併攏，肩膀往後收，抬頭，平視前方，手臂伸直，手掌放在身體側面，拇指放在褲縫上。」他認識的幾個軍官在下這些指令時會大聲咆哮、又喊又吼的，但他每次都覺得最有效的方法是用低沉、冷靜的語氣和清晰的咬字下令，就像是在對智障兒童說話那樣，同時以冰冷的視線盯著對方。他發現這樣最能突顯出話語中夾帶的威脅、冷靜、有耐心的聲音，搭上巨漢的體型──這樣的反差會在人心中留下衝擊，屢試不爽。過去有效，現在同樣有效。灰毛衣男子痛苦地吞嚥口水，眼睛眨個不停，乖乖聽李奇的命令立正站好，還真有幾分像參加閱兵式的士兵。

　　李奇說：「你的患者不是別人丟給你的東西，他們是人，他們以榮譽心和卓越的表現報效國家，所以值得你獻上最大的敬意、提供最完善的照護。」

　　灰毛衣男子沒說話。

　　李奇：「這地方丟人現眼，骯髒污穢，又亂七八糟的。給我聽好了，你之後要抬起那個瘦巴巴的屁股，動起來，組織你手下的人把這裡徹底打掃一遍。現在就開始規劃。我會再回來的，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禮拜，也可能是下個月。如果我來的時候沒看到亮晶晶的地板映出我的臉，我就會把你整個人提起來，頭下腳上，當拖把用。我還會痛扁你一頓，扁到你的結腸在牙齒上打結。聽清楚了嗎？」

　　灰毛衣男子愣了一下，支支吾吾的，眼睛眨個沒完。沉默了一會兒後，他說：「好。」

　　「別忘了要笑。」李奇說。

　　灰毛衣男子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再燦爛一點。」

　　他強迫嘴角肌肉扯開乾燥的嘴唇，露出同樣乾燥的牙齒。

　　「很好。」李奇說：「你得去剪個頭髮，每天都要洗澡。每次沃恩太太來，你都要站起來熱情地招呼她，一路送她進她丈夫的房間。你要維持他房間的整潔，安排護理人員去刮他的鬍子，要把窗戶擦得閃閃發亮，確保充足的陽光照進房間裡。你們要把地板掃到乾淨溜溜、會反光的程度，光滑到沃恩太太走在上面要是不注意點還會跌倒的地步。懂了嗎？」

　　「好。」

　　「你懂了嗎？」

　　「是的。」

　　「完全了解？」

　　「是的。」

　　「一清二楚？」

　　「是的。」

　　「『是的』後面要接什麼？」

　　「是的，長官。」

　　「你有六十秒的時間讓事情動起來，要是慢了我就折斷你的手。」

　　灰毛衣男子維持立正的姿勢馬上打了一通電話，之後拿起無線電對講機。五十秒後，有三個人出現在走廊上，六十秒一到，第四個人出現了。接下來的一分鐘內，他們從儲藏室拿出拖把和水桶，下一分鐘將水桶裝滿了水。五個人東找西找找個不停，彷彿面對的是規模極大、自己又不熟悉的工作。李奇放他們去忙，走回車上準備去追沃恩了。

　　他開得很慢，在國防部鋪出來的路上開了一英里才追上她。她鑽進他旁邊的位置，他沿著原路往回開，穿過松林和丘陵地帶。她說：「謝謝你陪我來。」

　　「沒什麼。」他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想要你來嗎？」

　　「我知道。」

　　「那你說看看。」

　　「妳希望有人了解妳現在為什麼要這樣生活，了解妳做某些事背後有什麼原因。」

　　「還有呢？」

　　「妳希望有人了解，妳接下來要做的事是合理的。」

　　「我接下來要做什麼？」

　　「就看妳囉。不管妳要做什麼，我都接受。」

　　她說：「我之前對你說謊。」

　　他說：「我知道。」

　　「真的嗎？」

　　他對著方向盤點點頭。「索曼簽國防承包合約的事妳早就知道了，憲兵基地的事也是。國防部知會了妳，也知會了哈弗威警察局，這樣假設事情才會合理。我敢說妳抽屜裡放的警局電話簿裡就抄著那支電話，在分類M的下面，憲兵（military police）。」

　　「沒錯。」

　　「但妳不想談起這件事，代表他們要做的不只是回收老舊的軍方廢鐵。」

　　「他們不是嗎？」

　　李奇搖搖頭。「是來自伊拉克的戰場殘骸，一定是。所以紐澤西那邊才會幫不斷開進來的卡車裝鋼板。車子是從港口的據點出發的，他們怎麼可能為了一般的廢鐵特地繞過賓州和印第安納州來到這裡？又怎麼會把一般的廢鐵放進密閉的貨櫃裡？索曼營運的是一個特殊任務據點。有秘密，和遙遠他方有關的秘密。」

　　「我很抱歉。」

　　「別這樣，我都了解。妳不想提起，甚至連想到都討厭，所以才試圖阻止我去那裡。妳說放下吧，往前走，那裡沒什麼好看的。」

　　「那裡有被炸毀的悍馬車。」她說。「對我來說就像紀念碑，或神殿。死者的神殿，與死亡擦身而過之人的神殿。」

　　她接著又說：「本該死去之人的神殿。」

　　他們持續往前開，往北，再往東越過群山間的矮坡回到七十號州際公路，朝堪薩斯邊界長長的環狀線開。李奇說：「這還是不能解釋索曼為什麼要這麼神秘兮兮的。」

　　沃恩說：「也許他是想表達敬意，也許他也把這些殘骸視為神殿。」

　　「他服役過嗎？」

　　「我不認為他有。」

　　「他有哪個家族成員戰死沙場嗎？」

　　「我不認為有。」

　　「絕望鎮那裡有誰簽志願役嗎？」

　　「我沒聽說。」

　　「那就和表達敬意無關了。然後我也還是無法解釋憲兵的動作。有什麼好偷的？悍馬車不過是車，裝甲只是一般的鋼板，前提是有裝的話。M60碰上任何一種爆破都撐不過去的。」

　　沃恩什麼也沒說。

　　李奇說：「飛機的事也無法解釋。」

　　沃恩沒有接話。

　　李奇說：「那些年輕人更令人一頭霧水。」

　　「所以你要繼續查下去囉。」

　　他對著方向盤點點頭。

　　「會再追一段時間。」他說：「因為我有預感某件事就要發生了。那一大群人讓我印象深刻。他們會為了某件事的開端如此激動嗎？如果某件事已經發生一段時間了，還會讓他們這麼激動嗎？我不認為。我覺得他們騷動成這樣，是因為某件事就要走向結局了。」

52

　　沃恩一語不發。李奇一路開到希望鎮，沒和她換手。他繞過絕望鎮，從東方進入小鎮，和之前那個開綠色Gand Marquis的傢伙走的路線完全相同，是比較迂迴的跑法。他們在下午五點抵達，太陽在天空的位置已經很低了。李奇駛離第一街，往第三街以及他住的汽車旅館開過去。他停在旅館的辦公室門口，沃恩不解地看著他，而他說：「有件事我早就該做了。」

　　兩人一起進辦公室。那個好管閒事的服務人員正在站櫃檯，她後方的鉤子有三個是空的，沒掛鑰匙。十二號房，是李奇的房間；八號房，是瑪莉亞的房間；四號房，是那個穿著大號內衣的女人的房間。

　　李奇說：「可以跟妳探聽一下四號房那個女人嗎？」

　　服務人員看著他，停頓了一秒，像是在釐清思緒，準備在極大的壓力下整理出一個精準、濃縮版的介紹。彷彿置身法院，站在證人席上。

　　「她是從加州來的。」她說：「住五天了。她已經用現金結清了一個禮拜的住宿費。」

　　李奇說：「還有呢？」

　　「身材有點肉肉的。」

　　「幾歲？」

　　「看上去滿年輕的，二十五、六歲。」

　　「什麼名字？」

　　服務人員說：「羅傑斯太太。」

　　他們回到車上，沃恩說：「又冒出一個人了，但她怪怪的。她丈夫昨天才被逮捕，她卻已經在這裡待了整整五天？這代表什麼？」

　　李奇說：「代表我們的假設正確。我猜他們兩個在五天前都還是結伴同行的，後來她丈夫在絕望鎮找到他要找的人，躲起來避了一陣子風頭，而她直接來這裡等待。昨天的大規模動員把他逼了出來，讓他碰上不該碰的人，結果就被抓起來了。整個絕望鎮進行了地毯式搜索，每顆石頭都被翻開了，他才被發現。」

　　「他現在在哪裡呢？」

　　「他沒在拘留所。所以可能又回到同伴那裡了。」

　　沃恩說：「我就說我之前聽過他們的名字。她是和超市送貨員一起進入這個小鎮的，那個送貨員每隔幾天就會從堪薩斯的托皮卡開車過來，載了她一程。他把這件事告訴我，還提到她的名字。」

　　「卡車司機還向妳報備呀。」

　　「這是個小鎮，藏不住秘密。瑪莉亞也是用同樣的方式進來的，所以我才會聽說她的事。」

　　「露西．安德森是怎麼進來的？」

　　沃恩停頓了一下。

　　「我不知道。在絕望鎮警局把她丟在鎮界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有這個人。她沒來過這裡。」

　　「我猜他們之中有些人來過。有的從東邊來，有的從西邊。」

　　「這樣就會產生一個問題，對吧？瑪莉亞從堪薩斯出發，由東邊進來，她卻要求開綠色車子的老人讓她在絕望鎮西方的憲兵基地下車。理論上，她連那個地方有憲兵基地都不會知道吧？」

　　「說不定是露西．安德森告訴她的。露西可能親眼看過那地方。」

　　「我不覺得她們兩人說過話。」

　　「那說不定是拉米瑞茲告訴她的，在他打電話回托皮卡的時候。他是從西方來的，所以看到了基地。」

　　「但他怎麼會注意到？何必在意那個地方？他和女朋友聊天為什麼要聊到那裡？」

　　「我不知道。」

　　李奇問：「妳的值勤官是好人嗎？」

　　「為什麼這樣問？」

　　「他最好是個好人，因為我們還得再跟他借一次車。」

　　「什麼時候？」

　　「今天晚上晚一點的時候。」

　　「幾點之後？」

　　「那要多久之後行動？」

　　「八小時後。」

　　沃恩說：「八小時後是個好時間。」

　　李奇說：「我們要先去採買。」

　　他們到五金雜貨行的時候，店裡正好在打烊。穿著棕色外套的老人正在收拾放在人行道上的商品，吹葉機已經被收進去了，現在準備要推推車。其他商品都還沒有被動到。李奇進店裡買了一根細長的手電筒、兩顆電池、一支兩英尺長的拔釘器，結帳的是老人的太太。他走出大門後又回去買了一把看起來不太堅固的摺梯，它可以設定出八種不同的高度，要儲藏或運送的時候可以摺成長四英尺、寬一點五英尺的工整方塊，材質是鋁和塑膠，非常輕，剛好可以收進Crown Victoria的後座。

　　沃恩邀他在八點的時候過來吃晚餐。她把這視為非常正式的宴會，說需要兩個小時準備。李奇在旅館房間打發時間，他小睡了一下，然後刮鬍子、沖澡、刷牙，打點衣服。他的衣服還很新，但內褲已經不能再穿了，就被他扔進了垃圾桶。他穿上褲子和襯衫，用手指梳了梳頭髮，照照鏡子，認為這樣的造型還可以接受。說實在，他對自己的外表並沒有什麼想法，反正就是那樣子囉，又改變不了它。有些人喜歡，也有些人不喜歡。

　　他走了兩個街區，從第三街走到第五街，然後朝東走。那裡一片黑暗。距離沃恩家只剩五十碼遠了，李奇望過去還是沒看到值勤官的車。可能是停在私人車道上，不然就是歸還車主了。也可能是她接獲緊急通報，或改變了晚上的計畫。在距離三十碼遠的地方，他看到車就停在路邊石的上面，彷彿是黑暗中的一個洞。因為車玻璃顏色暗沉；車體烤漆又是黑的，歲月已奪走了它的光澤。

　　在陰暗處根本就是隱形的。

　　太完美了。

　　他走上石板鋪成的小徑，穿過兩旁的盆栽，按門鈴。在郊區，夜間訪客叩門後到門打開的等待時間大約是，二十秒。沃恩在九秒整的時候開了門，她穿著黑色及膝無袖A字洋裝、高度一般的黑色高跟鞋，樣式有點像芭蕾舞鞋。她剛洗澡過，看起來年輕又充滿活力。

　　她看起來很吃驚。

　　他說：「哈囉。」

　　她說：「進來吧。」

　　廚房裡點滿了蠟燭。餐桌旁擺了兩張椅子，桌上有兩套餐具、一瓶開過的紅酒和兩個玻璃杯。烤爐飄散出食物的香味。有兩道開胃菜放在廚房的吧台上，是以萵苣葉盛裝龍蝦肉、酪梨、粉紅色的葡萄柚切片而成的料理。

　　她說：「主菜還沒好。我估時間的時候出錯了，因為有好一段時間沒做這道菜了。」

　　「三年沒做了。」

　　「比三年還久。」

　　「妳看起來很美。」他說。

　　「是嗎？」

　　「妳是科羅拉多州最美的風景。」

　　「比派克峰還美？」

　　「美多了。妳的照片應該要放在旅遊書的封面上。」

　　「你在討我開心。」

　　「並沒有。」

　　她說：「你看起來也很體面。」

　　「妳這樣說就太誇張了。」

　　「不，你把自己打點得很好。」

　　「我盡了全力。」

　　她問：「我們這樣好嗎？」

　　他說：「我認為好。」

　　「對大衛公平嗎？」

　　「大衛不會再回來了，他也不曾住過這裡。他不會知道的。」

　　「我想再看一次你的疤。」

　　「因為妳希望大衛是帶著一些疤痕回來，而不是變成現在這樣。」

　　「或許吧。」

　　李奇說：「我和他都很幸運。我很了解軍人，因為我一輩子都在和軍人混。軍人別的不怕，最怕古怪的傷痕，像是截肢、斷手斷腳、燒傷。我很幸運是因為我沒有受過這種傷，大衛幸運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受了這種傷。」

　　沃恩什麼也沒說。

　　李奇說：「我和他都很幸運，是因為我們都遇見了妳。」

　　沃恩說：「讓我看看那個疤。」

　　李奇解開襯衫的釦子，脫下上衣。沃恩遲疑了一秒才碰觸那塊突起的皮膚，動作非常輕柔。她的指尖微涼而滑順，卻像電流一樣灼燒著他。

　　「這是怎麼來的？」她問。

　　「我在黎巴嫩的貝魯特碰上汽車炸彈攻擊。」

　　「砲彈碎片害的？」

　　「一個距離爆炸很近的人的屍塊造成的。」

　　「糟透了。」

　　「他很慘，但我不慘。金屬碎片原本有可能要了我的命。」

　　「你會覺得只要能夠從軍，就算碰上這些事也值得嗎？」

　　李奇說：「不，當然不值得。從很久以前開始，從軍就不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了。」

　　「多久以前？」

　　「一九五四年。」

　　「大衛知道嗎？」

　　「嗯。」李奇說：「他知道的。我很了解軍人，我認為會從軍的都是現實到了極點的人。妳可以試著扯一些屁話騙他們看看，絕對不會成功的，連一分鐘都唬不住他們。」

　　「但選擇從軍的人還是不斷出現。」

　　「是的，沒錯。從軍的人還是不斷出現。」

　　「為什麼？」

　　「我不知道，沒搞懂過。」

　　「你那次受傷在醫院裡待了多久？」

　　「幾個禮拜而已。」

　　「醫院環境有比大衛那裡差嗎？」

　　「糟上好幾倍呢。」

　　「為什麼醫院環境那麼差？」

　　「因為軍方嘴巴上不說，但實際上把傷到無法再作戰的士兵視為垃圾。我們只能靠一般百姓救助，但一般人也不會管我們的。」

　　沃恩張開手掌，平放在他的疤上，接著她的手繞向他的背部。她的另一隻手也做了同樣的動作，於是她抱住了他的腰，臉頰貼上他的胸膛。她抬起頭，伸長脖子，而他彎腰吻了她，嚐到她口中的溫暖以及紅酒和牙膏的味道。她散發出肥皂、乾淨肌膚的清香。她的髮絲柔軟，眼睛是閉上的。他的舌頭滑過那有些陌生的牙齒，找到了她的舌尖。他一手托著她的頭，另一隻手撫著她的下背。

　　那是個緩慢的長吻。

　　她停下來呼吸。

　　「我們應該要這樣的。」

　　「我們已經『這樣』了。」他說。

　　「我的意思是，我覺得我們可以這樣。」

　　「我也覺得。」他說。他的右手小指感覺到她衣服拉鍊的頂端，而他的左手小指正安放在她臀部的弧線上。

　　「因為你要走了。」她說。

　　「兩天內。」他說：「最多三天。」

　　「事情不會變得複雜的。」她說：「我們不會一直這樣下去。」

　　「我沒辦法和誰永遠在一起。」他說。

　　他再次彎腰吻她，摸索的手找到了拉鍊頭，往下一拉。她在洋裝底下什麼也沒穿，肌膚溫暖、柔嫩、滑順、優雅，還有一股香氣。他彎身，一把將她抱起來，兩隻手分別扶在她的膝後方和肩膀上，穿過走廊朝他認為可能是臥室的房間走去，一路上都沒讓那個吻中斷。兩個房門，代表兩個房間。一個聞起來像是沒在使用，另一個有她的味道。他抱著她進房，放下她，洋裝從她的肩頭滑落到了地面。他們又向彼此需索了幾個吻，她的手才放上他褲子的鈕釦，使勁一拉。一分鐘後，他們躺上了床。

　　※※※
　　之後他們才吃晚餐，先吃前菜，然後才吃烤焦糖蘋果豬排。他們又回到床上吃了彼此，當作點心。到了半夜，他們一起沖澡，穿上衣服。李奇穿著他原本穿來的襯衫和褲子，沃恩換上黑色牛仔褲、黑毛衣和黑色運動鞋，別了一條黑色細皮帶。

　　就這樣了。

　　「沒帶槍？」李奇問。

　　「我不會在非執勤時間帶槍的。」她說。

　　「好吧。」他說。

　　凌晨一點鐘，他們出門了。

53

　　坐在駕駛座的是沃恩，她堅持要開車，畢竟這是她值勤官的車。李奇很樂意讓她開，因為她開車技術比他還要好，而且是好非常多。她在危急狀況下的一百八十度掉頭迴轉令他印象深刻。倒車轉向後急速前進，全程維持全速。他懷疑自己當時如果坐在駕駛座，可能沒辦法像她都樣開車，暴民就會逮住他們，將他們五馬分屍。

　　「他們不會又回到那裡嗎？」沃恩問。

　　「有這個可能性。」他說：「但我合理懷疑他們不會。時間已經晚了，又是第二個晚上，我還跟索曼說我不會再回去。我不認為狀況會跟昨晚相同。」

　　「為什麼索曼會相信你？」

　　「他信教，習慣採信能讓他比較安心的說法。」

　　「我們當初應該要繞遠路的。」

　　「我很高興我們沒繞路，不然就得花四小時的時間了。我們也就不能像剛剛那樣吃晚餐啦。」

　　她微笑。他們出發了，先是往北開到第一街，然後轉西開向絕望鎮。天空中的雲層很厚，沒有月光和星光。漆黑無比，太完美了。他們越過兩座小鎮的邊界，在車子只差一英里就要抵達爬坡路段頂點的時候，李奇說：「現在開始要進入潛行模式了，把所有燈光都關掉。」

　　沃恩關掉大燈，世界頓時化為一片黑暗。她急踩煞車。

　　「我什麼也看不見。」她說。

　　「用攝影機。」他說：「打開夜視功能。」

　　「什麼？」

　　「就像在打電動一樣。」他說：「盯著電腦螢幕，不要看擋風玻璃了。」

　　「這樣有辦法開車嗎？」

　　「坦克車駕駛就是這樣開坦克的。」

　　她按了幾個按鍵，筆記型電腦的螢幕就亮了，漸漸映出的前方風景在畫面上顯示為一片淺綠。

　　兩旁有青色的灌木叢，地上的卵石清晰可見，道路是一條耀眼的緞帶，朝遠方延伸而去。她把腳從煞車上移到油門，讓車子龜速前進，轉頭盯著熱感應影像，不看現實中的景色。起初她開得很不穩，手眼失去協調，車子會一下偏左、一下偏右，想修正路徑時又過了頭。後來她漸漸抓到訣竅，掌握了一項新技術。她筆直開了四分之一英里都沒有偏掉，接下來的四分之一英里稍微加快，大約是時速二十到三十英里。

　　「要我不看前方真是要命。」她說：「人自然而然就是會看前方嘛。」

　　「現在這樣很好。」李奇說：「維持慢速。」他發現行車時速維持在二十到三十英里的話，引擎幾乎不會發出什麼噪音，只有低沉的嗡嗡鳴響和氣流衝出排氣管造成的啵啵聲。不管開多快，輪胎摩擦礫石是一定會發出聲響的，但他們靠近鎮上後情況就會漸漸改善。他左傾身體，頭靠她的肩膀看著螢幕。前方那寂靜無聲、綠中帶白、宛如鬼魂般的景色不斷拉近。攝影鏡頭不會有人類眼睛的反應，他媽的眨也不眨，也不會稍微瞥上瞥下、瞄左瞄右，或改變焦距。車子來到爬坡路段頂點時，螢幕畫面有整整一秒的時間被空曠、寒冷的天空填滿，車頭轉朝下方以後，螢幕上才映出了他們接下來要走的九英里路。青色的灌木叢，散落一地的石子顯得比剛剛還要明亮，緞帶似的道路，還有地平線上的一小片熱氣，可見警察局的餘燼還是熱的。

　　李奇有好幾次試著看了看擋風玻璃的前方，但沒開大燈真的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黑暗。這代表遠方就算有人在等著他們，對方也同樣看不到任何東西。至少還沒看到。他想起自己走回希望鎮的狀況──他越過邊界時，並沒有看到沃恩的巡邏車。那還是台比較新的車，閃閃發亮、車門是白色的，車頂上的警燈燈罩有擦過。結果他還是沒看到，但她看得到他。我在半英里遠以外的地方就看到你了，她說。像個綠色的小點。他後來也確認過螢幕上的自己是什麼樣子，那是個黑暗中的亮點，變得愈來愈大、愈來愈近。

　　真炫的玩意兒，他當時對沃恩說。

　　來自國土安全部的經費，她回答，總是得花掉的。

　　如今他盯著螢幕，想看上面有沒有小綠點。車子潛行著，速度緩慢而穩定，像是在深海中的潛水艇。兩英里、四英里過去了，前方還是什麼也沒有。六英里、八英里過去了，還是無聲無息，只有汽車運轉的聲音、輪胎嘎吱作響，以及緊握方向盤、斜眼看著筆電的沃恩所發出的緊繃呼吸聲。

　　「我們應該快到了。」她輕聲說。

　　他的頭沒從她的肩膀挪開，直接點了兩下。螢幕顯示前方大約一英里處有建築物，是加油站的小屋，溫度比四周稍微高一點。還有乾貨舖，它的磚牆正輻射出白天累積的熱度。鬧區的方向有一片微光，淺藍色的，略偏西南方，籠罩在警察局原址的上空。

　　他沒看到任何小綠點。

　　他說：「昨天他們就是在這裡。」

　　她說：「那他們現在在哪？」

　　她稍微減慢車速，讓車子往前滑行。螢幕畫面非常穩定，上面只映出自然地景和建築物，沒別的了。沒有任何移動中的物體。

　　「人性使然。」李奇說：「昨天所有人都很激動，以為已經擺脫我們了。他們沒有力氣讓這件事再重演一次。」

　　「可能還會有一、兩個人在。」

　　「有可能。」

　　「他們會搶先通報給工廠那邊。」

　　「那也沒關係。」李奇說：「我們還沒要過去，還沒輪到那裡。」

　　車子往前滑行，速度緩慢，掩於黑暗之中，寂靜無聲。他們經過了空地和廢棄的汽車旅館，這兩個地方在螢幕上的影像都不是很清楚，因為它們的溫度和周圍的地景差不多。加油站和日用品賣店的影像比較亮，後面的其他街區則是深綠色的。有些方形的亮光和窗戶差不多大小，也有一些熱氣從絕緣材料沒鋪好的屋頂漏出來。但螢幕上並沒有針尖大小的亮點，也沒有小綠點。沒有人潮，沒有一群又一群拖著腳走路的人，沒有孤零零的人在站哨警戒。

　　至少正前方沒有。

　　攝影機的角度是固定的，所以碰上旁邊的岔路就沒什麼用了，它只拍得到路口附近五英尺左右的畫面。最多就這樣。每次車子經過岔路時，李奇都會望進其中的黑暗。什麼也沒看到，沒有手電筒的光、點燃的火柴、打火機的火焰、香菸灰燼的紅色微光。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音降到幾不可聞的程度，因為大馬路的路面已經磨成平坦的柏油，沒什麼小突起。沃恩屏住呼吸，足底的力道像羽毛一樣輕輕落在油門上。他們的車緩慢行駛著，速度只比走路快一點，比跑步慢得多。

　　兩個小綠點出現在螢幕邊緣了。

　　大概在四分之一英里外的地方，在大街的西側盡頭。那兩個人影從岔路浮現，徒步巡邏中。沃恩慢慢踩下煞車，讓車子停下來，停在橫貫絕望鎮的半路上。她已經開過六個街區了，前方還有六個。

　　「他們看得到我們嗎？」她細聲說。

　　「我認為他們是面向另一邊。」李奇說。

　　「如果他們是面向我們這邊呢？」

　　「他們也看不見我們。」

　　「我們後方搞不好還有更多人。」

　　李奇轉頭盯著後車窗外，什麼也沒看到，除了漆黑的夜色。他說：「我們看不到他們，他們也就看不到我們。這是物理法則。」

　　這時螢幕上亮起了一道白光，呈扇形。光線動著，來回擺盪。

　　「手電筒的光。」李奇說。

　　「他們會看見我們的。」

　　「我們離得太遠了，而且我認為他們在照西方。」

　　接下來他們就不是在照西方了。螢幕顯示那道光畫出了一個完整的扁圓，水平移動，像燈塔那樣。當它照向李奇和沃恩的方向時，螢幕就會被灼上一層耀眼白光；它將夜晚的露水照成了白晝的霧氣。

　　沃恩問：「他們有看到我們嗎？」

　　李奇看著螢幕，想到Crown Victoria的車頭燈罩。那是磨過的金屬，被光照到就會變得像貓眼一樣。他說：「不管他們是誰，總之他們還沒有採取什麼動作。我不認為他們手電筒的燭光數強到可以照亮我們。」

　　「我們要怎麼辦？」

　　「等待。」

　　他們等了兩分鐘，三分鐘，五分鐘，空轉的引擎持續低鳴。接著手電筒關掉了，螢幕上的光亮場陷成一片黑暗，黑暗中出現兩個狹長的綠色圓點，距離他們很遙遠，幾乎沒在動。從後車窗看出去的話什麼也看不到，只有空洞的黑暗。

　　沃恩說：「我們不能待在這裡。」

　　李奇說：「我們就是得等。」

　　綠點動起來了，從螢幕中央移到左方邊緣，鬼魂般的光痕緩慢、模糊地拖在圓點後方。接著綠點消失，轉進岔路去了。畫面穩定下來，只映照出自然地景以及建築物。

　　「徒步的巡邏員。」李奇說：「往鬧區去了。說不定是在擔心火災。」

　　「火災？」沃恩說。

　　「他們的警察局昨晚燒掉了。」

　　「你和這件事有關嗎？」

　　「關係可大了。」李奇說。

　　「你真是個瘋子！」

　　「那是他們的問題，他們惹錯人了。我們該前進了。」

　　「現在嗎？」

　　「他們背對這個方向了，趁現在開過那裡吧。」

　　沃恩用極輕的力道踩下油門，車子往前滑行了。過了一個街區，兩個街區。螢幕畫面非常穩定，只映出自然地景和建築物，沒別的了。輪胎壓過磨得平平的道路，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

　　「再快一點。」李奇說。

　　沃恩加速，時速二十英里，三十英里。來到四十英里時，汽車引擎、排氣管、輪胎和風合奏出一片缺乏個性的咻咻聲，音量大得令人難受，但沒引起任何注意。李奇盯著鬧區的街道猛看，一下望左一下望右，結果什麼都沒看到，只有黑色的虛空。沃恩緊抓方向盤，屏住呼吸，瞪著筆電螢幕。十秒鐘後，他們來到了大街盡頭的空曠地帶。

　　四分鐘後，他們漸漸逼近金屬工廠了。

54

　　他們再次放慢速度，仍舊不開大燈。熱感應影像顯示工廠上方的天空被一大片熱氣染紅了。熱氣是從停工的熔爐和坩鍋一波波發散出來的，磅礴得像是太陽表面的光焰。金屬牆也還是溫熱的，在螢幕上看起來是一條水平延續的綠色帶子，愈靠近南方愈亮。機密工作區附近的牆壁特別熱，在螢幕上化為一道瘋狂的白光。

　　「某種廢棄物堆積場。」李奇說。

　　「他們一直都在做事，做得可勤了。」沃恩說：「真是不幸。」

　　佔地好幾英畝的停車場似乎完全是空的，人員出入口似乎關著。李奇並沒有盯著實際的風景看，因為肉眼看不見的、紅外線建構的影像能給他更多資訊。

　　沃恩說：「沒有警衛？」

　　李奇說：「他們信任這道牆。信任也是應該的，這道牆真的很棒。」

　　他們繼續往前開，速度緩慢，掩於黑暗之中，寂靜無聲。經過了空地、金屬加工廠的北方，開上卡車專用道。開五十碼後，他們停了下來。Tahoe車壓出來的車轍出現在螢幕上了，它的影像只比周遭的灌木叢稍微亮一點點，幾乎是難以察覺的程度。那片土壤被壓得緊實，土中沒有小氣孔也就沒辦法讓空氣流通，所以要在靠近深夜的時間才會散熱。李奇指了一個方向，沃恩於是轉動方向盤，駛離柏油路。她盯著螢幕，循著Tahoe車留下來的車轍前進，速度緩慢。車子在凹凸不平的路上顛簸、彈跳。她跟著沿著巨大8字前進。空洞的攝影機鏡頭只拍到灰綠色的沙漠，其他什麼也沒有。開到石牆邊了，他們到達了住宅區。尚儲存著白天熱氣的石頭在螢幕上排列成一條有斑點的帶子，像蛇一樣，在他們右方距離五十碼的地方開展著。它低矮，帶著一種液態般的流動感，彷彿延伸到無限遠的地方。

　　沃恩開在Tahoe車壓出的路徑上繞行住宅區，幾乎要從這一頭開到另一邊的盡頭了，最後她在李奇認定為停機棚正後方的路段停車。他們停車，熄火，李奇把車內燈開關調到「關閉」的位置，他們才開門下車。四周一片漆黑，空氣新鮮而冷冽。李奇體內的時鐘指向凌晨一點三十分。

　　太完美了。

　　他們走了五十碼來到粗石牆邊，一路上李奇總會時不時轉頭觀察後方。距離十碼遠就很難看到黑色的Crown Victoria了，距離二十碼後非常難看出那是車子，從三十碼遠的地方看等同於隱形。石牆摸起來還有一點溫熱。他們輕輕鬆鬆就翻了過去，進到住宅區內。停機棚的背面就在他們的正前方，那是一個隱約浮現的巨大暗影，比天空還要黑。他們直直往那裡走去，經過幾棵柏樹，踏上鋪石地面。碰到停機棚的牆面後，他們逆時針繞到入口那裡。停機棚黑暗無光，空蕩蕩的，原本停在那裡的飛機不見了。李奇在轉角伺機而動，豎耳傾聽，什麼也沒聽到。他向沃恩打了個信號，她就跟上去了。

　　「第一步完成。」他細聲說：「我們已經確定他們是白天工作，晚上飛飛機了。」

　　沃恩問：「那第二步呢？」

　　「我們要確認他們是運東西進來還是運出去，或兩者都有。」

　　「躲在一旁用看的？」

　　「當然。」

　　「我們有多久的時間？」

　　「大約半小時。」

　　他們走進停機棚，裡頭很寬敞，一片漆黑，飄散著機油、汽油味，和上過雜酚油的〔註：creosote ，可用於各類木材作防腐劑使用。〕木料的氣味。泥土地面被來來去去的人踏得很平整，有一大半的空間空著，準備要容納等等就會歸航的飛機。他們沿著牆壁摸索前進。沃恩冒險用手電筒探了一下路，不過她是將整個手電筒的前端包覆在兩隻手掌中，所以只透出紅色微光。牆上有架子，上頭放了油罐、好幾夸脫的機油、裝了小零件的瓦愣紙箱。還有濾油器（看那樣子應該是吧）和空氣清淨機，以及維修工具。後方牆壁中段的地方平放著一個圓柱體，細鋼索纏繞其上，而且圓柱體是架在一個結構繁複的地面托座上，它的中軸還連接著一顆馬達。看來是一部絞車。絞車右方的牆壁那裡放了更多的架子，收納著備胎和更多零件。你會覺得這整個地方介於整齊和混亂之間。而且它就只是個工作場所，沒有兼具其他功能，沒有一看就知道能藏東西的空間。在他們的頭頂上方高處的屋椽裝著隱約可見的弧光燈，如果點亮，這裡就會變得像白天一樣。

　　沃恩關掉手電筒。

　　「不可能躲這裡。」她說。

　　李奇在黑暗中點點頭，打先鋒走出停機棚，踏上飛機滑行道。這是一條寬敞的泥土道路，和跑道一樣受過整平處理。滑行道兩旁有好幾百碼平方的人工造景，是銀色、尖葉的灌木和細長的樹木種在礫石上。旱地造景，距離停機棚夠近，該看的都看得到，又遠得不會被燈光照到。李奇比劃了幾下，說：「我們各躲一邊。妳蹲低身子，在我叫妳之前都不要動。妳身後會有跑道燈亮起，但不要擔心，它很貼近地面，而且照射的方向是南北向。」

　　沃恩點點頭，李奇往左手邊走，而她往右手邊。離三步遠後，她就消失在暗影中了。他緩慢地走到造景區的中間，臥倒在一個四面都有樹遮蔽、上方也有樹影的地方。他只要望向前方，稍微調整角度，就能清楚看見停機棚那裡。他猜沃恩在另一頭看到的畫面能和他的觀點互補，這樣他們就能掌握全貌。他壓低身體貼住地面，靜靜等待。

　　他在凌晨兩點五分的時候聽到飛機的聲音。單引擎、距離遙遠、獨自飛行的飛機所發出螺旋槳聲和電子音。他想像飛機降落燈像他從前看過的那樣：高掛在空中，稍微往前彈出，指向陸面。聲音愈來愈接近，但也愈來愈小了。索曼已找到滑翔降落的路徑，調降了動力。跑道燈亮了，比李奇想像的還亮，讓他突然覺得自己陷入無力反擊的處境。他看到眼前地面浮現了自己的影子，和周圍的樹葉影子疊合、糾結在一起。他伸長脖子想尋找沃恩的身影，但看不到她在哪裡。引擎聲愈來愈大，停機棚的燈打開了，亮得不得了，從屋頂投下邊緣極銳利的影子，落在距離他不到六英尺的地方。他往前看，發現金屬工廠的那個巨漢站在停機棚裡面，手放在電燈的開關上，耀眼的燈光也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李奇幾乎伸手就能觸及。在他右手邊九百碼處，飛機的引擎正發出尖銳的高頻音以及噗噗巨響。他聽到急促的風聲，還有透過地面傳來的，機輪落地時的小悶響。飛機即將降落時，引擎的噪音降低成刺耳的空轉聲，等它開始在地面滑行時，引擎又再度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李奇聽見飛機從後方接近，吵到令人難以忍受。地面搖晃、震動著。它來到兩座人工造景的中間了，引擎隆隆響，螺旋槳掀起的風壓吹開地表的灰塵。它減慢速度，向右一偏（由於軸距的關係，動作有些不穩定），引擎轉速瞬間加快，機體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在停機棚的外面停下來，機頭朝外。它搖晃、震動了一秒鐘，引擎就熄了。兩團廢氣排出機外，噗噗，螺旋槳抖了幾下後也停止轉動了。

　　沉默再度降臨，像是從天上蓋下來的毯子。

　　跑道燈熄了。

　　李奇看著前方的場面。

　　飛機右側的門開啟，索曼謹慎地踏上機翼附近的階梯。他顯得身材龐大、臃腫、僵硬、動作古怪，原來他還穿著羊毛西裝。他爬下飛機，在原地站了一下子才走向屋內。

　　他什麼也沒帶。

　　沒有袋子，沒有手提箱，沒有公事包，沒有任何形式的行李。

　　什麼也沒有。

　　他走出光線照射的範圍，消失了。金屬工廠的巨漢將鋼索拉出停機棚，勾在機尾翼的一個孔上，走回棚內按下一個按紐，馬達發出嗡嗡聲，鋼索速度緩慢地將飛機拖進停機棚內。就位後，巨漢將鉤子取下，將多餘的鋼索收進絞車內。他在機翼前端附近東摸摸西摸摸，關掉了棚內的電燈，一切回歸黑暗。

　　索曼什麼也沒帶回來。

　　他沒有打開任何小隔間或密室，沒有檢查貨倉或引擎艙，也沒從駕駛艙拿什麼東西下來。

　　為了保險起見，李奇等了二十分鐘，感覺時間漫長。他過去不曾因為失去耐性而惹上麻煩，未來也不希望那樣。他確定周圍完全沒有動靜後才緩慢地離開造景區，跨過滑行道，輕聲呼喚沃恩。他看不到她，身影完全隱匿了起來。她從他腳邊的黑暗中浮現，起身給他一個短暫的擁抱。他們一起走進熄燈後的停機棚，鑽過查拉幾小飛機的機翼下方，在機身旁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

　　沃恩說：「現在我們知道了，他們是運東西出去，不是運進來。」

　　李奇說：「但運的是什麼？運去哪？這架飛機的飛行範圍有多廣？」

　　「裝滿油的情況下嗎？大概可以飛七百或八百英里，我會知道是因為州警曾經有一架類似的飛機。但還是要看駕駛員飛多快、多高。」

　　「一般情況會是怎樣呢？」

　　「用一半超過一點的推進力飛行的話，大概可以飛出一百二十五節的時速，飛行八百英里。」

　　「他每天晚上都忙七個小時。假設其中一個小時花在地面，那就是六小時在飛行，三小時去，三小時回，飛行範圍是一個半徑三百七十五英里的圓，面積超過四十萬平方英里。」

　　「這面積可大了。」

　　「我們有沒有辦法從他剛剛飛行的方向看出什麼端倪？」

　　她搖搖頭。「他落地前一定會和跑道呈一直線，順風降落。」

　　「這裡沒有大油槽，代表他是在另一頭加油。他去的地方是晚上十點或十一點還買得到油的地方。」

　　「很多地方都買得到，」沃恩說：「市立機場或飛行俱樂部。」

　　李奇點點頭，在腦中畫出一張地圖，他想到的地方有：懷俄明州、南達科他州、內布拉斯加州、堪薩斯州、奧克拉荷馬州的一角、德州的一角、新墨西哥州、亞利桑那州的東北角、猶他州。假設索曼不是「只飛去程一小時、回程一小時，其餘五個小時都在科羅拉多州境內吃晚餐」的話，他是有辦法抵達那些地方的。

　　「我們得問問他。」

　　「你覺得他會告訴我們？」

　　「遲早會的。」

　　他們再次鑽過機翼下方，按著來時路繞到停機棚後方，來到石牆邊，一分鐘後就回到車上了。Tahoe車留下的車轍映照在螢幕上，他們繼續跟隨那綠色的魅影，繞金屬工廠逆時針前進，來到李奇準備要潛入的地點。

55

　　白色金屬牆的南段非常熱，在螢幕上是一道耀眼的白光，北段就比較涼了。沃恩沿著牆壁開，到達北段後往前開四分之一英里，接著向左急轉彎，顛簸地駛出卡車的車轍，緩速朝牆壁直線前進，在保險桿差一點點就要撞到牆的時候停下來。車蓋的前半正好在牆上水平設置的圓柱形突起的下方；擋風玻璃的底部在它下方五英尺處，圓柱的最外緣與擋風玻璃底部之間的水平距離則是兩英尺。

　　沃恩沒離開位置。李奇走出車外，把摺梯從後座拿出來，放在地上開展成一個上下顛倒的L ，目測圓柱體的弧度後，他又把角度調得鬆一點，稍微大於九十度，最後鎖住所有可以調節的部位。他高舉梯子，將梯腳塞進汽車擋風玻璃下緣的溝溝，也就是車蓋邊緣和雨刷相會處，然後輕輕放手讓梯子自然往前倒。梯子靠上牆壁時發出柔和的鏗鏘聲，那是鋁和上過漆的鋼鐵彼此撞擊。L字的長邊幾乎與地面垂直，搭在圓柱形障礙物上方的短邊幾乎與地面平行。「倒車一英尺左右。」他輕聲說。

　　沃恩開動車子，梯腳被往外拉，角度稍微變得和緩一些些，上方較短的那截梯子跟著往前滑，幾乎呈現完美的水平狀態。

　　「我愛死五金雜貨行了。」李奇說。

　　沃恩說：「我以為這種牆壁是絕不可能翻過去的。」

　　「我們還沒翻過去呢。」

　　「但我們就快辦到了呀！」

　　「一般情況下，這種牆壁還會再搭配瞭望塔和探照燈，確保入侵者無法開車載著梯子靠近。」沃恩熄火，用力拉起手煞車。電腦螢幕自動關閉，他們被迫重新運用自己的肉眼觀看。此時他們的視野中並沒有什麼看得很清楚的東西，只有黑暗。沃恩帶著手電筒，李奇從後車廂拿出拔釘器，爬上車蓋，壓低身體閃過圓柱形障礙物的下緣，走到擋風玻璃那裡，再轉身開始爬梯子。他左手拿拔釘器，右手抓住階梯。鋁和鋼彼此擠壓，使牆內的空洞產生了一個詭異的泛音。他放慢動作，讓那個雜音變得小聲一點。來到L字的轉角後他前傾身體，手腳並用地爬上梯子的短邊，也就是與地面平行的那一段。他小心翼翼地移往梯頂的旁邊，然後在圓柱體的頂端躺成大字型，像海星一樣。

　　直徑六英尺，代表周長將近十九英尺，頂端的弧度還算和緩，讓他們的計畫得以執行，但待在上面還是有一定的危險性。而且那白漆平滑，又有拋光過的光澤。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觀察了一下四周。

　　他想去的地方離他有六英尺遠。

　　那老舊油罐疊成的金字塔在黑暗中隱約可見，位於兩碼遠的西方。最高的那層位在八英尺遠的地方，和金屬牆頂端的高低差是十八英寸。他往前扭動，再次抓住梯子，結果它朝他側滑了一小段。缺乏阻力。他對下方呼喊：「妳爬到梯子的第一階上。」

　　加上沃恩的重量後，梯子變得比較直了。李奇抓住梯頂，把自己的身體拖過去，翻過它，然後在梯子的另一邊再度躺下。現在他來到目的地了。他發出呼喊：「上來吧。」

　　他看著梯子微微彎曲、震盪、彈跳了一下，牆壁裡頭那個古怪的泛音又開始響起。他看見沃恩的頭了。她停頓下來，找到方向感後爬過倒L字梯的轉角，躺在他剛剛才騰出的位置上，同樣躺成大字型，看起來惶惶不安。他把手中的拔釘器交給她，抓住梯子的一側，往上拉，動作有些笨拙。

　　他一下用雙手調整位置，一下又鬆開其中一隻手，直到梯子幾乎在圓柱形障礙的頂端取得平衡。他瞥了一眼右方，望進園區深處，接著將梯子再拉近自己一些，開始將它往下放，讓梯子的短邊靠在由上往下數的第三層油罐上，而梯子的長邊架在金屬牆壁與油罐金字塔之間，形成一個和緩的角度，像是一座橋。

　　「我愛死五金雜貨行了。」他又說了一遍。

　　「我比較愛堅硬的地面。」沃恩說。

　　他從她手中接過拔釘器，拉長身體，雙手握到梯級後猛力往下一壓，好讓梯子架得更穩固。他用手臂撐起全身的重量，像在做單槓引體向上那樣，腳從圓柱體上滑下，在空中踢腿、掙扎，直到整個人平靠在梯子上為止。他的腳踩上梯級，開始一路往下爬。爬在坡度和緩的梯子長邊時，他的屁股等於是懸空的，越過L字的轉角後，才又變回一般的爬梯姿勢。他下了梯子，踏在油罐上，快速地掃視四周。什麼也沒看到。他緊緊固定梯腳，然後呼喚沃恩：「換妳了！」

　　她走梯子的方法和他一模一樣，先是猴子似的翹高屁股，越過梯子的轉角後整個人就幾乎和地面呈垂直了。最後她站在油罐上、他的雙臂之間，因為他還握著梯子。他在原地等了一分鐘才動起來。「接下來就簡單了，像爬樓梯一樣。」

　　他們爬下油罐金字塔，空罐發出柔和的咚咚聲。踩上黏膩的土壤，啪喳拍喳地走到較空曠的地方。李奇又等了一會兒，才帶頭往西南方過去。

　　「這一邊！」他說。

　　不到五分鐘，他們就走了四分之一英里，來到車輛出入口。白色的Tahoe車在門的一側緊密地成排停放，附近還停了五輛平板半拖車，沒和車頭連在一起，因此前端是靠細細的停車支架立在地上的。四輛車朝外，面向大門，上頭裝滿了鋼條，是準備要運送出去的產品；第五輛車朝內，面向園區裡頭，上頭放了一個密閉的貨櫃，顏色很深，可能是藍色的，還印著中國線的字樣。是運進園區內的廢金矚。李奇瞄了一眼後就從旁邊走過，朝成排的辦公室前進，沃恩跟在後面。他們略過保全辦公室、索曼的辦公室、營運、採購、貨單部門不管，也經過了第一棟漆成白色的醫務室，最後在第二棟醫務室前停下腳步。沃恩說：「還要再探病一次嗎？」

　　李奇點點頭。「索曼不在，他搞不好會說點什麼。」

　　「門說不定會上鎖。」

　　李奇舉起拔釘器。「我有鑰匙。」

　　然而門並沒有上鎖，生病的警員也不說話，因為他死了。

　　被單還是工整地蓋在他的身上，但他已經在幾個小時前嚥下最後一口氣，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他死的時候很可能身邊根本沒人，看不出來他受過照料。他的皮膚冰冷、僵硬、上過蠟似的蒼白，眼球混濁，眼皮是睜著的。他稀薄的頭髮顯得凌亂，彷彿他曾經在枕頭上疲倦地翻來翻去，尋求他人的陪伴或慰藉。他的病歷卡上寫的東西和李奇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樣，沒有增加也沒有劃去什麼。那一長串症狀和不適完全沒解決，顯然也沒接受診斷。

　　「TCE害的？」沃恩說。

　　「有可能。」李奇說。

　　我們已經盡全力在照護他了，索曼說。我們認為他之後會好轉。我明天會帶他去哈弗威的醫院。

　　王八蛋，李奇心想。

　　「希望鎮也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沃恩說：「我們得將數據資料帶到斯普林斯，交給實驗室。」

　　「所以我們才來這裡。」李奇說。

　　他們在病床邊停留的時間比先前都還要長一點，最後他們還是走了出去，輕輕關上門，彷彿床上的人還會在乎關門的力道似的。他們走下階梯，折返到辦公室那裡，走進採購部門辦公室。門是關上的，上頭安著搭釦和掛鎖，兩者都很堅固，但將搭釦固定在門邊框上的螺絲並不是很牢，用拔釘器稍微施力一撬就脫離門框，丟落在地了。門往內開了一英寸。沃恩雙手緊裹手電筒前端，再打開電源，帶頭走進辦公室。李奇跟在後面，不忘關上門，用一把椅子抵住。

　　辦公室裡有三張桌子、三具電話，以及一整牆的文件櫃，每個櫃子都有三個抽屜，總高度大約有四十英寸。李奇心算了一下，得知這裡的採購文件疊起來會是個體積一百四十立方英尺的方塊。

　　「我們要從哪裡找起？」沃恩低聲問。

　　「找T區，看有沒有『TCE』的文件。」

　　T開頭的抽屜在櫃子全長五分之四的位置，符合常識，按字母排列也的確會排到這裡來。櫃子裡頭塞滿文件，但完全沒有提到三氯乙烯。文件是以供貨商的公司名稱分類的，所以T那格抽屜裡都是三州（Tri，State）、湯瑪斯（Thomas）、統基（Tomkins）、特力布（Tribune）等公司的相關文件。三州在八個月前更新了火災險的保單，湯瑪斯是三個月前提供四支新電話給這間辦公室的電信公司，統基在六個月前幫挖土機換了兩個新的前輪，特力布每兩週就會送固定東西用的鐵絲來。都是維持金屬工廠基本運作的商品，沒有可疑之處，不過這些也剛好都不是化學物質。

　　「我從A開始找。」沃恩說。

　　「我從Z開始找。」李奇說：「我們在M或N那裡碰面吧，說不定在那之前就找到了。」沃恩的動作比李奇快，因為她有手電筒。李奇只能仰賴偶爾會從另一頭照過來的光線。有些文件看一眼就知道絕對不是他們要的，但只要有點可疑，李奇就會抽出來細看，如此作業相當耗時。李奇腦中的時鐘不斷走著，他開始擔心天色，不久後就會破曉了。翻找的過程中，他曾經看到「幾千加侖」的訂單，仔細看才發現訂的是汽油和柴油。供貨商是懷俄明州的西方能源，購買公司是科羅拉多州的索曼金屬工廠。他將文件塞回櫃子，往V那格移動。他拿出來的第一個檔案夾放的是和醫療用品有關的文件：食鹽水、點滴袋、點滴袋的架子以及各式各樣的必需品。量很少，但要營運一個小機構也夠了。

　　供應商是德州休士頓的維農醫療用品公司。

　　購買公司是科羅拉多州絕望鎮的奧林匹克醫療中心。

　　李奇把文件拿給沃恩看。正式的採購文件，上方有官方的公司信頭，公司商標正是他們在科羅拉多斯普林斯南方的廣告看板上看過的那一個。主要辦公室的地址就在工廠內，他們所在小屋的隔壁的隔壁。

　　「索曼是奧林匹克醫療中心的老闆。」李奇說：「妳丈夫待的那個地方。」

　　沃恩沉默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開口說：「我不喜歡這樣。」

　　李奇說：「如果我是妳，我也不會喜歡的。」

　　「我得讓他離開那裡。」

　　「或者把索曼弄走。」

　　「怎麼做？」

　　「繼續挖他的底。」

　　他們停頓了一下，回頭繼續翻找。李奇檢查完V和U了，得知索曼的氧乙炔供應商是猶他州的聯合市燃料公司，但還是沒看到和三氯乙烯有關的紀錄。他跳過T （因為剛剛就看完了），準備打開S的最後一個油屜時，沃恩說話了。「有了！」K的第一個抽屜在她面前開著。

　　「供應商是紐澤西州的卡尼化學。」她說。「索曼七年前就開始買TCE了。」

　　她將整個檔案夾拿到抽屜外，就著手電筒的光線閱讀，她的大拇指迅速翻著頁。李奇發現三氯乙烯這個字不斷重複，在字裡行間跳來跳去，像是小孩子沒畫好的翻頁動畫。

　　「整本帶走。」他說：「我們之後再來做加法運算。」

　　沃恩將檔案夾夾在腋下，臀部一頂，關上抽屜。李奇移開原本堵住門的椅子，開門，和沃恩一起踏入門外的黑暗。李奇停下腳步，靠手電筒找到剛剛掉下來的螺絲，用拇指將它們塞回原本的洞。依舊是鬆動的狀態，但整個鎖看起來就像是沒被人動過。他開始追趕沃恩，沿著來時路回去，經過營運部門辦公室、索曼的巢穴、保全辦公室。她等了他一下，和他一起繞過上頭寫著中國線的貨櫃，往空地走去。

　　李奇再度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去。

　　「再借我手電筒。」他說。

　　沃恩把東西交給他，他打開開關，來回照著貨櫃的側邊。在光線突如其來的照射下，它顯得陰森、巨大、缺乏真實感，高高地放在拖車上，彷彿是懸掛在半空中。它有四十英尺長，四四方方的，表面凹凸不平，金屬材質。從各方面來看，都是個標準的貨櫃。中國線的字樣印得很大，白線已經髒掉了，此外還印著一排直走的中文字，成串的系列數字和密碼印在角落的低處。

　　還有一個字，用粉筆寫的大寫字。

　　粉筆灰已經變得很淡了，彷彿那是很久以前，在它展開數萬英里之遙的旅程前寫上的。

　　那字看起來像是車子（CARS）。

　　李奇站得更近了。貨櫃的底部有一道雙開門，上鎖的方式和一般貨櫃相同：四根一英尺長的控制桿和堅固的門閂連動；門閂長度和貨櫃高度相等，固定端點在貨櫃的頂面和底面。目前控制桿全設定在「關閉」的位置，有三支僅只是卡進托座內，但第四支上了一個掛鎖，還別上一個塑膠封條提供更多保障。

　　李奇說：「這是要運進園區內的。」

　　沃恩說：「我猜也是，因為它朝內。」

　　「我要看看裡頭的東西。」

　　「為什麼？」

　　「因為我好奇。」

　　「裡頭裝的是車子，任何廢棄物處理廠都有車子。」

　　他在黑暗中點點頭。「我看過廢車從隔壁州運進來的樣子。他們會把車固定在拖板車上，不會裝進上鎖的貨櫃裡。」

　　沃恩沉默了一秒。「你覺得這有可能是來自伊拉克的軍方資產？」

　　「有可能。」

　　「我不想看，因為說不定是悍馬車。悍馬車基本上也是車子，你是這樣說的。」

　　他再次點頭。「基本上是車子沒錯，但沒有人會叫它們『車子』。至少裝貨的人不會這樣叫。」

　　「如果這是伊拉克來的東西。」

　　「沒錯，我只是假設。」

　　「那我就不想看了。」

　　「我想看。」

　　「我們該走了，時間晚了，或者該說愈來愈接近早上了。」

　　「我動作會快一點。」他說：「妳不想看的話就不要看。」

　　她退到一旁，隱沒在黑暗中，消失在他的視野內。他咬住手電筒，踮起腳尖，將拔釘器的前端伸進掛鎖中間的空隙，數一、二、三，然後全力猛拉。

　　鎖沒開。

　　他是將拔釘器高舉過頭使勁，槓桿作用力自然會比一般情況下弱。他踩上貨櫃底部突出來的部分，手抓直桿，一口氣將自己往上拉。現在他可以面對面處理這個鎖了，拔釘器再次穿過鎖頭間的空隙。一、二、拉！

　　鎖還是沒開。

　　受過表面硬化處理的冷軋鋼材，厚重無比。那是個好鎖。他後悔自己沒帶三英尺長的鐵條，或六英尺長的撬棍。他考慮找一條鎖鏈將鎖頭和Tahoe車綁在一起，Tahoe車的鑰匙說不定就插在車上，但後來又覺得鎖鏈會比鎖頭先斷裂。他沉思著，任挫折感在心中累積。第三次了，他將拔釘器塞進那個老地方，一、二……數到三的時候，他使盡全身的力氣猛拽，並從貨櫃上跳下來，將身體的重量也加諸在這股能量上。兩隻手的力道，加上兩百五十五磅的移動質量。

　　鎖開了。

　　而他也在地上摔得四腳朝天，變形的金屬零件打在他的頭上和肩膀上，邊緣變形的拔釘器擊中他的腳，但他不在意。他重新爬上貨櫃，拆掉塑膠封條，將控制桿扳開，開了貨櫃的門。金屬發出尖銳、毀滅性的聲響。他打開手電筒，往內一看。

　　是車子。

　　漫長、無盡的海上旅程將車子搖向了貨櫃右側，使它們整齊地排列在一起。兩台車並排，另外兩台車疊在它們的上方，而且是垂直立著。奇怪的廠牌，奇怪的樣式。車身滿佈灰塵，受過噴沙處理，是粉蠟色的。

　　受損狀況非常嚴重，簡直像是罐頭一樣被人打開、鑿爛、削傷、壓爛、扭成一團。板金上開了洞，大小和電線桿差不多。

　　每台車子上都裝著灰白色的方形車牌，上面寫著阿拉伯文的號碼。白中參灰的背景，精巧勾起、彎曲的筆劃，還有鑽石形的黑點。

　　李奇轉向貨櫃門外，對黑暗中呼喊。「沒有悍馬車！」他聽到輕盈的腳步聲，沃恩接著從黑暗中浮現。他前傾身子，扶她上車。她就站在他身旁，看他手電筒照到的地方。

　　「來自伊拉克的東西嗎？」

　　他點點頭。「一般百姓的車。」

　　「自殺炸彈攻擊？」她問。

　　「如果是的話，車子會炸得更慘，什麼都不會剩的。」

　　「那就是暴民了。」她說：「也許他們是看到路障不願意停車。」

　　「為什麼要把這樣的車運過來？」

　　「我不知道。」

　　「進駐在路障後方的軍人使用的武器是機關槍，但這些車子顯然是受到完全不同的武器攻擊。妳看看它的損傷就知道了。」

　　「是被什麼打中的？」

　　「我不確定，可能是砲彈，某種大傢伙。或是線導飛彈。」

　　「地對地還是空對地？」

　　「我猜是地對地。彈道看起來相當平。」

　　「大砲對轎車？」沃恩說：「感覺也太極端了。」

　　「當然極端了。」李奇說：「那地方到底他媽的怎麼了？」

　　他們關上貨櫃後，李奇持手電筒在沙地上挖來挖去，找到了壞掉的鎖頭和零件，將它們丟得遠遠的，祈禱它們消失在雜物堆中。他們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回到油罐金字塔那裡，準備翻到牆壁的另一頭。這次是出去，不是潛入。過程還是一樣艱難，因為金屬牆的外面和裡面都長得差不多，建得很對稱。但他們還是順利爬了過去，走下摺梯，踩在Crown Victoria的車蓋，再跳到穩固的地面上。李奇收起摺梯，放進車後座。沃恩把卡尼化學公司那本檔案夾丟到後車廂，用一張墊子蓋起來。她問：「回程我們可不可以繞遠路？我不想再穿過絕望鎮了。」

　　李奇說：「我們還沒要回家。」

56

　　他們開車橫越Tahoe車的車轍，找到了絕望鎮的舊路，沿著它往西開，接上卡車用路。一英里後，他們打開了汽車大燈。四英里後，他們經過了憲兵基地，時間將近凌晨四點。警衛室裡面有兩個人，橘色的夜燈從下方打亮他們的臉。沃恩沒減速，但李奇還是朝他們揮手了。對方沒有反應。

　　沃恩問：「我們要去哪裡？」

　　「舊路分岔的地方。我們要把車停在那裡。」

　　「為什麼？」

　　「我們要觀察路過的車子。我有個理論。」

　　「什麼理論？」

　　「我還不能告訴妳。我的假設搞不好是錯的，到時候妳就會看不起我了。我比較希望早晨時光陪在我身邊的女性是看得起我的。」

　　※※※

　　三十分鐘後，沃恩駛離新鋪的柏油路、車子震了一下，接著在舊路的路U字迴轉，倒車停在路肩。破曉後，他們就能同時觀察卡車用路和舊路了。那位置完全稱不上是「不顯眼」，但也完全不「可疑」。美國各地都有Crown Victoria停在具備戰略意義的彎路上，整天都有，每天都有。

　　他們拉下窗戶讓空氣流通，將椅背放下，睡了一覺。李奇估計，兩個小時內還不會有什麼東西好看的。

　　※※※

　　第一道曙光照在擋風玻璃左邊角落時，李奇醒來了。沃恩還在睡，她的身材夠嬌小，在椅子上還能翻身，臉頰壓在鼠毛襯墊上，膝蓋縮向胸口，雙手收在雙膝間，看起來睡得很香甜。

　　第一輛經過的卡車往東開向絕望鎮，是一台掛著內華達州車牌（車頭車尾都有掛）的平板半拖車，上頭載著一堆生鏽的廢物：洗衣機、烘衣機、腳踏車車架、彎掉的鋼筋、被車禍撞得扭曲、變形的路標。卡車經過的聲音震耳欲聾，排氣管經過李奇他們所在的彎路時，還因為超載發出斷斷續續的排氣聲。接著它就消失了，後頭拖著一長串剛被輾過的氣流，以及飛舞的塵埃。

　　十分鐘後，第二台卡車經過了，是和第一輛車同款式的平板半拖車，來自蒙大拿州，時速六十英里，載滿了廢車，輪胎發出的轟轟巨響吵醒了沃恩。她瞄了一眼前方，問李奇：「你的假設得到驗證了嗎？」

　　李奇說：「目前沒有任何證據支持它，也還沒有證據推翻它。」

　　「早安。」

　　「早安。」

　　「你睡得久嗎？」

　　「夠久了。」

　　下一輛車也是往東開，是一台醜陋的十輪軍用卡車，駕駛座有兩個人，車後方還載著個綠色箱子，是標準規格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貨運車，生產地是威斯康辛州的奧許克許，賞心悅目的程度就和一條破棉布差不多。這不算小車，但體型比先前經過的兩輛半拖車小，速度也比較慢。它以時速五十五英里的速度猛衝過彎，駛離後還留下了一些震波。

　　「新一批補給。」李奇說：「要運到憲兵基地去的。豆子、子彈、繃帶之類的東西，大概是從卡森堡來的吧。」

　　「有幫助嗎？」

　　「對憲兵有幫助。至少豆子派得上用場，我不認為他們會用上多少子彈和繃帶。」

　　「我是說，對你的理論有幫助嗎？」

　　「沒有。」

　　下一台車是往西走駛離絕望鎮的半拖車，後方載滿了鋼筋，堆放密度極高，噸位十足。拖車頭的引擎發出高速運轉的嘶吼，排氣管則傳出低沉的隆隆聲，黑煙不斷冒出來。

　　沃恩說：「這是我們昨天看到的其中一台拖車。」 李奇點點頭。「其他三台一定就跟在後面，今天是上班日。」

　　「現在他們已經知道我們入侵貨櫃的事了。」

　　「他們只知道有人入侵了貨櫃。」

　　「他們會怎麼處理？」

　　「他們什麼也不會做的。」

　　第二輛駛離絕望鎮的半拖車出現在地平線上，第三輛也出現了。第四輛半拖車之前，有另一台車呼嘯而過。是貨櫃車，上頭載著那個藍色的中國線貨櫃，從輪胎受壓迫的程度和發出的聲音來判斷，它非常地重。

　　紐澤西州的車牌。

　　沃恩說：「是戰場上的殘骸。」

　　李奇點點頭，什麼也沒說。貨櫃車消失在晨霧之中，第四輛拖板車也開過去了。塵埃落定，世界再次歸於寂靜。沃恩拱起背伸懶腰，腳後跟到肩膀形成了漂亮的一直線。

　　「我感覺滿好的。」她說。

　　「妳本來就可以過得自在一點。」

　　「我先前讓你陪在身邊，是因為我想思考大衛的事。」

　　「妳不用解釋。」李奇說。他在座位上翻身，盯著一英里遠的北方，發現有一道影子在晨霧中晃動著，是遠遠開來的卡車。箱型貨車，棕褐色的。

　　他說：「現在要注意看囉。」

　　貨車開了一分鐘才走完那一英里路，從他們的車子旁邊呼嘯而過。雙軸車，外觀樸素、方正，棕褐色的烤漆，上頭沒有印商標或任何字樣。

　　加拿大安大略省的車牌。

　　「我的預測是，」李奇說：「我們等等會在九十分鐘內看到這輛車再次開出鎮外。」

　　「這不是應該的嗎？他們卸貨後就會開走了。」

　　「卸什麼貨？」

　　「就要看裡面裝什麼了呀。」

　　 「會裝什麼？」

　　「廢金屬。」

　　「從哪來的廢金屬？」

　　「安大略省最大的城市是多倫多。」沃恩說：「所以根據機率法則，東西很可能是從多倫多來的。」

　　李奇點點頭。「在加拿大走四〇一號公路，在底特律附近接上九十四號州際公路，再轉七十五號州際公路通過托利多，最後上七十號州際公路就會接到這裡，很長的一段路。」

　　「還滿長的。」

　　「如果考慮到加拿大大概自己就有金屬工廠，那這段就顯得更長了。此外，我很確定底特律的工廠密度很高，印第安納州滿地都是，這兩州就在加拿大隔壁而已。為什麼要千里迢迢跑到這裡？」

　　「因為索曼的工廠是個特殊任務據點，你自己說過的。」

　　「加拿大的軍隊自己問題就夠多了，如果他們有什麼東西，一定會永遠留在手邊。」

　　沃恩說：「你是說戰場上的殘骸。」

　　李奇說：「加拿大沒派兵到伊拉克，他們有理智多了。」

　　「那貨車裡到底裝著什麼？」

　　「我猜裡面是空的。」

　　※※※

　　他們等待著。許多車子來來去去，有開進小鎮的也有出去的，但都沒什麼耐人尋味之處。這些半拖車來自內布拉斯加州、懷俄明州、猶他州、華盛頓州、加州，載著壓扁的車子、大堆壓成方塊狀的廢金屬和生鏽的工業機具，它們原本可能是鍋爐、火車頭或船隻的某個部分。李奇反覆看著它們經過，又別開視線。他主要的注意力都放在東邊的地平線以及他腦中的時鐘上。沃恩走出車外，到後車廂那裡取出墊子下的檔案夾，帶回車上。她鬆開固定夾，拿出文件，正面朝下放在膝蓋上，對齊每份文件的邊緣，舔舔拇指，拿起年代最久遠的那份文件。日期是七年多前，採買的產品是五千加侖的三氯乙烯，付款後才出貨，由卡尼化學公司運至索曼金屬工廠。第二老舊的文件買的東西一樣是五千加侖的三氯乙烯，第三老舊的文件也一樣。第四份文件是隔年度打的。

　　沃恩說：「第一年就用了一萬五千加侖，這樣很多嗎？」

　　「我不知道。」李奇說：「我們得看實驗室那邊怎麼判斷。」

　　第二年訂單採買的數量和第一年相同，一萬五千加侖。第三年開始就往上攀升了，下了五次訂單，總共買進兩萬五千加侖，每七十多天就補貨一次，使用量增加了將近百分之六十七。

　　沃恩說：「開始有大規模戰役的那年，第一批殘骸來了。」

　　第四年還是用了兩萬五千加侖，第五年也相同。

　　「大衛從軍那年。」沃恩說：「他搭的悍馬車曾經被他們用這些化學物質洗過。」

　　她發現第六年的使用量又往上跳了一級。六次訂單，總量是三萬加侖，那年伊拉克的戰況愈來愈糟。使用量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今年的用量甚至更高，到目前為止就已經下了六次訂單，而今年還有一季呢。這時沃恩停頓了一下，回頭翻看那六份文件，一份一份看，然後將它們並排。她說：「不對，有一份訂單不太一樣。」

　　李奇問：「怎麼個不一樣？」

　　「有一份訂單訂的不是三氯乙烯，訂量單位也不是加侖，而是公噸。是某種叫三硝基甲苯的玩意兒，索曼訂了二十噸。」

　　「什麼時候？」

　　「三個月前，搞不好是打錯的文件。」

　　「卡尼化學打的單子嗎？」

　　「對。」

　　「那就不可能是弄錯的。」

　　「說不定是另一種除油劑。」

　　「不是。」

　　「你聽過這種東西？」

　　「每個人都聽過。一八六三年被德國人開發出來的，原本是要當作黃色染料。」

　　「我就沒聽過，我不喜歡黃色。」

　　「幾年後有人發現它分解時會產生放熱反應。」

　　「什麼意思？」

　　「就是會爆炸。」

　　沃恩沒回話。

　　「三氯乙烯的縮寫是TCE。」李奇說：「三硝基甲苯（trinitrotoluene）的縮寫是TNT ，黃色炸藥。」

　　「那我就聽過了。」

　　「每個人都聽過。」

　　「索曼買了二十噸的炸藥，為什麼？」

　　「炸藥和黃色炸藥不一樣，是指硝化甘油泡進木漿裡，再灌進用紙包起來的圓筒製成的東西。黃色炸藥則是一種特定的化學物質，黃色液體，穩定性更高，用途也就更廣。」

　　「好，那他為什麼要買呢？」

　　「我不知道，也許是用來炸碎東西。另外，它可以輕易熔解其他東西，而且可以倒進孔隙裡，所以才能裝進彈殼、炸彈、錐形裝藥〔註：shaped charge，反裝甲彈藥的一種。〕中。說不定他是把液態的黃色炸藥倒進他無法切割的隙縫中，因為他之前才在跟我吹噓說他掌握了先進的技術。」

　　「我從來沒聽到任何爆炸聲。」

　　「妳聽不到的，因為妳距離金屬工廠二十英里遠。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們嚴格控制爆炸規模，讓它小到難以察覺。」

　　「當它是液態的時候，可以作為溶劑使用嗎？」

　　「我不確定，我只知道它是一種試劑，成分有碳、氫、氦、氧，化學式很複雜，有很多六、三、二之類的數字。」

　　沃恩快速翻回她已經檢查過的頁面。

　　「總之，他之前從來沒有買過黃色炸藥。」她說：「這是某種新的開始。」

　　李奇瞥了一眼擋風玻璃前方，發現棕褐色的箱型貨車朝他們駛來，要踏上回程了。距離只剩不到一英里。他抄起放在儀表板上的紅色警燈，握在手中。

　　「準備好囉。」李奇說：「我們要攔下那台貨車。」

　　「不行啊，」沃恩說：「我們在這裡沒有權限。」

　　「駕駛不會知道的。他是加拿大人。」

57

　　沃恩雖然是在一個寧靜的小鎮當警察，她攔車的手法還是很漂亮。她在貨車距離自己還有四分之一英里遠的時候發動車子，打好檔，等到貨車從眼前開過後再駛離舊路、開上新路，跟在貨車的後面。她和對方保持一百碼的距離，讓駕駛可以清楚透過後照鏡看到自己。李奇打開窗戶，將紅色警燈安上車頂。沃恩按下開關，燈隨之亮起，她又按下另一個按鍵，警笛響了兩聲。

　　十秒鐘內什麼也沒發生，時間感覺過得很慢。

　　沃恩笑了。

　　「現在是他內心動搖的時刻，」她說：「他正想著：『誰啊？我嗎？』」

　　貨車減速了。駕駛座往上抬升，加諸在前車軸的重量和慣性將駕駛車廂稍微壓向地面。沃恩將距離拉近五十碼，切到路中央。貨車打方向燈後，又往前滑行了一小段，駕駛才重踩煞車，往路肩較寬的地方過去。沃恩超他車再切回他的前方，兩台車一起停了下來，車頭緊鄰車尾，靜止在這片荒野的中央。後方是空蕩蕩的四十哩路，前方杳無人煙的路程還更長呢！

　　沃恩說：「搜索他是違法的。」

　　李奇說：「我知道，只要叫那傢伙坐好別動，五分鐘就行了。等我們好了會揮手通知他。」

　　「我們要做什麼？」

　　「拍張照片。」

　　沃恩跨出車外，很有警察風範地走到駕駛的窗前，說了幾句話後又走回來。李奇說：「退到馬路對面的路肩去吧。角度要對，因為我們要從側面拍整台貨車。」

　　沃恩確認前後沒有來車，重複前進、倒車的動作調整好位置，一口氣大迴轉橫過馬路，停在對面的路肩，車頭直接對準貨車側面的正中央。這輛車外表樸素，構造單純：單車廂，車頂加了短短的弧形車蓋，車廂後頭延伸出兩條鋼軌，箱型櫃就固定在上面。箱型櫃的表面是合金打造的，凹凸不平，凹陷和突起各寬一英尺，如此設計是為了增加強度和耐用度。烤漆是棕褐色的，上頭沒有任何字樣。

　　李奇說：「相機。」

　　沃恩按下筆電按鈕，螢幕亮起，映出那台貨車。

　　李奇說：「我們得用熱感應模式拍那部車。」

　　沃恩說：「我不確定在白天能不能拍出東西。」她按下幾個按鍵，螢幕變成一片刺眼亮光，沒有任何影像細節，也沒有清晰度可言。所有東西都是熱的。

　　李奇說：「把感光度調低。」

　　她再用按鍵做了一些調整，螢幕就暗下來了。他們前方擋風玻璃外的景色沒有改變，但螢幕上的畫面先是化為一片黑暗，接著又浮現出鬼魅般的綠色塊。沃恩繼續調校，直到路面和背景的灌木叢變成勉強可見的灰色基底；這時卡車顯示為數百塊微微發亮的綠色塊。車蓋是溫暖的，引擎所在的車蓋中央很亮。排氣管是一段色彩層次繁多的線條，末端吐出的綠色煙霧閃爍著。後差速器很熱，輪胎溫暖。駕駛車廂是溫暖的，螢幕中是一個色彩均勻的綠色塊，只有駕駛坐的那個地方稍微亮一點。

　　箱型櫃的末端是冰冷的，由後方往前數四分之三長的位置突然變得溫暖。駕駛車廂正後方有個五英尺長的區塊更是耀眼。

　　李奇說：「感光度再調低一點。」

　　沃恩敲著一個按鍵，輪胎先是變成灰色、與路面融為一體，接著灰色塊繼續暗轉成黑色，於是螢幕上只剩五個實體不明的影像元素，以兩抹綠色為背景。引擎是熱的，排氣管系統是熱的，差速器是溫暖的，駕駛車廂是溫暖的。

　　箱型櫃前五英尺的那段，是溫暖的。

　　沃恩說：「這讓我想到金屬工廠外的金屬牆，有一端比較熱。」

　　李奇點點頭，把手伸出窗外揮動，讓駕駛知道他可以開走了，接著將車頂上的紅色警燈拿下來。貨車司機打檔，車子的角度微微一傾，往前滑動，壓過馬路邊緣的齒棱標誌線〔註：rumble strip ，車子開在上面會咚咚作響，提醒用路人已經行駛在馬路邊緣了。〕再打直車子和白線平行，緩慢而笨重地駛遠了。一檔，二檔，然後是三檔。螢幕上色彩繽紛的排氣管漸漸縮成一片盤旋的綠霧，最後霧也冷去、逸散，瓦解成黑暗。沃恩問：「我們剛剛看到的是什麼？」

　　「一台開往加拿大的貨車。」

　　「就這樣嗎？」

　　「我看到的部分，妳都看到了喔。」

　　「這有沾上你理論的邊嗎？」

　　「差不多把我的理論都講完了。」

　　「你要解釋給我聽了嗎？」

　　「晚點。」

　　「要多晚？」

　　「等它安全越過國境。」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讓妳陷入兩難的處境。」

　　「為什麼我會陷入兩難？」

　　「因為妳是個警察。」

　　「現在立場對調，換成你叫我別惹禍上身了？」

　　李奇說：「我是要讓所有人都不會惹禍上身。」

　　※※※

　　他們回頭開到舊路的岔路那裡，駛離新柏油路，一路往前開。他們經過荒廢的農舍，一直開到哈弗威。他們到的時候是早上十點鐘，先去咖啡店吃了一頓不太早的早餐，接著再到假日旅館去，住進一間沒什麼特色的米色房間，沖澡，做愛，睡覺。他們下午四點醒來，把睡前做的事反過來重做一遍，像是在倒帶一樣：做愛，沖澡，到櫃檯退房，到咖啡店吃一頓不太晚的晚餐。五點三十分的時候，他們已經在路上了，駛向東方，開回絕望鎮。

　　開車的是沃恩。西沉的太陽在車後方，打亮了她的後照鏡，也使她的臉上浮現一塊長方形光暈。馬路上雙向行車都很多，但還在合理範圍內。前方的金屬工廠又開始吞吐貨車了。李奇注意著貨車的車牌，發現科羅拉多州所有鄰近的州幾乎都有派車過來。有一台紐澤西州來的貨櫃車此時正駛離工廠，理論上是空的，另一台愛達荷州來的半拖車正要進工廠，數量龐大的生鏽金屬片壓得引擎不住哀號。

　　他想著車牌。

　　他說：「第一次波灣戰爭的時候我在戰場上，我提過了對吧？」

　　沃恩點點頭：「你說你同一套沙漠作戰服穿了八個月，耐著高溫。聽你說起來那畫面其實滿滑稽的，要我重穿同一套衣服穿一次我就受不了了。」

　　「大多數時候，我們都待在沙烏地阿拉伯和科威特，想也知道嘛。但我們也曾暗中潛入伊拉克幾次。」

　　「然後呢？」

　　「我記得伊拉克的車牌是銀色的，可是我們昨晚在貨櫃裡看到的車牌是灰白色的。」

　　「也許他們後來改了車牌。」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他們沒改。也許他們有別的事要擔心。」

　　「你認為那不是伊拉克的車？」

　　「我認為伊朗的車牌是灰白色的。」

　　「什麼意思？你是要說美軍在伊朗打仗，而且沒人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們過去就在柬埔寨打過仗，而且沒人知道喔。但我認為更有可能的是，每天都有一些伊朗軍隊西進伊拉克，陪大家一起攪和，就像上班通勤那樣。說不定美軍在伊拉克邊境攔下了那些伊朗軍隊，用大砲。」

　　「那很危險。」

　　「對路人來說當然很危險。」

　　「我是說對整個世界很危險。」沃恩說：「我們不需要製造出更多麻煩了。」

　　※※※

　　六點十五分前，他們經過了憲兵基地。那裡井然有序、安靜、沒有物體在動作，停著六輛悍馬車，警衛室裡有四個人。一切就緒，最近也獲得了補給。

　　為什麼要補給？

　　他們放慢速度開最後五英里，試著調整出恰當的抵達時間。路上已經完全沒有行車了，工廠已關上了門，關了燈。最後一批零散的工人應該已經往東走，回家去了。Tahoe車應該也已經停在它們夜間固定的停放位置上。沃恩左轉開上絕望鎮的舊路，在漸漸昏暗的天色中找到了卡車車轍，像昨晚那樣沿著它前進，從車轍在地上畫出的8字中央開過，穿過大半個住宅區，來到停機棚的後方。她停下車，準備拔下鑰匙，但李奇抓住她的手腕說：「這次我得自己行動。」

　　沃恩說：「為什麼？」

　　「因為這次得和他面對面，可能會起衝突的。我們之前也講清楚了，妳永遠會在這一帶生活，而我是過客。妳是隔壁鎮的警察，未來還很長。妳不能在轄區外東闖西闖，搞什麼入侵和破門而入。」

　　「我已經做了呀！」

　　「沒人知道，所以就沒關係。接下來就不一樣了。」

　　「你要把我排除在外？」

　　「在路邊等我，如果發現有什麼騷動，立刻開車走人，我會自己想辦法回去。」

　　他沒從車上帶走梯子、拔釘器和手電筒，但帶了之前弄來的那兩把彈簧刀，左右口袋各放一把，以防萬一。

　　接著，他走了五十碼穿過樹叢，翻過那道粗石牆。

58

　　這時天色還太亮，躲藏起來並沒有太大的意義。李奇就只是緊貼著停機棚寬闊的外牆，位置靠近正面的轉角，遠離住宅區那頭，如此一來便不會被從那方向來的人看到。在那裡他聞得到飛機的味道──冰冷的金屬、機油，加上油槽裡碳氫化合物的味道。他腦內的時鐘指著晚上六點五十九分。

　　一分鐘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步伐很寬，踏在地上的聲音很沉。是金屬工廠的那個巨漢，感覺頗匆忙的。停機棚裡的燈亮了，在入口的地上灑下長方形的光，光的裡頭還有機翼和螺旋槳葉片的影子。

　　接下來整整兩分鐘，毫無動靜。

　　又傳來腳步聲了，這次比較緩慢，步伐比較窄。是個穿著好鞋的老人，體重過重，正和自己僵硬的肌肉對抗，關節的疼痛更讓他走路一跛一跛的。

　　李奇吸了一口氣，從機棚的轉角走出來，進入亮處。

　　金屬工廠的巨漢正在查拉幾的機翼後方等待，像個僕人或管家。索曼正走在從住宅區那頭延伸過來的路上，他穿著羊毛西裝，搭白襯衫和藍領帶，手上拿著一個小小的瓦楞紙箱，大小只有一手啤酒那麼大，箱子上什麼也沒寫，乾淨俐落。紙箱上緣的四塊摺片彼此疊合，封住了箱子。箱子看上去不重，索曼用兩手捧在身體前方，表情莊嚴，沒使上什麼力。他看到李奇後直接在路中央停下腳步，但什麼也沒說。李奇看他欲言又止，於是主動打破沉默：「晚安啊，兄弟。」

　　索曼說：「你之前說你要離開這裡了。」

　　「我改變心意了。」

　　「你這是入侵私人土地。」

　　「大概吧。」

　　「你現在就得離開。」

　　「我之前就聽你說過了。」

　　「我之前是認真的，現在也是認真的。」

　　「讓我看看那盒子裡面裝的是什麼，然後我就走人。」

　　「你為什麼想知道？」

　　「因為我很好奇你每天晚上偷偷運出去的國有資產到底都是什麼玩意兒。」

　　巨漢從查拉幾的機翼尖端和牆壁之間的隙縫穿過，走出停機棚，站到索曼和李奇之間，位置較靠近索曼而不是李奇。顯然要二打一了。索曼的視線越過巨漢的肩膀，直盯著李奇說：「你打擾到我們了。」李奇對索曼的用字遣詞感到意外，他以為會聽到的騷擾、入侵、攪局之類的詞。

　　「我打擾到你什麼？」他問。

　　巨漢問索曼：「要不要我把他扔出去？」

　　李奇看著思索答案的索曼。從表情看得出來，他心中有兩個想法在彼此爭論，而且盤算的絕對不只是「在停機棚前方扭打兩分鐘會帶來什麼好處或壞處」。他就像一盤棋已經下了很久的老頭，連八步棋之後的佈局都考慮到了。

　　李奇說：「盒子裡裝的是什麼？」

　　巨漢說：「我們要擺脫這傢伙嗎？」

　　索曼說：「不，讓他留在這裡。」

　　李奇說：「盒子裡裝的是什麼？」

　　索曼說：「不是國有資產，是上帝的所有物。」

　　「上帝會賜給你金屬？」

　　「不是金屬。」

　　索曼靜靜在原地站了一秒鐘，然後邁開腳步，繞過他的手下，手裡依舊捧著那個紙箱，像是聖經故事中贈送耶穌禮物的東方智者。他單膝跪地，將盒子放在李奇腳邊，起身退開。李奇低下頭去看。他可以假設盒子裝著觸發式的機關，或者假設他蹲下查看時就會挨揍，但他總覺得這兩個假設都不會成真。拉克堡的一位教官說過：人要有懷疑的精神，但不要過度懷疑。過度懷疑只會害你變成偏執狂，癱瘓你的行動能力。

　　李奇在盒子旁邊蹲下。

　　打開了彼此疊合的摺片。

　　現出內容物。

　　盒子裡頭塞滿了報紙，報紙上方安放著一個塑膠罐。那是標準規格的醫療用品，消毒過，幾乎是透明的，附了一個旋蓋。那是放樣本的罐子，一般用途是裝尿液或其他體液，李奇之前見過很多次。

　　眼前的罐子裡裝著黑色粉末，裝到四分之一滿的位置。

　　粉末的質地比爽身粉粗，比鹽巴細。

　　李奇問：「這是什麼？」

　　索曼說：「灰燼。」

　　「哪來的？」

　　「和我一起來，你就知道答案了。」

　　「和你一起去哪裡？」

　　「今晚和我一起飛。」

　　「你是認真的嗎？」

　　索曼點點頭。「我沒什麼隱瞞的，而且還是個有耐性的男人。如果有必要，叫我一次又一次證明自己的清白，我也不會在意。」

　　巨漢將索曼扶上機翼，看著他獨力擠進駕駛艙的小門，然後再將盒子遞上去。索曼接手後將盒子放在後座。巨漢退開，讓李奇自己爬上飛機。他彎低身子，以腳探路，順利坐進了駕駛座。關上門後，他扭動身體找到一個最舒坦的姿勢，然後扣上安全帶。旁邊的索曼也扣上了安全帶，並按下幾個開關。儀表板亮起，幫浦咻咻作響，整架機體透出一股緊繃感和一陣嗡嗡低鳴。索曼按下發動鈕，排氣管便斷續吐出廢氣，螺旋槳葉片被震得轉了四分之一圈。接下來引擎伴隨一聲巨響發動了，螺旋槳正式開始旋轉，駕駛艙被噪音和激烈的震動包圍。索曼鬆開煞車，調整節流閥，讓飛機往前滑動。起先路徑有些飄忽不定，移動得吃力，一下偏左一下偏右，搖搖擺擺地駛出停機棚，螺旋槳將沙塵吹得漫天飛舞。飛機一路前進，上了滑行道。螺旋槳轉速很快，機輪很慢。李奇看著索曼的手。他操作起飛機就跟老人在開車沒兩樣，背靠著座位，神情放鬆、動作熟稔、不需思考，長
　　年習慣造就了這一連串洗練的動作。

　　飛機笨拙地通過滑行道上的兩個轉彎處，停在跑道的北端。跑道燈早已亮著。索曼將飛機停在平整的路面中央，壓下油門桿，駕駛艙的震動於是向前傳到了引擎上，機輪開始加速。李奇轉頭看見瓦愣紙箱往後滑，貼在後坐墊上。他再往前方一瞥，看見下方被照亮的泥土地和頭頂上奔騰的黑暗。飛機離地了，機鼻抬升，遠方的地平線往下滑開。飛機鑽進夜空中，爬升，轉向。李奇望向地面，先是發現跑道燈關了，然後發現停機棚的燈也熄了。沒有了這兩個光源，實在看不太到東西。金屬工廠的圍牆隱約可見，在昏沉的暮色中化為一個巨大的白色長方形。

　　飛機陡升一分鐘後切換成水平飛行，李奇的身體被慣性往前拋，又被安全帶往回拉。他探頭看了一下儀表板，發現測高儀顯示的數字是兩千英尺，飛行速度稍稍超過每小時一百二十節，航向儀指出他們飛向東南方，油箱內的油比半滿還多，飛機的平衡保持得很好，地平儀指出飛機現在是水平飛行。儀表板上的燈都是綠的，沒有任何紅燈。

　　索曼看李奇一直在打量，就問他：「李奇先生，你怕搭飛機嗎？」

　　李奇回答：「不怕。」

　　引擎嘈雜無比，它的震動還引發了一連串茲茲聲、喀喀響。風在窗邊嚎叫，灌入縫隙的空氣化為哨音。這架小查拉幾的種種面向讓李奇聯想到城郊火車站的老舊計程車，座位凹陷、磨損嚴重、動作僵硬，但還是勉強能行駛。大概吧。

　　李奇問：「我們要去哪裡？」

　　「你等等就知道了。」

　　李奇看著航向儀，它穩定地指著東南方。航向儀下方有個液晶螢幕，綠色的數字是經緯度，顯示飛機在北緯四十度以南，西經一百度以西，兩個數字都不斷地往下掉，速度緩慢但一致。所以說，飛機正朝東南方前進，速度中等。他在心中勾勒出一張地圖：前方是一片荒野，飛機可能會到科羅拉多州的角落、堪薩斯州的角落、長得像鍋子的奧克拉荷馬州的「鍋柄」位置。接著航向儀稍微再偏南了一點，李奇發現索曼是要繞過科羅拉多州斯普林斯的空軍基地。那畢竟是座空軍城，大概動不動就會用武力解決問題吧，最好還是閃遠一點。

　　索曼將飛機維持在兩千英尺的高度，一百二十五節的時速，航速儀指向南南東。李奇再度叫出心中的地圖，發現飛機如果不準備降落或改變航道，那他們將會從科羅拉多州的右下角越過州界。儀表板上的時鐘指出現在時間是晚上七點十七分，比實際時間快了兩分鐘。李奇想到獨自一人坐在車子裡的沃恩。她一定聽到飛機起飛的聲音了，然後會開始納悶李奇為何還沒翻牆回來。

　　索曼說：「你昨天闖進了貨櫃車。」

　　李奇說：「我有嗎？」

　　「最可能是你，不然還有誰會幹這種事？」

　　李奇沒接話。

　　索曼說：「你看到那些車了。」

　　「什麼車？」

　　「我們就這樣假設吧，像那些聰明人一樣做做假設。」
　　「他們為什麼要把那些車交給你們？」

　　「有些事物對任何政府來說政治敏感度都太高了，必須要隱藏在檯面下。」

　　「你對這些車做了什麼？」

　　「處理方式和七十號州際公路拖進來的廢鐵一樣──回收。鋼鐵是種美妙的資源啊，李奇先生。它可以不斷循環利用。開在波灣的寶嘉和豐田原本可能是來自底特律的福待和雪佛蘭，而福特和雪佛蘭的前身可能是英國的勞斯萊斯或澳洲的霍頓，甚至是腳踏車或冰箱。一樣產品中當然有可能會用到新鑄的鋼鐵，但比例低得驚人。回收業是個有看頭的行業。」

　　「也有賺頭。」

　　「自然是囉。」

　　「那你幹嘛不買架好一點的飛機？」

　　「你不喜歡這架嗎？」

　　「不太愛。」李奇說。

　　天空之旅持續著。航向儀穩穩指向南南東方，瓦愣紙箱穩穩靠在後座。前方除了黑暗什麼也沒有，遙遠下方偶爾會出現一小撮黃色光點，帶來些許慰藉。李奇發現遠方的左側和右側都有較亮的光源，可能是拉馬和拉亨塔。那是兩座小鎮，但在四周荒涼景致的襯托下顯得頗有規模。有時候他還看得到地上的行車，距離使它們縮成錐形的藍色光點，移動緩慢。

　　李奇問：「昂德伍還好嗎？就是那個警察。」

　　索曼沉默了一下，才開口：「他過世了。」

　　「在醫院裡過世？」

　　「我們還沒送他去醫院，他就走了。」

　　「之後會安排驗屍嗎？」

　　「他沒有直系親屬在了，所以沒人提出要求。」

　　「你打電話給驗屍官了嗎？」

　　「沒這必要。昂德伍老了，病了，最後死了。」

　　「他才四十歲左右。」

　　「顯然也夠老了。塵歸塵，土歸土，所有人都難逃一死。」

　　「從你的語氣聽來，你好像不太在意死亡這件事。」

　　「良善的基督徒不畏懼死亡。再說，我可是管理著一座小鎮啊，李奇先生。我總是在見證居民的誕生與死亡，一扇門關上，就會有另一扇開啟。」

　　他們繼續以穩定的速度穿越黑暗，往南南東方飛行。索曼的背靠回坐墊上，他的肚子卡在控制桿和他的身體之間，手放在低處。引擎高速運轉，發出中音頻的噪音，機械引起的震動讓機身抖個不停，亂流偶爾會使機體大力一晃。儀表板上的緯度數字緩慢地往下掉，經度數字掉得更慢。李奇閉上眼睛。飛行七、八十分鐘就能到達州界了，此時他已明白飛機不會在科羅拉多州境內降落。前方也沒多少科羅拉多州的土地了，而且都是荒涼的草原。他們將在奧克拉荷馬州或德州降落。

　　他們還在飛，氣流愈來愈不穩定。李奇睜開眼睛。沉降氣流將飛機拋進低壓槽之中，像是在丟石子似的，接著上升氣流又將他們抬回原來的高度。還有強風吹得飛機側偏。搭小飛機和搭波音公司的商業客機不一樣，商業客機不會有微小的晃動，機翼不會在亂流中擺盪，機身不會在氣流推動下形成無法修正的前傾態勢。而小飛機還會狂暴地偏移，像掉進彈珠台裡的鋼珠。現在外頭可是沒有風暴呢，沒下雨也沒閃電，附近也沒有雷雲。襲向他們的不過是腳下平原在傍晚時刻釋放出的熱空氣巨浪。它是隱形的，一下壓向飛機，一下又鬆開力道，或在虛空中築出一道堅硬的氣牆。索曼稍微把控制桿往回拉，讓飛機顛簸了一陣，之後往下沉降。李奇在座位上扭動身體，順了順肩膀上的安全帶。

　　索曼說：「你真的怕搭飛機。」

　　「搭飛機沒什麼問題。」李奇說：「摔飛機又是另一回事了。」

　　「老笑話。」

　　「會流傳這麼久是有原因的。」

　　索曼猛力推拉控制桿，轉動方向舵，讓飛機陡升、陡降，往各個方向猛衝。李奇起先以為他在找比較穩定的氣流，後來才發現索曼是故意要把情況弄得更糟。他在氣流沉降處故意往下栽，在氣流上升處衝高，他還故意將飛機轉向面對側邊吹來的氣流，像是擂台上的拳擊手自己跑去接對手的鉤拳。飛機在空中繞行，接受大氣的錘打，像是無關緊要的垃圾那樣被扔來扔去。

　　索曼說：「這就是為什麼我說人應該要活得規矩。生命隨時有可能走到盡頭，死亡降臨的時間說不定會比你預料的還早。」

　　李奇沒回話。

　　索曼說：「我可以現在就幫你的生命畫下句點。我可以讓飛機翻個幾圈，之後失速墜落。我們在兩千英尺的高空，所以會以時速三百英里撞擊地面，機翼在半空中就會折斷了，撞出來的坑洞會有十英尺深。」

　　李奇說：「那你就照做吧。」

　　「你是認真的吧？」

　　「諒你也不敢。」

　　一道上升氣流打了過來，將機身往上抬，接著氣流壓力降低了，機翼下方的抬升力降為負值，機身再次往下掉。索曼乘勢壓低機鼻，調整節流閥，引擎開始尖嘯，飛機以四十五度角加速下墜。儀表板上的地平儀亮起紅燈，警報聲也響了，但幾乎完全被引擎的尖嘯和狂暴的風聲蓋了過去。接著索曼修正飛行方向，拉起機鼻，主翼樑受壓使得機體結構發出嘎吱響。最後飛機畫了個弧，重新以水平的角度飛行。有一股上升氣流又將飛機微微抬升，但力道不是那麼強。

　　李奇說：「孬種。」

　　索曼說：「我沒什麼好怕的。」

　　「那幹嘛收手？」

　　「我死後，會到更好的世界去。」

　　「我還以為負責定奪的是你的大老闆，不是你。」

　　「我一直是祂忠實的僕人。」

　　「那就上啊，現在就去那個更好的世界吧。我諒你也不敢。」

　　索曼一語不發，繼續操作著飛機。飛機直線前進，與地面平行，穿過穩定下來的大氣。兩千英尺高，時速一百二十五節，朝向南南東方。

　　「孬種。」李奇又說了一次：「騙子。」

　　索曼說：「上帝要我完成我的任務。」

　　「什麼？祂在兩分鐘前告訴你的嗎？」

　　「我認為你是個無神論者。」

　　「每個人都是無神論者。你不信宙斯、索爾、海神、凱薩、戰神、愛神或埃及的太陽神『拉』等等，你自己不信的神就有一千個。如果你眼前出現不信一千零一個神的人會礙到你什麼嗎？」索曼沒回話。

　　李奇說：「記住了，怕死的人是你，不是我。」

　　索曼說：「剛剛那只是餘興節目罷了，一對一的小遊戲。那裡的氣流狀況總是很不穩定，每晚都一樣。因為那一帶是荒野。」

　　※※※

　　他們繼續飛了二十分鐘，氣流變得穩定、安靜了。李奇再度闔上眼。總飛行時間剛好滿一小時二十五分鐘的時候，索曼在座位上有了動靜。李奇睜開眼，看見索曼扳動了幾個開關，打開無線電，以膝蓋夾住控制桿，然後用空出來的手戴上一副耳機，耳機的左耳部分接了一個麥克風，索曼用指甲輕彈了它一下，然後說：「是我，接近中。」李奇聽見耳機爆出模糊不清的回應，看見遙遠的下方有燈光亮起。應該是紅色和白色的燈泡吧，他想，但在這距離下看起來像是粉紅色的小點。索曼調整控制桿，稍微降低航速，開始了緩慢又長距離的降落，過程不是很舒適。這架飛機太小、太輕了，你就算駕駛技術很好也無法讓降落過程變得更和緩。飛機一路顛簸，重複著下降、拉平機身、下降的動作。飛機側邊的氣流非常強勁，使機身一下偏左，一下偏右。粉紅色的光點在他們下方視野中跳動著，愈來愈逼近，最後分解成兩排紅色燈光和白色燈光。燈光指示出的跑道長度看起來不長。飛機在空中晃動、擺盪，不斷往低處下降，對準下方的一條狹窄路徑。隨著飛機愈來愈接近地面，跑道燈在他們視野內倒退的速度也愈來愈快，最後變成模糊一片，左右皆然。有那麼一秒，李奇以為索曼的反應慢了幾拍，但機輪馬上就觸地了，機身彈了一下，穩定下來。索曼降低引擎動力，讓飛機往前滑行，此時眼前還有超過一半的跑道長度。後來，引擎聲轉變為低頻鳴響，行進速度稍微加快了。索曼左轉駛離跑道，來到一個空蕩蕩的停機坪。李奇看得到不遠處磚造建築的模糊輪廓，還看到一輛車子正在逼近，大燈開著。車的尺寸很大，黑壓壓的，看起來很笨重。

　　是悍馬車。

　　塗著迷彩漆。

　　車子停在距離查拉幾二十英尺遠的地方，有兩個人開門，爬出車外。

　　他們身穿作戰服，是林地迷彩樣式的。

　　來者是軍人。

59

　　沉默突然降臨，李奇才發現自己在耳鳴，於是坐了一會兒才打開機門，爬到查拉幾的機翼上。索曼從後座拿起瓦愣紙箱遞給李奇，李奇單手接過來，然後從機翼滑到柏油碎石路上。兩位軍人往前踏步，立正站好，行了一個舉手禮，然後像是典禮衛兵那樣停留在原地，等待著。李奇身後的索曼下了飛機，從李奇手中接過瓦愣紙箱。一位士兵往前了一步，索曼微微鞠躬後，將紙箱遞出去。士兵也微微鞠躬，接下東西，轉過身去，緩慢地朝悍馬車踏步前進。他的同伴跟了上去，排在他後方。索曼也往前走了，李奇見狀便跟上索曼。

　　士兵將瓦愣紙箱放在悍馬車的載貨艙，然後爬進前座，李奇和索曼則上了後座。這是台大車，但座位很小，因為厚實的傳動軸通道橫亙在座位之間；是柴油引擎車。車子在停機坪上轉了個大彎，開向眼前一片草坪上的獨棟建築，那房子的一樓窗戶有燈火亮著。車停了，士兵從載貨艙取出紙箱，踏著整齊的步伐走進屋子內。一分鐘後他們出來了，但手上沒拿那個紙箱。

　　索曼說：「任務完成，至少今晚的完成了。」

　　李奇問：「那個樣本罐裡頭裝了什麼？」

　　「人。」索曼說：「男人或女人。從金屬上刮下來的灰燼。車子若著火，裡面的人就會變成那個樣子，除此之外什麼也不剩。化為骨灰，黏著在鋼鐵上。我們會將這些灰刮下來，用紙包好，然後將每天收集到的部分放進樣本罐裡。在我們的能力範圍內，這是最接近『讓死者入土為安』的處理方式了。」

　　「我們在哪裡？」

　　「霄堡（Fon Shaw）。你把奧克拉荷馬州看成一個鍋子，我們等於在『鍋柄』的位置。他們負責處埋重新尋獲的遺體，當然也處理其他事情。他們和夏威夷的鑑識實驗室有合作。」

　　「你每天晚上都過來？」

　　「有必要的時候過來，但不幸的是，那幾乎等於每天晚上。」

　　「接下來呢？」

　　「他們會招待我吃一頓晚餐，幫我的飛機加油。」

　　士兵坐進前座，將悍馬車掉頭開向主建築群。那又是個五〇年代興建的美軍基地，長成這樣的建築物散佈在世界各地，數以千計。磚造，綠色油漆，粉刷過的路邊石，打掃過的柏油路面。李奇從來沒到過這裡，甚至連聽都沒聽過。悍馬車停在一道側門旁邊，門上有個招牌寫著：軍官俱樂部。索曼轉身面對李奇：「我不會請你和我一起吃飯，他們只準備一人份的餐點，你要是冒出來，他們會很尷尬的。」

　　李奇點點頭。他知道要怎麼找到營區內的食物，還知道士兵們吃的大概會比索曼在軍官俱樂部吃的還要好。

　　「我沒問題的。」李奇說：「謝謝你提到這點。」

　　索曼爬出車外，穿過軍官俱樂部的門，身影消失了。前座的兩個士兵伸長脖子東看西看，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他們都是一等兵，大概一直都在美國境內服役吧。有可能在德國駐紮過一小段時間，但絕對沒去過韓國，也沒參與過沙漠作戰，看上去就不像。李奇說：「你還記得自己兩歲時穿著尿布的樣子嗎？」

　　駕駛說：「不，不太有印象了，先生。」

　　「你們穿尿布的時候，我可是在當憲兵少校呢。所以，我現在要去遛達一下，你們不用擔心。如果你們真要擔心的話，我會把你們的指揮官拖出來，請他好好指導一下他的弟兄。他會點頭答應，然後你就糗了。你覺得這樣好嗎？」

　　那位士兵看來也不是整天在鬼混，還沒傻透。他問：「長官，請問您在哪個單位？」 李奇說：「一一〇憲兵特調組。總部在維吉尼亞州的岩溪。」

　　那位士兵點點頭。「還在，那個單位還在。」

　　「我也真心希望它還在。」

　　「長官，祝你有個美好的夜晚。弟兄們的用餐時間到十點，有興趣的話可以移駕過去看看。」

　　「謝啦，兄弟。」李奇說。他下了悍馬車，車就開走了，留他在原地。他站了一會兒，呼吸沁涼的夜間空氣，然後才邁步走向剛剛那個獨棟建築。他看不出那房子原本的用途。沒道理平白無故建在遠離主建築群的地方，除非它收容的是染上傳染病的病人或是炸裂物，但它看起來又不像是醫院或軍械庫。如果是醫院的話，應該會蓋得大一點，軍械庫的話，會蓋得更堅固一點。

　　他走進前門，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小小的方形玄關，眼前有一道樓梯，左右手邊各有一道門。他記得二樓窗戶一直都是暗的，燈火從一樓窗邊透出。不知道怎麼走的時候就左轉是他的座右銘，所以他打開了左手邊的門，結果撲了個空。那是間行政辦公室，燈火通明，但沒有人在。他退回玄關，打開右手邊的門，撞見一個上尉階級的軍醫，索曼帶來的樣本罐就放在他面前。他看起來很年輕，不像是一般上尉的年紀，不過軍醫本來就升得快，通常會比其他人快個兩步。

　　「需要什麼嗎？」軍醫說。

　　「我是和索曼一起飛過來的，我很好奇他的樣本罐裡頭裝的是什麼。」

　　「怎麼個好奇法？」

　　「裡頭裝的真的是他宣稱的東西嗎？」

　　「你有獲得這些資訊的權限嗎？」

　　「以前有。我還是憲兵時，向納許．紐曼學過鑑識學。我猜你當少尉的時候，他大概是你的大老闆吧，除非他早在當時就退休了。他現在應該退休了啦。」

　　軍醫點點頭。「他現在退休了，但我聽說過他。」

　　「好啦，那個樣本罐裡頭裝的真的是人嗎？」

　　「大概是。其實幾乎可以說『肯定是』了。」

　　「燒成碳的人？」

　　「這裡頭不含碳。」軍醫說：「在大火中，所有的碳都會氧化成二氧化碳，逸散到空氣中。火葬後，人體會剩下鉀、納、鐵、鈣的氧化物，大概還會有一點鎂，總之都是無機物。」

　　「所以罐子裡裝的就是你說的那些物質？」

　　軍醫點點頭：「成分完全是燃燒過後的人類血肉與骨骼。」

　　「你接下來會怎麼處理？」

　　「寄到夏威夷的中央鑑識實驗室。」

　　「他們又會怎麼處理。」

　　「什麼也不做。」軍醫說：「樣本罐裡沒有DNA ，基本上就只是骨灰。說實在的，這整件事有夠尷尬，但索曼就是一直會過來，好個多愁善感的老傢伙。我們不能拒絕他，這是當然的嘛。所以我們在他來的時候會舉辦小小的歡迎會，收下他帶來的任何東西，之後也不會丟掉，那樣太不尊重死者了。我們會把樣本罐送到夏威夷去。我猜他們會把東西放在某個抽屜裡，忘得一乾二淨。」

　　「我敢說那就是實際狀況，不用猜了。索曼有說這些骨灰是從哪裡來的嗎？」

　　「從伊拉克來的，一定是嘛。」

　　「是從哪種車子上刮下來的？」

　　「這很重要嗎？」

　　「我認為很重要。」

　　「這些細節我們並不知情。」

　　李奇問：「這棟建築物原本是什麼用途？」

　　「性病診所。」軍醫說。

　　「你有沒有哪支電話可以借我用？」

　　軍醫比了比他桌上操縱盤的話筒。

　　「用這個。」他說。

　　李奇沒繞到桌子的另一頭，直接拿起電話，按著上下顛倒的數字按鍵，撥打411，詢問科羅拉多州希望鎮第五街大衛．羅伯．沃恩家的電話。他一口氣複誦完整串號碼，記在心中，立刻撥出去。

　　沒人接。

　　他放下話筒，問軍醫：「伙食在哪裡吃？」

　　「跟著你的鼻子走就對了。」軍醫說。真是一個好建議。李奇回到主建築群那裡繞了一圈，最後果真聞到了強力抽風機送出的烤肉香。強力抽風機是從一棟單坡簷屋的牆上伸出來的，而單坡簷屋倚靠的是一棟體積更大的平房──是伙食廚房和伙食餐廳。李奇走進餐廳，有幾個人用不解的眼神打量他，但沒有人上前找碴。他排進隊伍，拿了壘球大小的起司漢堡、炸薯條、豆子和一杯咖啡。他離開夾菜區，找到一張桌子坐下，開始用餐。漢堡好吃極了，不過這也算是軍中常態。煮伙食的大廚總是會彼此較量，看誰能煮出最好吃的小餡餅之類的，搞得像是在生死鬥。咖啡也非常好喝，是特調的，對李奇來說是世界頂級水準，他喝咖啡可是喝了大半輩子。薯條還不賴，豆子尚可。總而言之，大概比軍官俱樂部吃的烤魚還要美味。

　　他又喝了幾杯咖啡，然後坐進扶手椅，讀起軍中的報紙。他以為索曼準備要離開時，剛剛那兩個一等兵會進來叫他，然後將他和索曼載到跑道那裡，整齊劃一地向他們行舉手禮，體面地為軍方的小小演出畫下句點，那時大概會是午夜剛過不久。之後飛機滑行，起飛，攀升，在空中飛行九十分鐘，也就是說，回到絕望鎮大概是凌晨兩點，還算符合之前觀察到的狀況。索曼賺了可飛三個小時的飛機燃料，和一頓四個小時的免費晚餐。還不賴，畢竟那可是用四分之一滿的骨灰換來的。我是個重生的美國基督徒，也是個商人──索曼之前這樣形容自己。他到底是不是個像樣的基督徒沒人知道，但他絕對稱得上是個幹練的商人，百分之百可以肯定。

　　伙食廚房關門了。李奇看完了報紙，打起瞌睡。那兩個一等兵遲遲沒出現。午夜十二點十分，李奇醒來，聽見遠方傳來查拉幾的引擎聲，等他搞清楚狀況時，引擎已經進入全速運轉了。他跑到屋外，剛好看到飛機在跑道上就位。他眼睜睜看著飛機加速，離地，消失在上空的黑暗之中。

60

　　悍馬車從跑道那裡開回來了。兩個一等兵下車向李奇點頭示意，似乎覺得一切都沒什麼不對勁。李奇說：「我應該也要上飛機才對啊。」

　　悍馬車駕駛說：「不。索曼先生說你沒有要跟他回程，要繼續往南走，去處理其他事情。他說你在科羅拉多州的事情已經辦完了。」

　　李奇說：「媽的。」他想起停機棚前的索曼，想起那老頭陷入沉思的模樣。從表情看得出來，他心中有兩個想法在彼此爭論，做著長遠的打算。他就像一盤棋已經下了很久的老頭，連八步棋之後的佈局都考慮到了。

　　今晚和我一起飛。

　　我不會請你和我一起吃飯喔。

　　李奇直搖頭。他該去的地方要用飛機飛九十分鐘才會到，他人卻在大半夜的荒野中，也沒有飛機可搭。

　　鬥智鬥輸七十歲的傳教士了。

　　愚蠢至極。

　　而情勢又如此緊張。

　　我覺得他們騷動成這樣，是因為某件事就要走向結局了。

　　然而他仍然不知道是什麼事。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狀況。

　　他叫出腦海中的地圖。奧克拉荷馬州的「鍋柄」區域沒有高速公路，一條也沒有。只有四線道的州級公路和兩線道的郡級公路，在地圖上顯示為紅色細線排成的花紋圖案。李奇瞄了一眼悍馬車，再看看那兩個一等兵，說：「你們可以載我到公路上嗎？」

　　「哪條路？」

　　「都可以，只要是每小時至少有一台車通過的路都行。」

　　「你可以試試二八七號公路，往南方。」

　　「我得去北方，回科羅拉多。索曼對你們說的並不完全是實話。」

　　「二八七號也可以往北，接上七十號州際公路。」

　　「要開多遠才會到？」

　　「長官，那是整整兩百英里。」

　　※※※

　　李奇退伍後的這十年以來，要搭便車是愈來愈難了。駕駛們愈來愈不大方，戒心愈來愈重。一般而言，西岸比東岸容易搭到便車，這對現在的李奇來說是個好消息，但壞消息是，晚上比白天難搭到便車。悍馬車開出霄堡後，在十二點四十五分放他下車。還不到一點十五分，他就看到第一輛往北開的車了，型號是福特F150，完全沒有減速，連看李奇一眼都沒有。十分鐘後，一台老舊的雪佛蘭運動休旅車開過去，也是絲毫沒有減速。李奇在心中抱怨起電影。大家就是看了電影才開始害怕陌生人，儘管電影拍的大多是過客被某個地方的居民整得很慘，而不是過客惡整在地人。比方說，古怪的近親通婚家族獵殺旅人藉此作樂。話說回來，李奇主要怪罪的還是自己。他知道自己不是路邊的辣妹。看看你自己，你看到什麼？聖地牙哥來的瑪莉亞就是很容易就能搭到便車的那種人：長相甜美、嬌小、不帶威脅性，看起來很需要援助；沃恩也搭得到便車的。讓身高六呎五、外表粗獷的男人上車就太冒險了。

　　一點五十分，一台黑色的豐田皮卡車經過了，它至少有放慢速度觀察一下李奇，情況算是有點改善吧。兩點五分，一台車齡二十年的凱迪拉克疾駛而過，它的引擎保養不力、後懸吊系統出了問題，一個老女人蜷縮方向盤後方，她一頭白髮，脖子細細的──李奇私下都叫這種模樣的人「棉花棒」。看來是不用指望了。兩點十五分，一輛老舊的雪佛蘭Suburban廂型車開進李奇的視線範圍內了。根據李奇的經驗法則，開新型號Suburban的人通常是情緒緊繃的混帳，但舊型號Suburban是符合實用主義的車，開車的也往往是純粹的實用主義者。大多情況下，這車的巨大體積等於是在幫車主的個性下註腳，說他們是直截了當、信心滿滿的人。他們不會總是把陌生人視為麻煩的根源。

　　這是目前為止最有希望的一次。

　　李奇從路肩走出來，一腳踩在馬路上，伸出大拇指表示他需要幫忙，但還沒有到情況危急的地步。大燈照亮他了。

　　車子減速了。

　　它停在距離李奇不到十五英尺遠的地方，很聰明的一招。駕駛可以好好打量想搭便車的人，又可避開直接面對面打交道的社交壓力。李奇看不到車主，車頭燈實在太亮了。

　　駕駛似乎做了決定。車燈的亮度降低了，從遠光切換成近光，車子往前開了一點點，才又停住。車窗降下，露出駕駛那紅通通的臉。他大約五十歲，身材肥胖，手緊抓著方向盤，讓人覺得他要是不抓這麼緊就會從駕駛座滑下去似的。他說：「你要去哪裡？」他說話口齒不清。

　　李奇說：「往北到科羅拉多，我要到一個叫希望鎮的小鎮。」

　　「我沒聽過。」

　　「我也是幾天前才知道這個地方。」

　　「有多遠？」

　　「說不定要開四個小時才會到。」

　　「它在往丹佛的路上嗎？」

　　「要稍微繞一下才會到。」

　　「你是個好人嗎？」

　　李奇說：「大多時候是。」

　　「你開車技術好嗎？」

　　「不算好。」

　　「你有喝醉嗎？」

　　李奇說：「我一滴酒也沒沾。」

　　對方說：「噢，可是我醉了，醉得很。不如由你來開車，開到你要去的地方，我才不會出事。讓我在路上睡一下，等你到了再跟我說丹佛要怎麼去吧。這樣行嗎？」

　　「一言為定。」

　　一般情況下，搭便車時絕對會攔到隨機的陌生人，和對方聊起天來的熱切程度也肯定會勝過其他場合的邂逅，因為雙方會意識到彼此同行的時間是有限的。李奇碰到的情況很不一樣。這位滿臉通紅的駕駛把屁股移到乘客座後立刻癱靠在某架老舊的機器上，什麼話都沒說就睡著了。他打呼，喉嚨深處傳出嗚咽，還不斷翻身。根據呼出的氣息來判斷，他大概喝了整晚的波本威士忌。大口灌下滿肚威士忌就算了，中間大概還穿插喝下其他酒，來保持威士忌的新鮮口感。四個小時後，等他清醒過來朝丹佛前進時，他還是過不了酒測的。

　　但那就不是李奇的問題了。

　　這輛Suburban車齡很長，看上去破爛又髒污，總里程數顯示在儀表板下方的液晶螢幕（多像一支便宜的手錶）裡，數字有好幾位數，開頭是二。引擎的狀況不是很好，雖然還算有力，但載的東西非常重，時速無法超過六十英里。汽車中控台上放著一支手機，電源沒開。李奇瞄了一眼睡著的車主，動手按下電源鍵。螢幕沒亮起，可見是沒電了。他看到點菸器的附近插著手機充電器，於是用腳夾住方向盤，以空出來的手拉出充電器的另一頭，插進手機底部的充電孔。他又按了一次開機紐，手機發出叮叮咚咚的開機音樂。睡著的車主沒注意到，還是繼續在打呼。

　　手機沒有訊號，因為他們在荒野的正中央。

　　四線道縮成二線道了，李奇繼續往前開。他看到前方大約五英里處有一對紅色的車尾燈，燈罩很小，位置偏低，兩個燈之間的距離頗寬。它也是往北前進，速度比他開的Suburban慢一點。

　　兩台車的時速大約差了五英里，換句話說，李奇開了整整六十分鐘才追上它。原來那是尼拖車（U─haul）的尾燈，車子行駛速度大約是五十五英里。李奇追上它後，它稍微加快，將速度維持在六十。李奇切換到對向車道試圖超車，但Suburban無法再加速了，頂多只能開到時速六十二英里，他得在對向車道開很久、很久才超得過去。久到可能會碰上什麼意外狀況，到時就再也超不過去了。於是他選擇減速，切回尼拖車的後方，與心中那股「不得不開得比理想速度慢那麼一丁點」的沮喪對峙。手機還是沒有訊號。後方沒什麼景致好看的，左右兩邊也沒有。世界是一片黑暗與空無。Suburban的大燈照亮了前方三十英尺的尼拖車尾端，那裡有塊行動看板之類的嵌板，是廣告：三輛大、中、小型貨車並排在一起，角度微微傾斜，每台車的配色都是紅白兩色，典型的尼拖車風格，車子的正面也漆上了「尼拖車」的字樣。保證每輛都是自排車，乘坐舒適，低底盤，有冷氣，座位是織布椅。廣告上還大大地印著十九塊九毛五美金的字樣。李奇讓Suburban靠得再近一點，好欣賞精美的印刷品質。原來那是在城內日租小型車的特價，超過一定的里程還要加錢，各項細節以實際的合約為依據。李奇放慢速度，退到離貨車稍遠的地方。

　　尼拖。

　　你拖，我們不拖。讓你獨立、自主，給你主動權。

　　大體而言，李奇並不關心書寫語言是否墮落的問題，像是以「尼」代「你」，以「偶」代「我」。他在學校學好了好幾年的閱讀和拼字，也希望自己能肯定這些課程背後的意義。不過「尼拖車」這個字他看了也生不出什麼氣來。不然還能取什麼名字？自助式貨車？太累贅、缺乏識別度了，無法當成品牌名稱。他繼續和行動看板保持三十英尺的距離，看板上那三台尼拖車組成的商標填滿、模糊了他的視野。

　　以尼代你。

　　他想著：以尼代你。

　　是你害我變成這樣的。

　　做假設（assume），就是把屁股（ass）、你（U）、和我（me）拼在一起。

　　他又看了一次電話。

　　※※※

　　沒訊號。他們正在科曼奇國家草原區的中央，意思就像在海上漂一樣。最近的基地台搞不好在拉馬，還要再往前開一小時才會到。

　　聽著酒醉入眠的車主不斷發出的怪聲，李奇在緩速移動的尼拖車後面跟了整整六十分鐘。拉馬微弱的燈火出現在地平線了，大概不過是幾盞街燈吧，但在周圍黑暗的草原襯托之下，的確散發出幾分「目的地」的味道；往西走有個市立機場。手機接受到訊號了，李奇低頭看時發現電波有兩格，他馬上撥打剛剛背下的沃恩家電話。

　　沒人接。

　　他掛斷，再次打給查號台問希望鎮警局的電話，然後讓電信公司把電話轉過去。他想隔壁這位睡著的老兄應該會願意給他一個方便吧。他聽到鈴聲以及喀啦一聲，接著又是一次響鈴，他猜是電話自動轉接了。希望鎮警局並沒有夜間駐守人員。沃恩提過白天工作的同事，但沒有提過晚上工作的同事。夜間打進警局的電話會轉接到警備車去，或轉接到警局配給警員的手機，甚至是警員自己的手機。每十四個晚上當中會有十個晚上由沃恩接電話，但今晚她不會接，因為她沒在執勤。現在在追查亂丟口香糖事件的是另一位警官，搞不好是副局長。

　　一個嗓音對著李奇耳邊說：「希望鎮警局。」

　　李奇說：「請幫我轉沃恩警官。」

　　坐在乘客座的酒醉駕駛扭動了一下，但沒醒來。

　　李奇耳邊的嗓音說：「沃恩警官今晚沒有執勤。」

　　李奇說：「我知道，但我需要她的手機號碼。」

　　「我不能給你。」

　　「那你就幫我打電話給她，請她回撥給我。」

　　「我可能會吵醒她。」

　　「你不會的。」

　　雙方沉默。

　　李奇說：「這件事很重要，得趕快處理。我很快就要離開有手機訊號的地方了。」

　　他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拉馬鎮的輪廓隱約浮現在前方了，低矮的建築群黯淡無光，一座水塔聳立其間，還有一個燈火通明的加油站，尼拖車正在那裡加油。李奇看了一下Suburban的油量表。大油箱裡的油還有半滿，但這個引擎很吃油，前方的路途也還很遙遠。他跟著尼拖車開到加油機台前面，拔掉手機充電器。目前手機電量還算充足，訊號若有似無。他將手機放進口袋。

　　加油機台可以操作，但收款處已經關門了，裡頭一片漆黑。尼拖車的駕駛拿出一張信用卡，推進加油機台上的卡槽內，然後再抽出來。李奇拿出他的提款卡有樣學樣。加油機台開始運作了，李奇選擇一般的無鉛汽油，驚恐地看著付款金額的數字急速跳動。油很貴，那是他媽的廢話，一加侖超過三塊錢了。他最後一次幫車子加油的時候，一加侖還只收一塊錢。他向尼拖車的駕駛點頭致意，對方也用同樣的方式打了個招呼。尼拖車的駕駛看起來還相當年輕，身體有練過，留著一頭長髮，穿著合身的教士領短袖黑襯衫，應該是某個宗教的神職人員，說不定還會彈吉他。

　　李奇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他將油槍卡在汽油加注口上，轉身接電話。那位希望鎮的警察說：「沃恩沒接電話。」

　　李奇說：「試試無線電，她現在在她值勤官的車上。」

　　「在哪？」

　　「我不確定。」

　　「她為什麼會在值勤官的車上？」

　　「說來話長。」

　　「你是最近和她約會的傢伙吧？」

　　「你只管聯絡她就是了。」

　　「她已經結婚了，你知道的。」

　　「我知道。現在快聯絡她！」

　　對方沒掛掉電話，設定無線電的聲音傳到了李奇這一頭。呼叫代碼，接著是一串辨識密碼，他要求接收方立刻回應。重新呼叫一次，又一次。然而傳來的是死寂，夜間高空中的電離層干擾造成的茲茲雜訊，還伴隨著許多隨機浮現的雜音。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沃恩並沒有回應。

61

　　李奇搶先神職人員開的尼拖車一步離開加油站，催出老Suburban的最高速往北方前進。酒醉的車主還在他旁邊睡覺，毛孔發散出酒精味。李奇稍微拉下車窗，夜晚的空氣得以讓他保持清醒、保有理智，風聲還能蓋過隔壁的鼾聲。過了拉馬八英里後，手機訊號就消失了。李奇猜要等到車子抵達七十號州際道路後手機訊號才會再度出現，而那是兩個小時之後的事了。現在時間是凌晨四點半，預估抵達希望鎮的時間是天亮時。遲到五個小時或許會給人帶來麻煩，但還不到造成災難的地步。

　　結果呢，Suburban的引擎就掛了。

　　李奇不是汽車專家，在事情發生前看不出任何預兆。他看到溫度計的指針往前推進一格時並沒有多想什麼，認為那不過是長時間高速行駛造成引擎的壓力和負荷升高。然而，指針並沒有停下來，依舊不斷往前推進，進入紅色區塊，最後幾乎要貼在溫度計邊緣的那根釘子上了。引擎的動力漸漸流失，通風口傳來溫熱而潮濕的氣味，接著車蓋下方傳來一聲悶響，棕褐色的乳狀液體從擋風玻璃下方的通風口濺射而出，灑滿整片玻璃。引擎掛了，Suburban的速度銳減，李奇趕緊轉向路肩，滑行一小段路後才停下來。

　　不妙，他想。

　　酒醉的駕駛還在睡。

　　李奇下車步入黑暗之中，繞到車蓋前面，用手掌反射大燈的光線，觀察車子的狀況。他看到蒸汽，看到黏膩的棕色液體從每個孔隙溢出，濃稠、還起了泡沫。那是引擎機油和冷卻水的混和物。汽缸蓋墊片毀了，所以這車是徹底故障了。修是修得了，但不送廠修個一週、花上幾百塊美金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不妙。

　　他看見尼拖車的燈光出現在南方半英里的地方，朝這裡駛來了。他繞到乘客前座的門邊，欺向睡夢中的車主，打開雜物箱，找到了一枝筆和一張老舊的發票。他將發票翻過來，寫下給車主的留言：你需要買台新車了。我借走了你的手機，之後會寄還給你。最後署名：搭你便車的人。他拿走汽車行照，摺起來塞進口袋，準備當作日後寄還手機的收件地址。接著，他往南方跑了五十英尺，跨到馬路上，高舉雙臂，準備將尼拖車攔下來。雙方距離剩下大約五十碼的時候，車燈照到他身上了。李奇不斷揮動高舉過頭的手，這是世界共通的求救信號。尼拖車的頭燈切換成遠光燈，行車速度慢了下來，一如李奇預期。偏遠路段，有台車拋錨了，駕駛無所適從。而另一位駕駛和這個駕駛至少照過面，知道彼此都是好心人。

　　尼拖車停在李奇前方一碼處，半台車開上了路肩。窗戶拉下來了，穿教士領襯衫的駕駛探出頭來。

　　「需要幫忙嗎？」他說完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感覺很有朝氣。「我猜這是個爛問題。」

　　「我需要搭個便車。」李奇說：「引擎過熱，掛了。」

　　「要我幫你看一下嗎？」

　　李奇回答：「不用了。」他不希望對方看到喝醉的車主。車主現在躺的椅子往後放，所以他的位置比窗戶下緣還低，從這麼遠的地方是看不見的。只要稍微走近一點，體型龐大的他就會變得很顯眼。把故障的卡車丟在鳥不生蛋的地方是一回事，把一個昏睡的乘客丟著不管又是另一回事了。「不用看了，我是一定得叫拖吊車來的，不然就是放把火燒了它。」

　　「我要往北走，去尤馬。我很樂意載你一程，你要半路下車或到尤馬都行。」

　　李奇點點頭，叫出腦海中的地圖。要再往前開兩個小時才會抵達尤馬路和希望路的交叉路口，他和那個開綠色Grand Marquis的老頭當初就是依循這路徑抵達希望鎮的。等一下他還得搭第三次便車往西走才能到達目的地，預估抵達時間變成早上十點了，而且要夠幸運才行。他回答：「謝謝，我會在半路下車。」

　　穿教士領襯衫的駕駛再度露出那朝氣十足的微笑：「上來吧。」

　　那台尼拖車用的是大型皮卡車的車體，但搭載的箱型櫃比皮卡車的貨斗寬，也比較高，顯得有點過大。整台車子往下沉，顛簸著，載重和空氣阻力使它的速度更加緩慢，只能勉強維持在時速六十英里，無法再快了。車內彌漫著排氣管排出的溫暖廢氣味、熱機油味、塑膠味。不過車子的座位真的是用織布椅，就和廣告說的一樣，還算舒適，逼得李奇開始和睡魔作戰。他希望當一個好的旅伴，不要重蹈酒醉車主的覆轍。

　　他問：「你載的是什麼？」

　　對方答：「用過的家具，別人捐的。我們準備在尤馬傳教。」

　　「你說的我們是？」

　　「我所屬的教會。」

　　「你們要怎麼傳教？」

　　「幫助遊民和窮苦的人。」

　　「你所屬的教會是？」

　　「聖公會，很普通的教派。我們正在四處旅行。」

　　「你彈吉他嗎？」

　　他又笑了。「我們想要儘可能包容各種文化。」

　　「我要去的地方有個末日教派。」

　　教士搖搖頭。「或許該稱他們『末日會』，因為他們不是一個正式的教派。」

　　「你對他們有什麼了解？」

　　「你聽過《啟示錄》嗎？」

　　李奇說：「聽過。」

　　教士說：「它的正式名稱是《聖約翰啟示錄》，可想而知，其中一部分的原始文本早就失傳了。原本應該是以希伯來語或亞拉姆語寫成的，經過多次抄錄後，被翻譯成通用希臘語，通用希腦語版經過多次抄錄後，又被翻譯成拉丁語，拉丁語版經過多次抄錄後被翻譯成伊莉莎白時代的英語，印刷成冊。這中間的每個階段都有可能出錯、被誤讀。現在讀起來活像是嗑了迷幻藥之後產生的驚駭幻覺，不過我懷疑它原本就這麼莫名其妙。說不定每次翻譯和每次抄寫的時候，內容都還有獲得改善呢。」

　　「它都在說些什麼？」

　　「我對它的了解和你差不多。」

　　「你是認真的嗎？」

　　「某些遊民的想法還比它有邏輯咧。」

　　「大家都怎麼解讀它？」

　　「簡單說，就是義人將上天堂，邪惡之徒將會被留在地上，承受各色各樣的瘟疫和災難。耶穌基督將在末日重返人世，對抗反基督者，大家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那和所謂的『狂喜』是一樣的嗎？」

　　「狂喜指的是上天堂。瘟疫和大戰不在所指範圍內，是下一個階段。」

　　「理論上，這一切會在什麼時候發生？」

　　「大家總是不斷說『就快發生了』，你知道的。」

　　李奇回想起索曼在金屬工廠的那番話，他沾沾自喜的樣子。已經有跡象了，他說，也可能發生促使它降臨的事件。

　　李奇問：「引發末日降臨的關鍵是什麼？」

　　「我不確定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稱為關鍵，會恰如其名地引發末日。根據推測，神聖的力量會是一個很大的因素──誰都一定會希望是那樣吧。」

　　「那預兆呢？有什麼可供判斷的依據嗎？」

　　教士對著方向盤聳聳肩：「末日會解讀聖經的方法就像別人把披頭四唱片倒過來聽那樣。我記得啟示錄中有提及聖地誕生的紅色小牛，末日會的狂熱信徒非常關切這個部分。他們會過濾一間又一間的牧場，尋找體色偏向赤褐的牛，湊齊一對之後就請人運到以色列去，希望牠們生下紅色的子嗣。『主動出擊、希望讓事情動起來』是他們的另一個特色。他們等不及了，因為他們都完完全全地確定自己是義人，但這種想法實際上只會讓他們變得自以為是。大部分的人都認為決定誰能獲得救贖的是上帝，不是人。所以，末日會反映出的是一種勢利心態，他們認為自己高人一等。」

　　「就這樣？紅色小牛？」

　　「大部分的狂熱信徒認為中東戰爭是絕對必要的，所以他們看到伊拉克的狀況並不開心。對他們來說，戰況顯然還不夠慘烈。」

　　「感覺你很有懷疑精神。」

　　教士又笑了。

　　「我當然有。」他說：「我可是聖公會的人。」

　　後來他們就沒再對話了，不談神學也不談俗事。李奇實在太累了，而教士全力開啟所謂的「夜間駕駛求生模式」，除了路燈照亮的前方馬路之外，什麼也映不進他的眼底，都是不存在的。他死命撐開眼皮、瞪大眼睛、坐姿前傾，彷彿認為自己只要鬆懈下來就可能會丟掉性命。李奇也拚命保持清醒，注意尋找希望路的路口。他知道路上不會設置希望路的路標，它又不是一條主要公路；駕駛朋友也不會自己發現的。

　　整整兩個小時後，他們到了。一條凹凸不平的二線道以完全符合李奇印象的角度橫切過他們正在行駛的公路。二線道上有「暫停」標誌牌，但南北向的公路沒有。李奇出聲說到了，教士做出反應，等到尼拖車那不太靈光的煞車終於發揮作用時，他們已經越過路口兩百碼了。李奇下車，揮手送走尼拖車，等它的燈光和引擎聲完全消失後，才回頭走向黑暗曠野。更東邊的幾個州，例如堪薩斯和密西西比再過去的地方，就快破曉了。科羅拉多還是一片漆黑，李奇所在的地方還是沒手機訊號。

　　也沒有車子經過。

　　李奇在十字路口的西側就定位，站在路肩上，但離車道非常近。由東往西開的駕駛會在另一頭的「暫停」標誌牌前停車，可以清楚看見前方二十碼處的他。但他就是沒碰到由東往西開的車，前十分鐘沒有，十五分鐘、二十分鐘過去後還是沒有。一台孤零零的車子由南往北開，在路口沒有轉彎，追隨剛剛那輛尼拖車去了，雙方大約差距二十英里。一輛運動休旅車往南方開，減速準備轉彎，但它是轉向東方，希望鎮的反方向。車燈愈縮愈小，飄忽不定，最後失去蹤影。

　　外頭非常冷。東風吹拂，將雨雲帶往李奇頭上的天空。李奇翻起衣領，雙手交叉、縮在胸前，手掌塞在二頭肌下方取暖。周遭的景色開始變化了，遠方雲隙透出的粉紅光輝和紫暈照亮了地平線。是新的一天，空白、純淨，未受污染。可能是個好日子，也可能是個壞日子，還可能是世界末日。末日近了！索曼的教會信誓旦旦地說過。說不定有個跟月亮一樣大的隕石正砸向地球，而政
　　府封鎖了消息。儘管如此，那些反叛軍說不定還是要撬開一個老烏克蘭飛彈發射井上的鎖。說不定某處實驗室裡有個燒瓶裂開，或手套破損，或什麼東西滲進了防毒面具裡。

　　也可能什麼都不會發生。李奇用力跺腳保持身體熱度，將臉靠向自己的肩窩。他的鼻子快結凍了。他再度抬頭時發現東方有車燈，亮得刺眼，左右兩個車燈之間的距離很寬。車子距離這個路口還很遠，所以看起來像是靜止的。那是一輛大車，是卡車，或說不定是半拖車。車直直朝他駛來，以黎明天際為背景。

　　接下來有四種可能性：一，它在路口右轉往北開；二，它在路口左轉往南開；三，它在「暫停」標誌牌前停車，接著往前開，不甩他；四，它暫停，開過路口，接著又暫停讓他上車。

　　碰上好結局的機率是百分之二十五，或更低。因為那說不定是某企業旗下的車，方針就是不讓人搭便車，以免出事時有什麼保險糾紛。

　　李奇等待著。

　　當卡車來到四分之一英里遠的地方時，他看出那是一輛堅固的大型廂式貨車，白色烤漆。車子來到三百碼遠的地方時，他發現車頂裝了冷凍設備的零件，是鮮食運送車。要是沒那塊「暫停」標誌牌，李奇碰上好結局的機率還會降得更低。運送食物的貨車司機通常不喜歡停車，因為他們得按照時間表送貨，而停下貨車再重新加速是會耽擱大把時間的。不過「暫停」的標誌牌設在那裡，他無論如何就是得停車。

　　李奇等待著。

　　他聽出貨車司機在距離路口不到兩百碼遠的時候鬆開了油門，接著氣壓式煞車系統發出嘶嘶聲。他高高舉起手，伸出拇指。我需要你載我一程。接著他伸長雙臂，不斷揮動，打出遇難信號。我真的需要你載我一程。卡車停在東邊路口的停車線前，完全沒打方向燈，是個好的開始。

　　南北向的馬路上雙向都沒有來車，所以它立刻就往前開了。柴油引擎隆隆響，還有換檔聲。車子越過南北向公路，直直往西開，朝李奇逼近。車子一路加速，駕駛低頭看了一眼，貨車還在前進。

　　接著它減速了。

　　氣壓式煞車系統發出巨大的嘶嘶聲，機件發出刺耳尖鳴，貨車停了下來。它的駕駛車廂距離路口四十英尺遠，尾端的擋泥板則距離路口一碼遠。李奇轉身，往西慢跑，踏上駕駛車廂側面的階梯。車窗放了下來，駕駛探出頭來，他的所在位置是路口以南七英尺的地方。他身材矮小、結實，坐在寬大的駕駛車廂中顯得不成比例。他說：「要下雨了。」

　　李奇說：「天氣如何算是我最不擔心的事了，我車都拋錨了咧。」

　　貨車駕駛說：「我的第一站是希望鎮。」

　　李奇說：「你是幫超市送貨的人，托皮卡來的那位。」

　　「我今天凌晨四點上路的，要我載你一程嗎？」

　　「希望鎮正是我的目的地。」

　　「那就別拖拖拉拉的了，上來吧。」

　　曙光追在貨車後方一路西進，三十分鐘後吞沒了它。世界大放光明，雲層厚實，盈滿淡金色。超市送貨員關掉頭燈，放鬆地靠向椅墊。他開起車來和索曼開飛機很像，以最小的動作達到最高的效率，雙手都擺得低低的。李奇問他是不是常常載人，他說每五個早晨中會有一個碰上想搭便車的人。

　　「都是些遊客。」他說。

　　「不只是遊客吧。」李奇說。

　　「你怎麼會這樣想？」

　　「我不是猜想，我知道事實。」

　　「你知道多少？」

　　「全部。」

　　「怎麼知道的？」

　　「自己想通的。」

　　貨車司機對著方向盤點點頭。

　　「有些是妻子和女朋友。」他說：「想要在丈夫和男朋友經過這個州時，儘可能待在離他們很近的地方。」

　　「我能理解。」李奇說：「她們在這時候會相當緊張。」

　　「所以你知道她們的丈夫和男朋友是做什麼的？」

　　「是的。」李奇說：「我知道。」

　　「然後呢？」

　　「沒有然後。那不關我的事。」

　　「你不會跟任何人說嗎？」

　　「有個警察叫沃恩。」李奇說：「我得告訴沃恩，她有權知道。她具備的兩個身分都和這件事有關。」

　　「我認識她，她聽了不會開心的。」

　　李奇說：「也許會，也許不會。」

　　「我和這件事無關。」駕駛說：「我只是個過客。」

　　「你和這件事有關。」李奇說：「我們全都脫不了關係。」

　　他低頭看看借來的手機，還是沒有訊號。

　　※※※

　　無線電頻道上也沒有任何消息。超商送貨員按下一個按紐，收音機就播出了調頻廣播的每一個頻段，但什麼也沒有，只有雜訊，彷彿一塊浩瀚、但幾乎是淨空狀態的大陸。貨車不斷急駛，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顛簸、晃動。李奇問：「絕望鎮的食物是從哪來的？」

　　「我不知道。」司機說：「我也不在乎。」

　　「你去過那嗎？」

　　「只去過一次，看看狀況。那就夠了。」

　　「為什麼大家還要留在那？」

　　「我不知道，或許是因為某種惰性。」

　　「其他地方有工作做嗎？」

　　「多得很。他們可以往西去哈弗威，那裡有一堆工作。或丹佛，那裡當然也還在擴張。媽的，他們也可以往東來托皮卡啊，我們開發的速度快得有病。漂亮房子、優質學校、大筆薪水都在那裡等著，充滿機會的天堂。」

　　李奇點點頭，再次瞄向手機。還是沒訊號。

　　※※※

　　他們在快要十點的時候抵達希望鎮，鎮上祥和、安靜，看起來完全沒變過。雲在上空聚集，氣溫很低。李奇下車，在第一街上站了一會兒。手機現在訊號很強了，但他沒撥號。他走到第五街，轉向東方。在五十碼外他就看到沃恩家外面的路邊石上沒有停著任何車輛，巡邏車、黑色的Crown Victoria都不在那。他繼續往前走，走到可以看見車道的地方。

　　那台老舊的藍色雪佛蘭皮卡車停在車道上，正面朝內，車頭和車庫門之間只有一點縫隙。窗玻璃補回去了，上頭的條碼還沒撕掉，除了幾個地方沾了蠟和掌印，其他地方看起來都很清爽、乾淨。在褪色的烤漆襯托下，玻璃顯得非常新。摺梯、拔釘器、手電筒放在車後方的載貨區。李奇踏上前門的石板小徑來到大門前，按下門鈴。他聽見屋內的鈴聲響了。周圍街坊在這時間還沒有任何動靜，寂然無聲。他站在階梯上度過了感覺很漫長的三十秒，門才打開。

　　沃恩對著門外的他說：「你好啊。」

62

　　沃恩穿著昨晚那件黑色禮服，看起來冷靜沉著，也給人一點疏離感，好像掛念著什麼。李奇說：「我好擔心妳。」

　　沃恩說：「是嗎？」

　　「我打了兩通電話給妳，一通打到妳家這裡，一通打到車子那裡。妳到哪裡去了？」

　　「到處跑。你最好進門吧。」

　　她帶他穿過走廊，進入廚房。這裡的樣子和先前一模一樣，整齊、乾淨、有擺飾，桌子旁邊放了三張椅子。流理台上放了一杯水，咖啡機裡裝著咖啡。

　　李奇說：「很抱歉我沒有馬上回來。」

　　「不用向我道歉。」

　　「妳怎麼了嗎？」

　　「你要喝咖啡嗎？」

　　「妳先告訴我妳怎麼了，我再喝。」

　　「我沒怎樣。」

　　「才怪。」

　　「好吧。我覺得我們前天晚上不該那樣的。」

　　「不該哪樣？」

　　「你自己清楚。你趁虛而入，現在我開始覺得這麼做很差勁了。昨天晚上飛機回來後你還是沒出現，我就關掉手機和無線電，一路開到斯普林斯去，把事情說給大衛聽。」

　　「大半夜的，跑到那裡去？」

　　她聳聳肩。「他們還是讓我進去了。事實上他們應對的態度非常好，招呼得很殷勤。」

　　「那大衛聽了怎麼說？」

　　「你說這話太過分了！」

　　李奇搖搖頭。「並不過分。我們之間的問題很簡單。」

　　「你想說什麼？」

　　「大衛已經不在了，不再是妳過去認識的那個人了。他的存在不再具備任何意義。而妳握有選擇權，也不是第一個碰上這種狀況的人。南北戰爭至今，死傷的軍人不計其數。成千上萬的人下場變得和大衛一樣，也有成千上萬的女性和妳站在相同的立場。」

　　「然後呢？」

　　「她們都做出了決定。」

　　「大衛還活著。」

　　「活在妳的記憶裡，不是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沒死。」

　　「他也不算活人。」

　　沃恩一語不發，轉頭從碗櫃那裡拿出一個精美的瓷杯，裝咖啡機泡好的咖啡，遞給李奇。

　　「索曼拿的那個小箱子裡裝的是什麼？」

　　「妳看到那個箱子了？」

　　「我在你翻牆十秒鐘後也跟著翻過去了。我原本就不打算在車子裡等你。」

　　「我沒看到妳。」

　　「我就是打算不讓你看到啊。而我有看到你，看到了整件事的經過。他說『今晚和我一起』？他把你扔在某個地方了吧？」

　　李奇點點頭。「奧克拉荷馬州的霄堡，是個軍事基地。」

　　「你中了他的計。」

　　「我確實中了。」

　　「你不像自己想的那麼聰明。」

　　「我從來沒說過自己很聰明喔。」

　　「箱子裡裝的是什麼？」

　　「一個塑膠壺。」

　　「塑膠壺裡又裝什麼？」

　　「灰。」李奇說：「人燒成的灰，從金屬上刮下來的。」

　　沃恩在桌子旁邊坐下。

　　「太可怕了。」她說。

　　「那比『可怕』還糟。」李奇說：「事態很複雜。」

　　「怎麼個複雜法？」

　　李奇在她對面坐下。

　　「放輕鬆點。」他說：「金屬工廠裡沒有任何悍馬車的殘骸，它們被運到其他地方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悍馬車不會燒成那個樣子。多數情況是會炸出一個洞，害車上的人飛出去。」

　　沃恩點點頭。「大衛沒有被燒傷。」

　　李奇說：「只有坦克才會燒成那樣。它燒起來以後，裡頭的人是無路可逃的，會被燒得只剩灰。」

　　「這樣啊。」

　　李奇沒回話。

　　「但這樣怎麼會複雜呢？」

　　「這只是我的第一個結論。我做出了一系列結論，就像是邏輯推演引發的連鎖反應。殘骸顯示我們在伊拉克用上了主力戰車，我想我得知這點後不算非常意外，但有些主力戰車遭到擊毀的事實就讓我非常意外了。我們過去總以為對上蘇聯的時候會折損幾台，但絕對沒料到恐怖分子的烏合之眾能靠勉強湊合出來的武器造成傷害。他們在四年內就製造出足以打穿美軍主力戰車的錐形裝藥了，這對美軍形象很不利。還好冷戰已經結束，不然蘇聯紅軍聽到這件事會笑破肚子。也難怪國防部要把車子的殘骸裝進密封的貨櫃，運到某個秘密的角落。」

　　沃恩起身到流理台拿起她的水杯，將水倒進水槽，從冰箱拿出水瓶重新裝滿，然後啜飲一口。

　　「我今早接到一通電話。」她說：「州立實驗室打來的，說我帶去的水樣本TCE含量將近五ppb ，還在容許範圍內，但索曼如果繼續搞下去，情況會嚴重惡化。」

　　「他可能會罷手。」李奇說。

　　「為什麼？」

　　「那是邏輯推論的最後一環，我還沒解開。還在假設階段。」

　　「那第二個結論是什麼？」

　　「索曼拿戰車殘骸來做什麼？」

　　「回收鋼鐵。」

　　「國防部為什麼要動員憲兵去保護回收的鋼鐵？」

　　「我不知道。」

　　「國防部不會那樣做的。沒人在乎回收的鋼鐵，憲兵是在保護別的東西。」

　　「例如什麼？」

　　「只有一種可能。主力戰車的正面裝甲和側面裝甲上有厚厚一層的貧鈾，那是製造核燃料時的副產品──堅固又高密度的金屬，絕對適合用來打造裝甲。所以囉，我的第二個結論是：索曼是鈾的專家，而憲兵在保護的是鈾。貧鈾具有毒性，也有放射性，他們一定會想要好好掌控它的行蹤。」

　　「毒性和放射性有多強？」

　　「士兵坐在坦克中不會有什麼不適，但坦克遭到爆破或爆炸後，士兵若吸入它的粉塵、碎粒或蒸汽，或被碎片擊中，就可能會出現重症。所以他們才要把殘骸帶回美國，即使在這裡，憲兵也為它傷透了腦筋。恐怖分子有可能會偷走貧鈾，弄成碎塊，塞進爆炸裝置裡，製造出完美的髒彈。」

　　「貧鈾很重。」

　　「重得不得了。」

　　「要用上卡車才能偷走，就像你說的。」

　　「要大卡車才行。」

　　李奇喝了一小口咖啡，沃恩喝了一小口水，然後說：「他們在金屬工場切割它，靠的是鐵鎚和焊槍。粉塵和蒸汽肯定會四處飄散，難怪每個人看起來都病懨懨的。」

　　李奇點點頭。

　　「那個代理警員就是這樣死的。」他說：「記得那些症狀嗎？落髮、噁心、嘔吐、腹瀉、水泡、痠痛、脫水、器官衰竭。那不是上了年紀也不是TCE害的，是放射性物質。」

　　「你確定嗎？」

　　李奇點點頭。「非常確定，因為是他親口告訴我的。垂死的他躺在病床上說『那個』，然後頓了一下，才接著說：『是你害我變成這樣的。』我以為這是一個重新起頭的句子，以為他是在指控我，但其實他說的所有話合起來才是一個句子，中間的停頓只是為了換氣，什麼意義也沒有。他真正要說的是：『是U害我變成這樣的〔註：The U did this to me.李奇起先聽成The.（中間停頓。）You did this to me.〕。』一種抗辯、說明，或說不定是警告。他用元素符號來指稱鈾，我猜是金屬工廠的工人行話。他說的是：『是鈾害我變成這樣的。』」

　　沃恩說：「金屬工廠的空氣中一定飄了厚厚一層貧鈾的粉塵，我們還跑去那裡。」 李奇說：「記得工廠圍牆發光的樣子嗎？那不是熱度所致，是因為它具有放射性。」

63

　　沃恩啜飲一口瓶裝水，凝視空中，調整自己的思緒去適應一個全新的狀況。某種意義上這情況沒她原本設想的糟，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又比她原本設想的還要命。她問：「為什麼你說索曼那裡沒有悍馬車？」

　　李奇說：「因為國防部只要他們專門處理一種東西，就像我之前跟妳說的。過去一直是這樣，未來也一直會是這樣。絕望鎮的金屬工廠就是專門在做鈾的回收，沒別的了。悍馬車會運到他處，處理成本更低的地方。因為悍馬車容易回收，不過是普通的車子。」

　　「但他們還是有運車子到絕望鎮啊，我們都看到了。貨櫃裡放著來自伊拉克或伊朗的車。」

　　李奇點點頭。

　　「沒錯，這和我的第三個結論有關。他們運車子到絕望鎮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合乎邏輯的可能性只有一個。貧鈾不只能做成裝甲，也可以做成大砲彈殼和坦克砲彈殼，因為它的硬度和密度都高得不得了。」

　　「所以呢？」

　　「所以第三個結論就是，那些車子被貧鈾製成的彈藥擊中，遭到了污染，所以需要妥善處理，還得藏起來，不然大家就會知道美軍用坦克和貧鈾對付外殼很薄的一般車輛，這等於是用壓倒性的火力進行殘殺，會嚴重破壞美軍形象。索曼說他們那裡有些東西的政治敏感性太高了，任何政府拿在手上都會想隱藏起來，他說得沒錯。」

　　「中東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鬼事？」

　　李奇說：「我知道的就和妳一樣少。」

　　沃恩再度舉杯，還沒拿到嘴邊動作就定住了。她看著杯子，似乎在審慎思考自己到底該不該再吃進、喝進任何東西，最後將杯子放回桌上。她說：「你對髒彈有什麼了解？」

　　「它們就和一般的炸彈一樣。」李奇說：「只不過是髒的。炸彈爆炸後會產生強大、球體的衝擊波，震垮物體，將柔軟的東西磨成爛泥，比方說人體。彈殼上的小碎片通常會乘著衝擊波往外飛濺，變得像子彈一樣，這又能造成另一波傷害。如果你在彈殼內部、火藥外圍事先填入一些碎片，比方說鐵釘或鋼珠，那麼爆炸時的傷害力就會提高。而製造髒彈時，填入的就是受污染的金屬，通常是具有放射性的廢料。」

　　「髒彈能造成多大的傷害？」

　　「專家有許多不同看法。不過貧鈾在高溫爆炸後形成的氧化物粉末絕對是很有危險性的，可能造成不孕、流產和畸形兒。大多數人認為放射性本身不是大問題，但就像我說的，各家看法龐雜，沒人敢篤定地宣稱它會帶來什麼後果。這正是問題的所在，用屁股想也知道一般人寧可選擇過度謹慎的應對方式。所以髒彈的威力又增加啦，它產生了心理上的威脅性。典型的不對稱作戰。如果某座城裡有髒彈爆炸，那它就一定會變成空城，居民不會管撤離是不是有必要性。」

　　「髒彈要做多大才會有如此效果？」

　　「愈大愈好。」

　　「他們得偷多少鈾才做得出來？」

　　「偷愈多他們愈爽。」

　　沃恩說：「我們想他們已經開始在偷了。記得我們用熱感應攝影機拍下的卡車嗎？載貨區的前半段和工廠外牆一樣會發光。」

　　李奇搖搖頭。

　　「不。」他說：「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64

　　李奇說：「和我一起走到街上吧，到汽車旅館去。」

　　沃恩說：「我不確定自己還想不想讓別人看到我們在一起行動，更別說一起去汽車旅館了。鎮上的人在閒言閒語。」

　　「但他們沒在說妳壞話呀。」

　　「你真的這樣覺得？」

　　「他們都站在妳那邊。」

　　「我可不確定。」

　　「不管怎麼說，我明天就要走了，就讓他們再說一天吧。」

　　「明天？」

　　「說不定更快。我可能得待在這附近打通電話，除此之外，我所有事都辦完了。」

　　「你要打電話給誰？」

　　「就撥通電話。我想沒人會接的。」

　　「其他正在發生的事情要怎麼辦？」

　　「目前為止，我們只抓到國防部在暗中擦屁股，那不叫犯罪。」

　　「那汽車旅館呢？」

　　「我猜四號房已經空了。」

　　※※※

　　他們一起走在晨間近午的潮濕空氣中，往北穿過兩個街區，從第五街走到第三街，然後再往西走三個街區抵達汽車旅館。他們通過櫃檯，直接來到走廊上。四號房的房門開著，旁邊停著清潔女工的工具車，被子和床單已經從床上收走了，浴室的毛巾在地上疊成一堆，衣櫥是空的。清潔女工正在操作吸塵器。

　　沃恩說：「羅傑斯太太走了。」

　　李奇點點頭。「我們現在去問問她何時離開，又怎麼離開的吧。」

　　他們回到大廳，那位服務人員正坐在櫃檯裡的凳子上。四號房的鑰匙重新出現在鑰匙掛鉤上，如今掛鉤上只缺了兩把鑰匙：李奇住的十二號房的，還有瑪莉亞住的八號房的。

　　服務人員從凳子上滑下來站好，雙手按在櫃檯上，表現出體貼、樂於提供幫助的態度。李奇瞄了她後方的電話，問：「羅傑斯太太之前有接到電話嗎？」

　　服務人員點點頭。「昨晚六點的時候有通電話找她。」

　　「是通報她好消息的電話？」

　　「她看起來是很開心。」

　　「然後呢？！」

　　「她就退房了。」

　　「去了哪？」

　　「她打電話招計程車載她去伯靈頓。」

　　「伯靈頓有啥？」

　　「主要就是前往丹佛的空中巴士吧。」

　　李奇點點頭。「謝謝妳的協助。」

　　「出了什麼事嗎？」

　　「這要看妳從什麼角度看了。」

　　※※※

　　李奇餓了而且想喝更多咖啡，於是帶著沃恩往北走一個街區，再往西走一個街區，來到那間小餐館。這時間幾乎沒有客人，因為要吃早餐太晚了，要吃晚餐還嫌早。李奇坐進露西遇見他的那個晚上所坐的座位，沃恩在他對面坐下，坐的正是露西坐過的位置。女服務生送上冰水和銀餐具。他們點完咖啡，沃恩接著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都是年輕人。」李奇問：「還有什麼共通點？」

　　「我不知道。」

　　「他們年輕，都是男性。」

　　「然後呢？」

　　「他們來自加州。」

　　「我們看到的唯一一個白人曬得黑透了。」

　　「所以呢？」

　　李奇說：「那天晚上，我就和露西．安德森坐在現在這個位置，她態度謹慎，有點小心過頭了，但基本上我們處得還好。她要求我拿出錢包給她看，這是為了證明我不是調查人員。後來我說我當過警察，她就慌了。把這兩點加在一起，得證她和她的丈夫正在逃亡。她愈想愈擔心，隔天就對我非常有敵意。」

　　「這些是推測。」

　　「後來我在絕望鎮偶然看見她丈夫，就回到他借住的地方看看。已經空了，但收得非常乾淨。」

　　「這很重要嗎？」

　　「非常重要。」李奇說：「後來我又遇見露西，那時她丈夫已經上路了。她說他們有律師，還提到立場和她相同的人，感覺她就是屬於某種組織。我說我可以跟著她去找她的丈夫，但她說那對我沒有好處。」

　　女服務生送咖啡來了。她端了兩個馬克杯、兩根湯匙、一個邦恩牌咖啡壺，裡頭裝滿了剛泡好的咖啡。她幫兩人倒好咖啡後離開。李奇拿起杯子聞聞香氣，啜飲了一口。

　　「但我從一開始就記錯了。」他說：「我不是告訴露西．安德森我當過警察，我是說我當過憲兵。我和軍方有過關係才是她慌亂的原因，她丈夫借住的地方才會收拾得那麼乾淨，弄得像是準備要接受調查的營房。老習慣是很難改掉的。這些人全是軍人，露西以為我在追查他們。」

　　沃恩說：「逃兵。」

　　李奇點點頭。「露西的丈夫是士兵，所以才會曬成那樣。他在伊拉克服役過，但不想再回去了。」

　　「他現在在哪？」

　　「加拿大。」李奇說：「所以露西才不擔心我跟著她跑，說『對我不會有好處』。我在那裡不會有執法權限的。加拿大是君主立憲國，會提供政治庇護。」

　　「那輛卡車，」沃恩說：「是安大略省來的。」

　　李奇點點頭。「就像計程車一樣。熱感應影像中發光的部分不是鈾，是露西的丈夫躲藏的位置。那溫度是人體散發出來的熱，顯示為綠色，司機所在的位置也有同樣的綠影。」

65

　　沃恩動也不動、一語不發地坐了好一段時間。女服務生回來幫李奇倒了兩次咖啡，沃恩完全沒動她那杯。

　　她問：「這件事是和加州的什麼單位扯上關係？」

　　李奇說：「一定是有某種反戰運動組織規劃了逃亡路線，說不定當地服役軍人的家屬也有參與行動。他們想出了有系統的方法：將逃兵和合法的金屬運貨一起送到這裡來，再由加拿大的朋友接他們越過國境。七個月前有一對夫妻從加州來，住進了絕望鎮的旅館，我敢打賭他們就是行動的策劃者。他們招募了支持這項行動的同伴，讓他們負責保安工作。打破妳車子窗戶的就是那票人囉。他們覺得我太多管閒事了，希望藉此讓我不再插手。」

　　沃恩將她的咖啡杯推開，將鹽罐、糖罐、胡椒罐擺到面前，排成整齊的一直線，接著挺直食指戳弄胡椒罐。罐子離開原位了，她再戳一下，罐子隨之傾倒。

　　「規模較小的組織。」她說：「『右手不知道左手在做什麼』，人數較少的左手派，在索曼背後採取別的行動，就是幫助逃兵。」

　　李奇沒接話。

　　沃恩問：「你知道這群人的身分嗎？」

　　「完全不知道。」

　　「我要查出來。」

　　「為什麼？」

　　「因為我要逮捕他們。我要打電話給FBI，把他們的名字呈報上去。」

　　「好吧。」

　　「你不想將他們繩之以法嗎？」

　　「不，我不想。」

　　※※※

　　沃恩太有教養了，又是個典型的小鎮居民，不願和李奇在小餐館吵架。她把錢丟在桌上就走出去了。李奇跟在後頭，似乎明白跟上去才是正確選擇。她在第二街右轉，往東走，可能是要去小鎮邊緣較安靜的區域，也可能是要回到汽車旅館，或去警局。李奇不確定她到底想去哪裡。她若不是想要清靜，就是要去找汽車旅館的服務人員討電話通話紀錄，或是到她辦公室的電腦前坐下。她走得很快，憤恨不平，但李奇很快就追到她了。他走在她身邊，和她用相同的速度前進，等她主動開口說話。

　　她說：「你昨天就知道這些了。」

　　他說：「前天就知道了。」

　　「怎麼知道的？」

　　「我不是看出大衛待的醫院裡的病患都是軍人嗎？我用同樣的眼光去看那群人，注意到他們都是年輕的男性。」

　　「你等待貨車越過國境才把事情告訴我。」

　　「是的。」

　　「為什麼？」

　　「我不希望妳攔截他們。」

　　「為什麼？」

　　「我希望羅傑斯夫婦順利脫身。」

　　沃恩停下腳步。「我的老天，這是當過憲兵的人說出來的話嗎？」

　　李奇點點頭。「當過憲兵十三年的人說的話。」

　　「你追捕過羅傑斯這樣的人。」

　　「對。」

　　「而你現在改行協助惡勢力了嗎？」 李奇沒接話。

　　沃恩說：「你認識羅傑斯嗎？」

　　「連聽都沒聽過，但我認識上萬個和他有過類似遭遇的人。」

　　沃恩再度邁步前進，李奇配合她的速度。她在汽車旅館前方五十碼處停下來，站在警局的外頭。在偏灰的光線照射下，這棟磚造建築物的正面顯得有些冰冷，上頭整齊排列的鋁製立體字母更是使人心寒。

　　「他們有任務在身。」沃恩說：「過去的你也有任務在身。大衛執行了他的任務，他們該盡責，你也該盡責。」

　　李奇一語不發。

　　「國家派軍人去哪裡，軍人就去哪裡。」她說：「他們應該要服從命令，沒得選的。你們立誓效忠國家，就該信守諾言。他們是叛國賊、膽小鬼，你也是。我不敢相信我和你上了床，你根本什麼也不是。噁心！你讓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李奇說：「所謂的義務，就像是高高疊起的紙牌。」

　　「你在說什麼鬼話？」

　　「從前，國家要我去哪我就去，我服從命令。他們要我做什麼，我照單全收。我也見過上萬個和我一樣乖乖聽話的士兵，我們內心深處其實是很快樂的。我是說……我們就和一般的軍人一樣愛抱怨、發怒、唉聲嘆氣，但我們很服氣。因為義務是一樁買賣，沃恩。有去就有來，我們欠他們，他們也欠我們。他們該正襟危坐地提供一個願景，讓我們願意冒犧牲生命或斷手斷腳的風險，而且是要在他媽的理由充分的情況下。大多時候，國家做的決斷都是錯的，但我們還是樂於換個角度思考，告訴自己國家還是有誠信的，起碼有一點點。如今那已經蕩然無存了。取而代之的是政治虛榮、選舉佈局，沒別的了。大家也都知道。你可以試著唬軍人，但你唬不倒他的。是他們搞砸了，不是我們這些軍人。他們把紙牌堆下方的大牌抽走，整疊紙牌就垮了。像安德森和羅傑斯那樣的年輕小夥子在海外看著他們的夥伴遇害、傷殘，開始會想：為什麼？為什麼我們要在這一堆狗屁倒灶中攪和？」

　　「而你認為擅離職守就是解答？」

　　「不是。我認為解決方法是叫公民們挪動一下積滿肥油的屁股，出門投票，讓廢物下台。他們應該要行使他們的權利以控制局勢的，這是他們的義務。這是『義務』這疊紙牌底部的第二大牌，如今也被抽走了。所以啦，就別和我討論擅離職守了。憑什麼要求軍人當世上唯一一群不會擅離職守的人？這是哪門子的買賣？」

　　「你服役十三年，結果支持逃兵？」

　　「我了解他們做此決定的原因，所以支持。正是因為我當了十三年的兵，所以我支持。我從軍的那段歲月很美好，情勢沒問題的話，我當然希望他們也能快快樂樂當兵。我愛軍隊，但我恨軍隊如今面臨的狀況。這感覺就像我多了個嫁給怪胎的姊姊。她該信守婚禮上的誓言嗎？在合理範圍內當然得遵守囉，但那怪胎如果太怪，就又另當別論了。」

　　「如果你現在是軍人，你會逃兵嗎？」

　　李奇搖搖頭。「我不覺得我有足夠的勇氣。」

　　「逃兵需要勇氣？」

　　「對大部分的逃兵來說，採取行動所需的勇氣比妳想像的還多。」

　　「沒有誰會希望至愛之人為了『逃兵』之類的不中聽的理由丟掉性命。」

　　「我知道，但事實就是事實，不會改變的。」

　　「我恨你！」

　　「不，妳才不恨我。」李奇說：「妳恨政客、司令官、投票的公民、國防部。」他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妳恨大衛服完第一次役期後沒有逃跑。」

　　沃恩轉過頭去，面向街道，一動也不動，雙眼閉上。她維持那姿勢站了好長一段時間，蒼白的下唇微顫。接著她開口說話了，音量就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曾經要他逃，我求過他。我說我們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展開新生活，不管那是在世界上的哪個角落。我說我們可以改名換姓，要怎樣都可以。但他不答應。那個笨男人，蠢男人。」

　　然後她哭了，就在大街上，在她辦公室的外面。她膝蓋一軟，踉蹌了幾步，李奇接住她，將她緊緊擁在懷中。淚水浸濕了他的上衣，她的背不斷起伏。她轉身用雙手環住他，臉埋進他的胸膛，為她破碎的人生、幻滅的夢想痛哭，為兩年前打來的那通電話、牧師的來訪、X光片、環境骯髒的醫院和不斷嘶嘶響的人工呼吸器悲泣。

　　後來他們一起沿著街區走下去，漫無目的，就只是想動一動。低垂的雲層抹灰了天空，空氣的味道透露雨水就要降下的消息。沃恩用李奇的衣角擦乾眼淚，以手指順了順頭髮。她眨眨眼讓視野變得清晰一點，吞下口水，做深呼吸。他們最後又回到了警局門口。李奇發現沃恩正在盯著磚牆上那二十個鋁製立體字母看：希望鎮警察局。她說：「為什麼拉斐爾．拉米瑞茲沒成功？」

　　李奇說：「拉米瑞茲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66

　　李奇說：「我們只要去妳的座位打通電話，就可以得到解釋了。既然我們都在這裡了，可以現在就去打那通電話。瑪莉亞也等夠久了。」

　　沃恩問：「打電話給誰？」

　　「絕望鎮西方的憲兵。你們單位聽過關於他們的簡報，他們也聽過關於你們單位的簡報，因此他們會配合的。」

　　「要問他們什麼？」

　　「叫他們傳真拉米瑞茲的基本資料過來。他們會裝傻問說：『那是誰？』妳就回他們說：『少屁了。』說妳知道瑪莉亞在他們那裡待了二十一個小時，夠他們從世界上的任何地方調文件過來了。」

　　「我們會有什麼發現？」

　　「我猜拉米瑞茲兩個禮拜前坐過牢。」

　　※※※

　　希望鎮警局的傳真機年代久遠，看上去像是個箱子，孤零零地擺在一台推車上。過去它稜角分明、很殺風景，如今髒兮兮的、外觀磨損嚴重，但還是能用。沃恩掛掉電話的十一分鐘後，傳真機亮起，嗡嗡作響，吸進紙槽的白紙，吐出印有資訊的文件。

　　資料不多，只有最精簡的說明，為期二十一小時的跨單位官僚纏鬥成果不豐。但當你知道提問的單位是陸軍，應答的單位是海軍後，就不會對結果感到意外了。三軍之間的合作效率通常不會太好。

　　拉斐爾．拉米瑞茲曾在海軍陸戰隊服役，十八歲的時候被派往伊拉克，十九歲繼續服役，二十歲那年役期再度被延長，他決定走上擅離職守之路。他成功逃亡，但五天後就在洛杉磯遭到逮捕、拘留，等著回潘德爾頓接受軍法審判。

　　逮捕日是三週前。

　　李奇說：「我們去找瑪莉亞吧。」

　　他們在汽車旅館房間找到了她。她先前一直坐在床上，床面壓出了一個凹陷。她待在那裡保暖、儲備體力、打發時間、承受著磨難。她應門時的態度非常猶豫，彷彿知道自己肯定會聽到壞消息。看到李奇的表情後，她的心境也絲毫沒有改變。李奇和沃恩帶她到外頭，坐在浴室窗戶下方的塑膠躺椅；兩人又各自去拉了九號房以及七號房的塑膠躺椅過來坐。他們調整位置，讓三張椅子在水泥平台上排成一個緊密的小三角形。

　　李奇說：「拉斐爾在海軍服役。」

　　瑪莉亞點點頭，什麼也沒說。

　　李奇說：「他兩度被派到伊拉克服役。他們要他去第三次，但他不想。大約四週前他逃兵前往洛杉磯，大概是在那裡有朋友吧。他有打電話給妳嗎？」

　　瑪莉亞沒說話。

　　沃恩說：「妳說出來不會有事的，瑪莉亞。沒有人會對妳怎樣。」

　　瑪莉亞說：「他幾乎天天打電話給我。」李奇問：「他當時狀況如何？」

　　「他很害怕，怕死了。怕擅離職守被抓到，也怕回伊拉克。」

　　「他在伊拉克發生了什麼事？」

　　「你說他嗎？他沒什麼事，說真的。但他眼睜睜看著別人出事。他說美國理應要幫助的人在殺美國人，美國人也在殺理應要幫助的人。所有人都在互相殘殺，殺得可狠了。他快被這樣的狀況逼瘋了。」

　　「然後他就逃跑了，逃亡期間幾乎每天都打電話給妳。」

　　瑪莉亞點點頭。

　　李奇說：「但後來他就沒打電話了，兩、三天毫無消息，對吧？」

　　「他在移動途中弄丟了手機。他經常改變藏身處，才能確保自身安全。後來他弄到了一支新手機。」

　　「跟妳重新聯絡上後，他聽起來還好嗎？」

　　「他還是很害怕，心事重重，狀況比先前更糟了。」

　　「後來呢？」

　　「他打電話過來，說他找到了一群人，也可能是那群人找到了他。他說那群人會幫助他逃到加拿大，途中會經過一個叫絕望鎮的小鎮，在科羅拉多。他要我來希望鎮等他的電話，之後和他在加拿大會合。」

　　「他有從絕望鎮打電話給妳嗎？」

　　「沒有。」

　　「妳怎麼會去憲兵那裡？」

　　「去確認他們有沒有找到他，有沒有逮捕他。我很擔心呀。但他們說他們根本沒聽過這個人，因為他們是陸軍，而他隸屬於海軍陸戰隊。」

　　「後來妳就回來繼續等待了。」

　　瑪莉亞點點頭。

　　李奇說：「真相其實和妳說的不太一樣。他在洛杉磯被逮捕了。海軍抓到了他，他沒弄丟手機。他在監獄裡待了兩、三天。」

　　「他沒告訴我。」

　　「他們不准他說出來。」

　　「他後來又逃跑了嗎？」

　　李奇搖搖頭。「我猜他和海軍達成了協議。軍方要他二選一，看是要在利芬沃斯蹲五年，或者回去臥底，破壞從加州延伸到加拿大的逃兵協助系統。他們要他套出名字、地址、組織成員的容貌、手法、路線等各種資訊。他同意了，於是被載回洛杉磯，重獲自由。這就能解釋憲兵為何不回應妳了。他們得知拉米瑞茲要去當臥底，不能讓妳礙事。」

　　「那他現在到底在哪裡？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李奇說：「我爸當過海軍，我知道海軍會用密碼。他有跟妳提過嗎？」

　　瑪莉亞說：「小隊、陸戰隊、神、國家。」

　　李奇點點頭。「這些是他效忠的對象，而且是按照優先順序排列的。拉斐爾最忠心的對象是他所屬的小隊，應該說他所屬的『連』才對。其實一個連裡頭只有幾個人而已，都是像他那樣的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猜他答應要當臥底，但到最後做不下去了。他沒辦法背叛和自己處境類似的人。我猜他搭車來到絕望鎮，但沒知會海軍。他應該是待在小鎮邊緣、人煙罕至的地方，因為他內心十分掙扎，不想知道到底有誰參與逃亡行動，怕自己日後搞不好得把他們供出來。他撐了幾天，苦惱不已，又餓又渴，最後開始產生幻覺。他決定走到希望鎮去與妳會合，設法再找別的出路。」

　　「那他現在到底在哪裡？」

　　「他沒成功，瑪莉亞。他在半路就倒下，喪命了。」

　　「那他的遺體在哪裡？」

　　「絕望鎮的人接手了。」

　　「這樣啊。」

　　還不到一個小時，李奇又看到了另一名女性哭泣的模樣。沃恩抱著她，而李奇說：「他是個好人啊，瑪莉亞。他只是個無法再承受內心糾葛的男孩，到最後都沒有背叛自己的信念。」他不斷重述著這幾句話，時而改變語句的順序，時而用不同的措辭來表達，但全都安撫不了她。

　　※※※

　　瑪莉亞的哭泣在二十分鐘後才平息下來，沃恩帶她回房間，再回來和李奇一起離開。她問：「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李奇說：「沒有其他合理的解釋了。」

　　「他真的像你說的那樣萬分苦惱，最後自我犧牲嗎？」

　　「海軍善於犧牲自己成全別人。他也可能從一開始就欺騙海軍，打算直奔希望鎮找瑪莉亞，然後躲起來。」

　　「從絕望鎮走到希望鎮並不需要四天。」

　　「對。」李奇說：「不需要四天。」

　　「他說不定真的做了正確的抉擇。」

　　「我希望在瑪莉亞心中留下這樣的印象。」

　　「你覺得他們有把加州那票人供出來嗎？」

　　「我不知道。」

　　「如果他沒有的話，那協助逃兵的行動還是會持續下去。」

　　「妳好像覺得這是件壞事。」

　　「這可能會失控的。」

　　「妳可以打幾通電話查查。主腦的名字和住址就寫在絕望鎮旅館的住房登記簿裡，妳問到後就可以追下去了，看他們還在活躍，或是已經被收押了。」

　　「很抱歉我之前那樣對你說話。」

　　「沒關係。」

　　他們繼續往前走著。李奇說：「還有，妳前天晚上的事並沒有什麼不對。如果妳跟大衛的命運緊緊相繫，那麼殺死大衛就能一併將妳的性命奪去。妳要把自己的性命交給他們嗎？我不要，我要妳過自己的人生。」

　　「你好像開始準備要道別了？」

　　「我有嗎？」

　　「你為何還留下來呢？國防部暗中擦屁股不是犯罪，我們也認定另一個事件不算犯罪了呀。」

　　「還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李奇說。

67

　　李奇和沃恩走回小餐館。自從前天在霄堡吃完軍中的伙食漢堡後，李奇就沒再吃東西了。他用餐的同時還配了四杯咖啡，讓體內的咖啡因含量飆到頂點。東西都吃下肚後，他說：「我們得去見見那些憲兵。既然妳和他們聯絡過了，我們夠幸運的話就能爭取到和他們面對面談談的機會。」

　　沃恩說：「我們還要再次開車穿越絕望鎮嗎？」

　　李奇搖搖頭。「這次我們開妳的皮卡車，從野外繞過去。」

　　他們把新玻璃上的條碼撕掉後，沃恩去廚房拿了紙巾和清潔劑過來，和李奇一起清掉玻璃上的蠟和手印。他們在正午過後沒多久就出發了，開車的人是沃恩。車子在希望鎮的馬路上往西跑了五英里，接著又冒險在絕望鎮的馬路上跑了九英里。空氣澄澈，群山在眼前清晰可見，起初近得誘人，後來又退到不可能觸及的遠方。他們在絕望鎮第一片空地的三英里前放慢車速，駛離馬路，進入灌木叢中，開始繞遠路往北方去。他們開在城鎮的右方，盡量保持三英里的距離。從他們的位置望過去，絕望鎮只是一片模糊，根本看不出負責警衛工作的是暴徒、哨兵，或整個小鎮根本就已經淨空了。

　　在野地上的行進速度很慢。他們繞過石頭、樹木，壓過任何小得不構成障礙的物體。雜草刮過車底盤，矮木叢的樹枝甩到車子的側面。摺梯、拔釘器在載貨區一震一震、鏗鏘作響，手電筒滾來滾去。他們偶爾看到乾枯的溪床就會開上去，順著溪流畫出的迂迴路徑高速行駛。開了一小段後又回到野地上，繞過一顆顆比雪佛蘭皮卡車還要大的巨石，同時確保太陽照在擋風玻璃上緣的正中央，以此定位。他們四度開進自然形成的死路中，只能倒車，重新出發。一個小時後，絕望鎮落在他們的後方了，而金屬工廠出現在他們的左前方，它的外牆反射日光，白亮耀眼。停車場看起來是空的，沒有車。工廠也沒有排放出廢煙，沒有焊槍的閃光，沒有噪音。根本沒有任何活動在進行。

　　李奇說：「今天是什麼日子？」

　　沃恩說：「今天是平常日。」

　　「不是假日？」

　　「不是。」

　　「那工廠的人跑哪去了？」

　　他們往左切，靠得離工廠更近一點。雪佛蘭皮卡車後方揚起一大片沙塵，如果有人漫不經心地往這個方向看肯定會注意到。然而，並沒有人在看。他們放慢速度，最後在距離兩英里處停車，等著看工廠內會有什麼動靜。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過去了。Tahoe車並沒有來來去去。

　　沃恩問：「你到底是在懷疑什麼？」

　　李奇答：「我喜歡『放眼望去每件事情都找得到背後原因』的感覺。」

　　「現在有什麼你無法解釋的狀況嗎？」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拚成那樣，非得要把人擋在外頭。我闖進機密作業區半里外的地方，他們就停止機密作業區的運作整整一天。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可以那麼快就找到拉米瑞茲的遺體，然後效率十足地處理掉。他們面對這些狀況一點也不意外。他們似乎總是處在警戒狀態，預防外人入侵。根本可說是『等待』外人入侵了。他們事先就擬定好應對入侵者的方法，而且鎮上的每個人都參與行動。我第一天來的時候，就連餐廳裡的女服務生都知道要怎麼應付我。他們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配合國防部，守住該守的秘密？」

　　「或許吧，但我不敢肯定。國防部絕對不會要求他們做到這個地步的。絕望鎮原本就是個四周鳥不生蛋的小鎮了，金屬工廠還離它三英里遠呢。不該被人知道的事情在工廠內的機密作業區進行，四周有牆護著。這對國防部來說已經夠好了，他們不會叫當地鎮民也參一腳的。他們相信的是牆壁、距離、地理位置，不是人。」

　　「也許是索曼自己要鎮民幫忙的。」

　　「我確定是他要求的，百分之百肯定。但為什麼？是為了國防部，還是出於私人理由？」

　　「比方說什麼私人理由？」

　　「只有一種合乎邏輯的可能性。事實上，應該說『不合邏輯的可能性』或是『合乎邏輯的不可能性』才對。我們只要從憲兵那裡問出一句話，就能確定我的假設正不正確了。前提是要憲兵願意回答囉。」

　　「什麼話？」

　　「是，或者不是。」

　　※※※

　　他們再度上路，儘可能往正西方開。車子在金屬工廠西方兩英里處切過卡車用路，橫越沙地路肩，駛上柏油路。沃恩打直車子，加速前進。兩分鐘後他們看到憲兵基地出現在遠方，一分鐘後他們就到了。

　　警衛室裡面有四個人，看來他們平時白天的部署就是這樣。李奇認為這實在做得太過火了，可見這裡很可能是由尉官坐鎮指揮，而非士官。士官的話，應該會安排兩個人駐守警衛室，叫另外兩個人和其他士兵待命，或開悍馬車巡邏。究竟要待命還是巡邏，就看他如何評估基地所處局勢了。不過呢，要讓悍馬車巡邏的話，要先填寫申請燃料的相關文件，軍官們往往會打退堂鼓。另一方面，軍官們也不喜歡有屬下閒閒沒事做，所以警衛室裡面才會擠滿人。不過李奇不認為士兵會因此不爽。他們很少會為任何事情感到不開心的，因為他們去過伊拉克，現在回來了。李奇掛心的問題只剩一個：他們的長官有沒有和他們一起去過伊拉克？如果有的話，他可能會比較講理。如果沒有的話，他可能會是個對軍隊忠心耿耿的混帳。

　　車子駛過基地門口後，沃恩U字迴轉，剛剛好停在靠基地那側的路肩，距離大門很近，但沒有擋住出入口，彷彿是停在消防局外頭似的，真是令人敬佩。若是非跳不可的舞，她一個步伐都不願踏錯。

　　有兩個士兵立刻從警衛室出來了，他們正是李奇先前見過的那兩位。戴眼鏡、有斜視的是摩根，另一位是他沉默的一等兵弟兄。李奇把手擺在他們清楚可見的地方，跨出車外。沃恩也用同樣的方式從她那側下車，她報上姓名，然後說自己是希望鎮警局的警官。摩根向她敬禮，李奇看他那個樣子就知道，憲兵第一次發現她的車時就查了她的車牌，儘管那是當初李奇千方百計想避免的。他們也已經查出她丈夫的過去，和現在。

　　這對我們會有幫助的，他想。

　　摩根轉頭過來，直盯著李奇看。

　　「先生？」他說。

　　「我當過憲兵。」李奇說：「大概一百萬年前就幹到中尉了。」

　　「長官，請問是哪個單位？」

　　「一一〇特調組。」

　　「在維吉尼亞州的岩溪。」摩根說。那是個肯定句，不是問句。

　　李奇說：「我去過幾次總部讓人電。大部分的時間我都是在路上。」

　　「哪裡的路上？」

　　「你去過的地方我都去過，我還去過上百個你沒去過的地方呢。」

　　「長官，那聽起來還滿有趣的，但我得請你們把車移開了。」

　　「放輕鬆點嘛，下士。我和你們中尉聊過後就會走了。」

　　「你們要聊什麼，長官？」

　　「那是他和我們之間的事。」李奇說。

　　「長官，光憑你這句話，我恐怕沒辦法向他報告。」

　　「就去吧，士兵。我也讀過標準作業守則，你就跳過幾頁，從『認定為重要事項後』那裡開始按表操課吧。」

　　「這和失蹤的海軍士兵有關嗎？」

　　「是更有趣的事。」

　　「長官，如果你能再給多一點細節，對我會很有幫助的。」

　　「給你一百萬美金再讓你和美國小姐約會也會對你有很大的幫助，問題是那可能嗎？士兵？」

　　※※※

　　五分鐘後，李奇和沃恩就來到金屬網圍牆的另一頭，走進六棟綠色金屬建築的其中一棟，坐在名叫康諾的少尉對面了。他不高，身材精瘦，大約二十六歲。他去過伊拉克，肯定去過。他的軍服破舊、表面有沙子磨蝕的痕跡，頰骨的位置曬得黝亮了。看上去很有才幹，實際上應該也有兩把刷子。他還活著，軍方也沒對他失去信心，說不定已經要升上尉了，只是在等公文跑完。可能也會領到勳章。他問：「你們是代表希望鎮警局正式來訪嗎？」

　　沃恩說：「是的。」

　　「你們都是警察？」

　　「李奇先生是我的顧問，是一般公民。」

　　「那麼，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李奇說：「長話短說吧。我們知道索曼的金屬工廠在回收貧鈾。」

　　康諾說：「這讓我有點困擾。」

　　李奇說：「這也讓我們有點困擾。國土安全部要求我們登記、追蹤方圓二十英里內儲放危險性化學物質的地點。」他說得像真的一樣。況且，說不定還真有這條規定，只要扯到國土安全部，什麼都是有可能的。「應該要有人知會我們才對。」

　　「你們距離金屬工廠不只二十英里遠啊。」

　　「鎮中心距離那裡正好二十英里。」李奇說：「邊緣地帶距離那只有十五英里。」

　　「這是機密。」康諾說：「你們不能登記。」

　　李奇點點頭。「我們了解，但還是應該要有人在私下知會我們啊。」

　　「但你好像已經知道了。」

　　「我們有些細節想要確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

　　「那你們應該要和國防部談談。」

　　「最好不要。他們會想不透消息是怎麼傳到我們這邊的，接著就先猜是你們洩漏的。」

　　「我的屬下不會洩漏出去的。」

　　「我相信你，但你要賭國防部會不會相信你嗎？」

　　康諾說：「你想知道什麼細節？」

　　「我們認為我們有權知道回收的貧鈾會在何時運送出去、用什麼運、走什麼路線。」

　　「擔心它掉到第一街上？」

　　「那是當然的囉。」

　　「哎，不會的啦。」

　　「會往西邊走？」

　　康諾說：「它哪裡也不去。」

　　沃恩問：「什麼意思？」

　　「內褲卡在股溝、坐立不安的人可不只有你們，州政府也很焦慮。他們想封閉州際公路，以武裝部隊護送。這在一般狀況下是沒辦法執行的，所以他們打算每五年來一次。」

　　「第一次運出去是多久之前的事？」

　　「還沒運過。兩年後才會首度展開護送那玩意兒離開小鎮的任務。」

　　李奇說：「所以目前為止他們把東西堆在金屬工廠內？」

　　康諾點點頭。「回收的金屬運出去，貧鈾留下來。」

　　「他們目前儲存多少了？」

　　「目前為止，大約有二十噸。」

　　「你親眼確認過嗎？」

　　康諾搖搖頭。「索曼每個月會以信件回報。」

　　「你覺得他用信件回報是個好方法？」

　　「有什麼不好的？」

　　「那傢伙坐擁危險化學物質堆起來的山耶。」

　　「所以呢？他能拿那些東西搞出什麼名堂？」

68

　　李奇和沃恩回到皮卡車上。沃恩問：「好啦，他的回答算是『是』還是『不是』？」

　　「兩者皆有。」李奇說：「『不』，貧鈾還沒被運走。『是』，東西都還在金屬工廠內。」

　　「這個『兩者皆有』是好現象還是壞兆頭？」

　　李奇彎低脖子，盯著擋風玻璃外頭。看來現在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太陽在雲層後方發出的光芒微弱，但它離地平線還有一段距離。

　　「還有四個小時才天黑。」他說：「我們可以深思熟慮後再展開行動。」

　　「等一下會下雨。」

　　「有可能。」

　　「會有更多的TCE被沖進地下水層的。」

　　「我們不能靜靜坐在這裡等天黑，等下雨。」

　　「我們不會靜靜坐在這裡。我們要去哈弗威的假日旅館。」

　　「你答應和我睡不同房間的話再去。」

　　「別說了，沃恩。我們要一起睡在上次睡的那間房，做上次做過的事。」

　　上次那間房已經有人住進去了，但他們找了一間一模一樣的。大小、裝潢、顏色，全都相同，完全看不出任何差異。他們在房間內做了上次做的事：淋浴、上床、做愛。沃恩起先放不太開，後來也很投入。事後她說大衛在床上的表現比他好，他並不覺得自己遭到冒犯。她需要抱持「大衛比他好」的信念才會比較好受，況且她說的很有可能是事實。

　　他們躺在縐成一團的被子裡，沃恩開始撫觸李奇身上的傷疤。她的手很小。他胸膛上的彈孔還比她小指指尖的面積寬，要用無名指指尖才能剛好填滿那個凹陷。曾和他袒身躺在一塊的女人都著迷於這個疤痕，唯一的例外是留下這個疤痕的女人，她比較想忘掉它的存在。一個小時後，雨落下來了，氣勢滂沱。雨滴將旅館屋頂打得隆隆響，也像簾子一樣蓋過窗外景色。李奇覺得很愜意，他喜歡待在室內，躺在床上聽著雨聲。又一個小時後，沃恩起身去沖澡。李奇留在床上，隨意翻著床邊櫃上放的基甸會發送的聖經。

　　沃恩回來後問他：「那有什麼差嗎？」

　　「妳是指什麼？」

　　「索曼有沒有囤積貧鈾重要嗎？」

　　「我不喜歡以下三樣東西的組合：二十噸放射性廢料、二十噸黃色炸藥、末日教派狂熱信徒索曼。我昨晚和一個神職人員聊過，他說末日教派的信徒巴不得世界末日趕快降臨。索曼自己也說過促使世界末日發生的事件正在醞釀中。看他沾沾自喜的樣子，好像他暗地裡已經掌握狀況，知道事情真的會發生。整個小鎮的人好像也在等待某件事發生。」

　　「索曼不可能引發世界末日。時間到了，事情自己就會發生了。」

　　「這教派的人是瘋子，他們似乎認為自己可以加快它的進程。他們還試著要在以色列繁殖出紅色的牛。」

　　「那有什麼用？」

　　「別問我。」

　　「牛一點都不危險啊。」

　　「另一個條件似乎是『中東大戰』。」

　　「已經在大戰了啊。」

　　「還不夠大。」

　　「怎麼可能更大？」

　　「還有許多可能性呢。」

　　「我個人認為不可能更大了。」

　　「假設有其他國家參戰的話呢？」

　　「瘋子才會下場攪和。」

　　「如果是別人替他們開了第一槍呢？」

　　「怎麼做？」

　　李奇說：「如果有個髒彈在曼哈頓或華盛頓特區或芝加哥爆炸了，我們會怎麼做？」

　　「根據你上次的說法，整城的人都會撤離。」

　　「然後呢？」

　　「我們會展開調查。」

　　李奇點點頭。「我們會派身穿生化防護衣的人在殘骸中爬上爬下。這些人會找到什麼？」

　　「證據。」

　　「當然，他們會鑑識出炸彈的成分。如果他們找到黃色炸藥和貧鈾的話會怎樣？」

　　「他們會開一張清單，列出可能的來源。」

　　「沒錯。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能買到黃色炸藥，但貧鈾就比較稀少了，它是鈾濃化程序的副產物。而世界上大約只有二十個地方在進行濃化程序。」

　　「核電廠。」

　　「正是。」

　　「列了二十個嫌犯的清單對辦案沒什麼幫助的。」

　　「說得對。」李奇說：「他們打算嫁禍的人並不會出面承擔責任，因為對方徹頭徹尾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但如果辦案人員被引導到更明確的方向呢？」

　　「怎麼引導？」

　　「記得奧克拉荷馬市爆炸案嗎？記得那棟聯邦辦公大樓？那是很大規模的爆炸，但他們在幾個小時內就查出犯案工具是從萊德租車公司租來的了。他們很擅長拼湊碎片。」

　　「但貧鈾的碎片應該長得都一樣啊。」

　　「假設你是接受某國贊助的海外恐怖分子，你會希望犯下的案件愈轟動愈好。所以，如果你在製作炸彈時手上沒有足夠的鈾，你會裝進別的東西作為代替品。」

　　「什麼東西？」

　　「汽車殘骸的碎片。」

　　沃恩沒接話。

　　李奇說：「如果穿著生化防護裝的傢伙找到寶嘉以及銷售到特定區域的豐田車的碎片……如果他們找到伊朗車牌的碎片，會怎樣？」

　　沃恩沉默了好一段時間，接著開口了：「伊朗有鈾科技，他們還四處誇耀。」

　　「好啦，妳想想。」李奇說：「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們會提出幾個假設。」

　　「然後呢？」

　　「出兵伊朗。」

　　「然後呢？」

　　「伊朗會攻擊以色列，以色列會反擊。所有人打成一團。」

　　「妳得到促使世界末日降臨的事件了。」

　　「太瘋狂了。」

　　「別忘了他們相信紅牛是世界末日前兆。」

　　「他們同時也很有心，把車子上的骨灰送去給軍方，要他們好好下葬。」

　　「說對了。在任何人看來，那都只是毫無意義的惺惺作態。說不定只是個幌子，確保外人不會拿放大鏡看待他們的活動。」

　　「我們沒有證據。」

　　「現在這裡有一個末日教派的瘋子，他同時還是個技工；這裡還有二十噸黃色炸藥、二十噸貧鈾、四輛伊朗車；外頭的貨櫃不斷運進來，有的貨櫃曾經到過中東。」

　　「你覺得你的假設有可能成真嗎？」

　　「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可是美國不會有半個法官聽到你這番說詞就開出搜索令的，證據不夠。你甚至不是在談已然發生的事，只是在做一個瘋狂的假設罷了。」

　　李奇說：「我沒要等搜索令，我在等天黑。」

　　※※※

　　天色在兩個小時後暗下來，沃恩也開始動搖了：「如果你真的相信這套理論，你應該要打電話通報州警或FBI。」

　　李奇說：「那樣我就得報上姓名了，我不想。」

　　「不然就和憲兵基地的中尉談談吧，他已經知道你的名字了。那畢竟也是他該管的事呀。」

　　「他在等勳章和升遷，不會想蹚渾水的。」

　　雨還在下，大量的水珠傾倒在地表，強度穩定。

　　沃恩說：「你不要以為你家是開法院的。」

　　「妳到底在想什麼？」

　　「你是說除了合法性以外嗎？」

　　「對，除了合法性以外。」

　　「我不想要你去那裡，有輻射。」

　　「我不會怎樣的。」

　　「好吧，是我不想去那裡。你提過受孕機率和畸形兒那些事。」

　　「妳沒懷孕啊。」

　　「希望如此。」

　　「我也希望。」

　　「但這些東西可能會殘留在體內，而我有一天說不定會想要小孩。」

　　有進步了，李奇心想。「粉塵才是問題所在，而這場雨會將粉塵沖到地面上。妳也不用進工廠，只要載我到那裡就行了。」

　　※※※

　　他們在三十分鐘後上路。哈弗威是個小鎮，但他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開到鎮外。路上行車非常緩慢，駕駛開起車來萬分謹慎。一個平時很乾燥的地方下起暴雨時，當地的居民就是會有這樣的反應。路面上流淌著水，像小溪似的。沃恩將雨刷的運作速度調到最快，它們不斷劇烈地來回擺動。她找到往東走的岔路，開了上去。不到一分鐘，他們的老雪佛蘭就變成路上唯一的行車了，而且開了整整一英里都沒和人會車過。雨猛擊擋風玻璃，打響車頂。

　　「情勢對我們很有利。」李奇說。

　　「你真的這麼想？」

　　「所有人都會待在室內，我們去工廠不會被打擾。」

　　三十分鐘後他們開過憲兵基地。警衛室裡還是站了四個人，他們身穿雨衣。橘色夜燈亮著，它使車窗上的水珠化為數以千計、光芒黯淡的寶石。

　　沃恩問：「索曼會在這種天候狀況下飛行嗎？」

　　李奇說：「他不用飛，因為他們今天不會工作。」

　　車子不斷往前奔馳。前方出現一道水平延伸的銀藍色光芒，是金屬工廠，燈亮著。光芒的範圍比先前小得多，彷彿工廠被人往南移了十英里，退得更靠近地平線了。但車子開得更近後，他們發現工廠並沒有移動。光線照亮的範圍會顯得小，是因為開燈的區域只有工廠最遠的那端，機密作業區。

　　沃恩說：「嗯，看來他們正在工作呢。」

　　「很好。」李奇說：「說不定他們沒關門。」

　　門並不是敞開的，人員進出口和車輛進出口都關著。工廠內的黑暗廣袤無垠，而離他們大約一英里遠的機密作業區顯得明亮、遙遠、誘人。

　　沃恩說：「你真的要闖進去嗎？」

　　李奇說：「當然囉。」

　　「好吧，從哪裡？」

　　「老地方。」

　　Tahoe車壓出來的車轍如今灌滿了水，泥濘柔軟。雪佛蘭開在裡頭一下輪胎空轉，一下左擺右盪，前進得非常吃力。沃恩找到那個地方了。李奇說：「倒車開過去。」輪胎轉動，皮卡車駛離了車轍。沃恩倒車，直到車後擋板抵達金屬圓弧下方的位置才停住，如此一來，車後窗就落在和上次crown Victoria的擋風玻璃差不多的位置了。

　　「祝你好運。」沃恩說：「小心點。」

　　「別擔心。」李奇說：「我頂多得肺炎。」

　　他下車走進雨中，還沒從載貨區拿出他的工具就全身濕透了。他在皮卡車旁邊的泥地蹲下來，將摺梯調出上次那個L字的角度，接著將手電筒塞進褲子的一邊口袋，再將拔釘器掛在另一邊的口袋上。他垂直舉起梯子，將梯腳卡在載貨區和駕駛座艙之間，鬆手讓它往下倒。L字的短邊落在圓柱體上方，呈水平狀。鋁製的梯子敲在鋼鐵上，結果發出「鏗鏗」兩聲詭異的泛音，第一聲在撞擊的瞬間傳出，第二聲則慢了整整一秒，彷彿衝擊的力道在中空的牆壁裡馳騁好幾英里，折返後又變強勁了。

　　李奇爬上載貨區。雨滴打向車體金屬，彈上他的膝蓋。雨滴也敲得他頭上方的金屬圓柱叮咚響，並在圓弧外凸的極點匯聚成一片水流，像是一道小瀑布。李奇橫跨一步來到梯子前面，開始往上爬。雨滴錘打著他的肩膀。重力不斷使拔釘器與地面維持垂直的角度，於是李奇每往上爬一階，拔釘器就會敲響一階。鋼鐵敲在鋁上，鋁又將衝擊傳到鋼鐵材質的牆面上。泛音又開始響起了，那是古怪的金屬哀鳴，掩蓋在雨水鞭笞的巨響下。他爬過L字轉角，停下動作。圓柱形障礙物的頂端上有亮漆，如今有水在它的表面流動，會非常滑。之前在上頭行動就夠困難了，如今還會再難上好幾倍。

　　他掏出手電筒，打開，咬住握柄，盯著水流看。他要找出「往牆內流的水流」以及「往牆外流的水流」的交集處，那便是圓弧的正中央，分水嶺。他將身體對準那條線後，小心翼翼爬下梯子，坐定。他感覺很不自在。濕棉布接觸濕塗漆的感覺讓他不安，因為兩者之間沒有摩擦力。水不斷從他身上流下來，他就像個浸水的輪胎似的，隨時有浮動起來的危險。

　　他維持坐姿、靜止不動，過了好一段時間。他接下來得用腰為支點轉身，將梯子提起來，架到另一頭去，但他根本連動都動不了。連最小限度的轉身都會讓他滑下去。牛頓的運動定律：任何作用力都伴隨反作用力。如果他將上半身往左轉，力矩會使他的下半身往右轉，如此一來他就會從圓柱上滑落了。效果很好的設計，是研究過監獄才想到的。

　　離地十四英尺高。如果他控制好自己的動作，下方又沒尖銳的廢金屬的話，那麼掉下去也沒關係，他的身體還受得住。但他不知道在沒有梯子的情況下，要如何離開工廠。

　　說不定大門內側的控制開關構造比較簡單，不是暗碼鎖。

　　說不定他可以用廢金屬拼湊出勉強可用的梯子，又說不定可以試著學焊接技術，製作一把出來。

　　也可能無計可施。

　　他心想：之後再來擔心這些吧。

　　他稍微往前挪移身體，順著滑動的力道轉身調整成俯姿，他的手掌在潮濕的金屬表面上摩出尖銳的嘰嘰聲，拔釘器敲得乒乓響。手掌滑到與圓弧頂端夾出九十度角的位置後，他整個人立刻就脫離牆面、墜落而下。他在虛空中數了一秒、兩秒、三秒。

　　他落地了，滯空時間比預期的還要長得多，但他下方沒有廢金屬。他下墜時身體縮成一團，腳屈收在胸前，著地後翻了幾圈，沒被隨後砸落的拔釘器打中；手電筒滾遠了；他一時間呼吸困難。但也就僅止如此了。他坐起來，快速檢驗了一遍全身上下的知覺感受，得知自己沒有外傷，只不過衣服上沾滿了地上那黏膩的爛泥和油污。

　　他站起來，手在褲子上抹幾下。找到手電筒了，它在一碼遠的地方，還亮著。他一手拿起手電筒，一手拿拔釘器，在油罐堆起的金字塔前方站了一會兒，然後才邁開步伐，往西南方走去。黑暗的形影隱約浮現在他前方，是吊車、起重台架、壓碎機、坩鍋、一堆又一堆的金屬。而它們後方的機密作業區依舊燈火通明。

　　燈光排成了一個T字。

　　是個扁扁的T ，橫槓的部分是半英里長的耀眼藍光，它上方的潮濕空氣中飄著一圈光暈。下方的直槓部分很短，大約只有十四英尺高、三十英尺寬，在極長的橫槓的襯托下顯得矮胖。

　　但它就在那裡。

　　內門就在那裡，開著。

　　它在邀請他進入，幾乎可確定是個陷阱。就像是飛蛾撲火。李奇盯著它看了好一段時間，才步步為營地走近。手電筒的燈光照出一個又一個表面覆著彩虹色膜的水窪，是浮起來的汽油和油污。雨水沖進沙地中，毛細管作用將各種廢棄物推回地表。這地方令人舉步維艱。李奇走不到十步，鞋底就糊上了好幾磅黏膩的泥巴。每走一步鞋底就會變高一點。他每次用手電筒往腳下一照就會看見一疊老舊的工字形鐵塊或是一堆老舊的鋼筋，就得停下來刮鞋底。掉進游泳池的人都沒他現在濕得那麼徹底。他的頭髮平貼在頭上，雨水沖進他眼中。

　　他看見前方黑暗中形影模糊、陰森的白色Tahoe車了，它們在主要車輛進出口的左手邊停靠成排，距離他三百碼遠。他朝那裡直線前進，走了七分鐘才到。地面太軟了，他只能以半速移動。抵達後，他右轉過去檢視了一下車輛出入口。運氣不好，門內和外面設置了相同的灰色盒子、相同的鍵盤，也就代表密碼同樣有三百萬種以上的組合。他掉頭，沿著牆壁往前走，經過了保全辦公室、索曼的辦公室、營運辦公室。他停在採購辦公室前面刮了鞋底，爬上階梯，用指甲將鎖的螺絲挑出來。門往內開了，他走進去。

　　他直直走向檔案櫃，往右方區域靠去。他打開T開頭的櫃子，拿出湯瑪斯的檔案，就是提供手機給他們的那間電信公司。原始的採購訂單後面夾了厚厚一疊文件，是合約，上頭記載各種細節、通話時間、稅金、使用費、回饋金、品牌、型號。還有電話號碼。他將記有電話號碼的那張紙撕下、摺好、塞進口袋，然後走回雨中。

　　他花四十分鐘走完將近一英里的距離後，來到了內門附近。

69

　　內門還開著，門內的區域依舊燈火通明。走得愈近，愈覺得燈光令人刺眼難受。光線的來源是和門等寬的扎實燈柱，它投出的光之後有如燈塔光那樣向外擴散、延伸到幾百碼遠的地方。

　　李奇扶著牆，從門的右方逼近，在影子的邊緣止步，豎耳傾聽。只聽得見連珠砲般的雨聲。他刻意放慢速度讀秒讀了一分鐘後才踏入光線中，身後頓時長出一條五十英尺的暗影。

　　沒有引起任何敵方反應。

　　他走入門內，步伐快速而悠哉。也沒有別的做法了。他的身影被照得一清二楚，整個人像是舞台上的脫衣舞孃那般脆弱。他腳下有很多機械壓出的深溝，水都淹過他腳踝了。他左前方放著第一批擺放整齊呈V字形的貨櫃，V的開口朝外。它右方三十英尺遠的地方擺放著第二批排成V字的貨櫃。他朝兩批貨櫃之間的縫隙走過去，發現自己身處園區內的園區內的園區內。總共有八批貨櫃圍成一個圓，圓面積說不定有三十英畝，裡頭擺放著吊車、起重台架、壓碎機，還停著鋤耕機、推土機，以及推車、推板車和載滿小型儀器的拖車，例如大捆鐵絲、焊切器材、瓦斯罐、氣鎚、高壓水管，全都又髒又舊、磨損嚴重。

　　除了工業用器材外，這裡還有兩樣有趣的東西。

　　第一，右手邊堆積如山的主力戰車殘骸。

　　這座山大概有三十英尺高，底部形成五十英尺寬的正方形，看起來像是怪誕的史前夢魘中才會出現的大象墳場。彎曲的砲管向上舉起，像是巨大的獠牙或肋骨。外表低矮、寬扁的砲塔被棄置在地上，隨意疊起，都像罐頭似的開了個洞。砲塔上頭堆著變形凸起的引擎蓋，像是碗盤架上的盤子，有些有裂痕，有些碎開了。側裙板散落滿地，有的看起來像是被人撕開的金屬薄片。一部分機殼上的零件卡在殘骸堆中，也有一部分已經被索曼的手下清掉。顯然，還有些部分在遙遠的國度就已經被好幾批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法取下。有些機殼上有沙漠迷彩漆的痕跡，但只佔少數。大部分的金屬都是塗成乏味的黑色，在青色光源中顯得森冷，在雨中反射微光。但李奇總覺得自己還看得到它當初在戰場上冒煙的樣子，聽得見裡頭士兵的慘叫。

　　他別過頭去，望向左邊。

　　第二樣有趣的東西位在東方一百英尺遠處。

　　那是輛十八輪半拖車。

　　體型龐大，已經準備好要上路了。曳引機後方拖著一台拖車，拖車上固定著一個四十英尺長的藍色中國線貨櫃。曳引機是彼得比爾特（peterbilt）的大傢伙，外型方正，雖然是老車但維護得很好；拖車是平板拖車，外觀令人聯想到骨架；貨櫃長得很像李奇看過的那個。他踏過一百碼的泥水和污濘，花了兩分鐘才來到車子旁邊。他繞著巨大的半拖車走了一圈。那台彼得比爾特曳引機令人印象深刻，烤漆上得漂亮，空氣濾清器足足有汽油桶那麼粗，前座後方有個雙層床舖，有兩根鉻黃色的排氣管，天線林立，還裝了好幾個餐盤大小的後照鏡。貨櫃相較之下就顯得俗氣、破舊了。烤漆褪色，上頭印的字已糊掉，表面還有幾處刮痕、凹陷。它緊密地固定在拖車上，後方有雙開門，上鎖方式和李奇先前看過的貨櫃一樣，是由四根一英尺長的控制桿連動四根堅固的門閂。現在所有的控制桿都固定在上鎖的位置。

　　控制桿上沒有掛鎖。

　　也沒有塑膠封條。

　　李奇單手抄起拔釘器，靠另一隻手施力爬上車子，踩在貨櫃底部那不太穩固的防滑踏台，接著再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抓住離他最近的控制桿，用力推。

　　控制桿動也不動。

　　有人將它焊在托座上了，具體做法是將一英寸長的溫熱金屬灌入控制桿和托座的縫隙中。其他三支控制桿也以同樣的方式焊死。雙開門的門與門之間，以及門與門框之間的縫隙也都被焊合起來。而且是一個點一個點焊，以六英寸為間隔，耐心十足又技藝純熟的作工。焊完之後還在上面輕輕塗上一層骯髒的藍漆，掩飾金屬的亮光。李奇耍弄幾下手中的拔釘器，然後將它的尖端塞入兩個焊接點之間的縫隙，猛力一撬。

　　門文風不動。根本不可能成功的，這就像是妄想用指甲銼刀抬起一輛車。

　　他爬下拖車，再次看著固定貨櫃的機關部位。鎖得很緊，而且縫隙也都焊合了。

　　他丟下拔釘器，離開那台大車，然後把整個機密作業區都繞了一遍，包括成堆貨櫃後方的荒地，沿著圍牆內的環狀道路走。走了很久，花費的時間超過一個小時。他經過與內門遙遙相對的那側，從剛剛沒去過的另一頭回到機密作業區的中央。現在，內門距離他兩百碼遠。

　　而且開始關閉了。

70

　　門自己動了起來，是電動的──這是李奇心中第一個結論，真是可笑極了。門的動作很慢，但運作十分順暢，至此都保持一樣的速度。看這順暢度和速度就知道不是人在推門。每秒移動大約一英尺，毫不間歇。兩扇門已經來到和牆壁呈垂直的位置了，它們各自有十五英尺寬，也就是大約五碼，所以它們只要再前進八碼就會關上。

　　剩餘時間二十四秒。

　　而李奇距離門兩百碼。如果換作是個大學短跑選手跑在跑道上，那他一定可以在二十四秒內跑完兩百碼。但如果場地換成爛泥地，那位大學短跑選手也未必辦得到。更不用提李奇了，他是絕對不可能趕上的。然而，他一開始還是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直到在心中做完算術、接受現實後，才放慢腳步。

　　當他發現四個人影穿過即將關上的門、走進機密作業區後，就站定在原地了。

　　他立刻認出他們的身分，只要看體型、身影、姿勢和動作就能判斷。右邊的那個人是索曼，左邊的那個是拿著扳手的巨漢，站中間的是工廠的領班，而領班正把沃恩押在他前方。那三個男人愜意地走著，他們身穿黃色雨衣、防水帽和橡膠雨鞋。沃恩身上沒有任何雨具，她的頭髮濕得平貼在頭上，走路跌跌撞撞，似乎是因為每走幾步就有人往她背上推一把。

　　他們不斷朝李奇所在的方向前進。

　　李奇也開始往前走了。

　　門在此刻關上，發出「鏗鏗」兩聲金屬音。第一聲在門關上的瞬間響起，第二聲像是回音。接著，回音也止息了，李奇聽見電磁鐵啟動、門栓上鎖的聲音，那是清晰無比的巨響，你聽了會以為有人在遠方用來福槍射出一發子彈。

　　那四個人繼續逼近。

　　李奇也繼續前進。

　　他們最後在機密作業區的中心相會。若你想像戰車殘骸和十八輪卡車中間畫了一條線，那麼索曼和他的手下就是在距離這條線五英尺的地方止步，李奇則在線的另一頭站定，同樣距離五英尺。沃恩繼續前進，穿越泥地，來到李奇身邊才轉身。她將一隻手按在他的手臂上。

　　二對三。

　　索曼大喊：「你在這幹什麼？」

　　李奇聽得見雨滴打在雨衣上的聲音。三個男人，三對肩膀，三頂帽子，堅硬的塑膠材質。

　　他說：「我在到處看看。」

　　「看什麼？」

　　「看你有什麼啊。」

　　索曼說：「我漸漸對你失去耐心了。」

　　「卡車裡裝的是什麼？」

　　「你到底是自大到什麼不可思議的程度？怎麼會覺得自己有權知道答案？」

　　「我不是自大。」李奇說：「是根據弱肉強食的法則行事。你回答我的問題，我就閃人。你不回答，我就不走。」

　　索曼說：「我的容忍力快被你磨完了。」

　　「卡車裡裝的是什麼？」

　　索曼深吸一口氣，吐氣。他瞄了一眼站他右邊的領班，以及領班後方那個拿扳手的巨漢。他看看沃恩，再望向李奇。李奇又說了一次：「卡車裡裝的是什麼？」

　　索曼說：「卡車裡裝的是禮物。」

　　「什麼禮物？」

　　「衣服、毛毯、醫療補給品、眼鏡、義肢、乾貨、磨成粉末的食物、淨化過的水、抗生素、維他命、建築用的夾板。都是這類東西。」

　　「這些東西是哪來的？」

　　「用絕望鎮鎮民的捐款買的。」

　　「為什麼要送東西出去？」

　　「因為耶穌基督說施比受更有福。」

　　「這些東西是要送誰的？」

　　「要送到阿富汗，給難民、流離失所的人、貧苦人家。」

　　「為什麼要用焊槍封住貨櫃的接縫？」

　　「因為等在它前方的，是一趟漫長又危險的旅途。它要穿過許多國家和許多軍閥盤據的部落地區，而這些軍閥經常會打劫路人。裝在貨櫃上的掛鎖是可以破壞的，這你應該很清楚。」

　　「為什麼要把貨櫃全放在這裡？偷偷摸摸的？」

　　「因為耶穌基督說：『你施捨的時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做的，要叫你施捨的事行在暗中。』在這裡我們總是以聖經為行事依據，你也應該學學我們。」

　　「為什麼要出動全鎮的人守護裝滿禮物的卡車？」

　　「因為我們相信行善不應該考慮到受惠者的種族或宗教信念。我們送禮給回教徒，但不是所有美國人都喜歡我們這種做法。有人覺得我們應該幫助基督徒就好了，而這個爭議的火藥味漸漸變得愈來愈重。不過呢，『人第一個行善對象應是自家人』這句話其實是先知穆罕默德說的，不是耶穌基督。耶穌說：『要別人怎麼待你，你就怎麼待人。』他說：『愛你的敵人，為迫害你的人祈禱，這樣就可以做你們天父的兒子。』」

　　「伊朗來的車跑去哪了？」

　　「什麼？」

　　「伊朗來的車。」

　　索曼說：「熔掉後運走了。」

　　「黃色炸藥放在哪？」

　　「什麼？」

　　「你向卡尼化學買了二十噸黃色炸藥，在三個月前。」

　　索曼笑了。

　　「喔，那個啊。」他說：「是我們的作業疏失，打字錯誤。輸錯代碼了。辦公室新來的小姐在填卡尼化學的訂購單時漏了一個數字，我們是要訂TCE，結果訂成TNT了，在卡尼公司的目錄上這兩樣產品的編號只差一號，如果你懂化學就會知道為什麼了。我們馬上就把貨退了回去，請載貨來的貨車直接把貨載回去，連卸下車都沒有。如果你溜進採購辦公室後有順便溜進我們開立發票的地方，就會看到我們申請退款的相關文件了。」

　　「那鈾放在哪？」

　　「什麼？」

　　「你從這些坦克上收集了二十噸貧鈾。我在這個區域裡東晃西晃，都沒看到。」

　　「就在你腳下。」

　　沃恩低頭，李奇也低下頭去。

　　索曼說：「埋在地下。我是很重視安全的，畢竟貧鈾很有可能被人偷走拿去製作髒彈。州政府不太想動用軍隊移走它，我就將它們放在地下保管了。」

　　「我沒看到這裡有挖過地的痕跡。」

　　「是這場雨的關係，地面攪和成一團泥巴了。」

　　李奇不發一語。

　　索曼說：「滿意了嗎？」

　　李奇還是沒回話。他看看右方的十八輪卡車，左方的鋤耕機，腳下的地面。雨滴落進四周的小水窪，而後又飛濺出來。雨滴也打在距離他十英尺遠的那三件雨衣上。

　　「滿意了嗎？」索曼又問了一次。

　　李奇：「我打通電話後，可能就會滿意了。」

　　「什麼電話？」

　　「我想你知道的。」

　　「事實上我不知道。」

　　李奇沒接話。

　　索曼說：「反正不管怎麼說，現在都不是適合打電話的時間。」

　　李奇：「我也不在適合打這通電話的地點。我會等回到鎮上，或希望鎮，或堪薩斯的時候再打。」

　　索曼轉頭看一眼內門，又轉回來。

　　李奇點點頭說：「突然很想確認看看我要打哪個號碼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認為你知道。」

　　「那說說看啊。」

　　「不要。」

　　「我希望別人待我有禮、尊重我。」

　　「我希望站在洋基球場上轟一支滿貫全壘打。我猜我們兩個都要失望了。」

　　索曼說：「翻出你的口袋。」

　　李奇說：「開始擔心那些號碼了嗎？說不定我是用背的。」

　　「翻出你的口袋。」

　　「你來幫我翻啊。」

　　索曼安靜下來，瞇起眼睛，臉上再度浮現兩種想法彼此攻防的表情，再次開始做著長遠的打算，那神態就和李奇之前在停機棚那裡看到的一樣。下了很久的棋局，他要算到第八步棋以後。

　　一、兩秒過去後，索曼突然往後一退，舉起右手，塑膠衣袖在暴雨中被打得答答響。他揮手叫兩個手下上前了。工廠的領班讓雙臂自然垂在身側，巨漢不斷以扳手輕敲自己的掌心，潮濕的金屬打在潮濕的肌膚上。

　　李奇說：「這樣打不公平。」

　　索曼說：「你早該想到的。」

　　李奇說：「對他們來說不公平。他們有在幫忙切割鈾，健康狀況不好。」

　　「他們會願意賭看看的。」

　　「就像昂德伍那樣嗎？」

　　「昂德伍是個白癡。我發了口罩給所有人，他卻不戴。太懶了。」

　　「這兩個人就有戴口罩嗎？」

　　「他們不在這工作，健康得很。」

　　李奇瞥了領班一眼，再瞄瞄巨漢，問他們：「是嗎？你們不在這裡工作嗎？」

　　兩人都搖搖頭。

　　李奇問：「你們身體都很健康？」

　　兩人點點頭。

　　「你們希望兩分鐘後也繼續維持良好的健康狀況嗎？」

　　兩人都笑了，往前踏一步。

　　沃恩說：「照做就是了！把口袋翻出來給他們看。」

　　「又在設法讓我脫困嗎？」

　　「你一個人對他們兩個，對方一個體型和你一樣，另一個比你壯呀！」

　　「是二對二。」李奇說：「還有妳在。」

　　「我派不上用場。我們乖乖就範，再打算下一步吧。」

　　李奇搖搖頭說：「我口袋裡裝什麼是我家的事。」

　　兩個打手又逼近了一步。領班在李奇右手邊，巨漢在左手邊，兩人都靠得很近了，但還不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雨打在他們雨衣上的聲音非常嘈雜，雨也從李奇的頭髮流進眼中。

　　他說：「你知道我們不用這樣搞的，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和和氣氣地離開這裡。」

　　領班說：「我不這麼認為。」

　　「那你們就走不出這裡囉。」

　　「真愛吹。」

　　李奇沒回話。

　　領班把視線移到巨漢身上。

　　他說：「我們上吧！」

　　要第一時間就撂倒敵人。

　　李奇作勢迎向左方的巨漢，讓他吃了一驚、往後踉蹌幾步，這時領班見機往前衝，準備加入戰鬥。那是一股往西位移的動能，一支完美、短小的芭蕾舞。李奇萬分謹慎地將腳跟固定在泥濘內，然後往右手邊，也就是東方猛力一撞，拐子幹在領班的腹部上。五百磅的衝擊力道。你往左，他往右，夾在兩人之間的是鳳梨那麼大的肘關節，它急速一推。人的腹部位於軀體中央偏高的位置，腹部肌肉後方的腹腔神經叢是腹腔中最大的自主神經中樞，別名太陽神經叢。激烈衝擊會使該神經叢機能停擺，帶來劇痛，導致橫隔膜痙攣。中招的人將倒臥在地，呼吸困難。

　　領班趴了。

　　他的臉先著地，埋進裝滿水、一英尺寬的車轍中。李奇踢了他身體側邊一腳，讓他翻滾到旁邊去。他不希望害人家溺死。他跨過領班那不斷扭動掙扎的身體，走到空曠處，藉著藍色燈光環顧四周。索曼已經退到二十英尺遠的地方了，沃恩還定在原地。巨漢盤據在八英尺遠的地方，拿扳手的樣子讓人聯想到棒球場上等著抓偏高速球的大砲型打者。

　　李奇緊盯著巨漢的眼睛，然後說：「沃恩，退遠一點。這傢伙要開始亂揮了，可能會誤傷到妳的。」但他發現沃恩還是沒動，於是踏著難以捉摸的步伐往東邊晃過去，像在跳舞似的，將戰線帶遠。巨漢跟了上去，包覆在粗腿上的橡膠雨鞋笨拙地踏進一個個水窪，開出水花。李奇往北閃避，靠向索曼。索曼便不斷後退，與他保持距離。李奇停下腳步。巨漢蓄勢待發，準備揮出手中扳手了。下一秒扳手便畫出一條水平線，大約與李奇肩膀等高。李奇退後一步，扳手揮空，強大的離心力使巨漢整個人轉了一圈。

　　李奇又退了一步。

　　巨漢迎上前。

　　李奇停下腳步。

　　巨漢揮擊。

　　李奇看準時機後退。

　　他們在三十英畝的土地上一進一退。李奇的動作不快，也稱不上敏捷，但他還是比重他不只一百磅的人靈活多了。他的精力渾然天成，是完全順應自己身體原有的潛能、在自然的狀況下開發出來的，而不是跑二十年重訓室、吃二十年類固醇的成果，因此不會有什麼缺陷。不像他的對手。那巨漢已經氣喘吁吁了，而且每揮空一次，他的怒氣就增多一點，腎上腺素恣意分泌。李奇不斷重複移動、止步、躲避的步驟，最後巨漢也學乖了。第五次揮擊時，他瞄準站定的李奇背後三英尺的那個點。李奇從對方瘋狂的眼神中讀出攻擊模式的轉變，他也改變躲避方式了。他往前移動。扳手咻一聲揮空的同時，李奇往前翻滾，繞到巨漢扭轉到一半的背部的後方，屈膝，肘擊對方腎臟的位置，然後退開，兩步、三步，甩甩手，抖抖肩。巨漢跟著轉身，他的背部僵硬，膝蓋愈來愈脆弱了。他再次衝上前揮擊，又沒打中，李奇躲開了。

　　簡直像在鬥牛似的。唯一的差別是，那巨漢的智商應該勉強高過牛。揮空十幾次後，他明白自己的戰略完全無效，於是將扳手扔到沼澤般的地面上，準備直接衝向李奇。李奇笑了，因為他發現他已經對巨漢的肉體造成了損傷。對方上氣不接下氣，步伐有些不穩。激烈動作和過度分泌的腎上腺素折損了他的戰鬥力。他就要輸了，自己卻還不知道。不過李奇可清楚了。

　　索曼也知道。

　　他急急忙忙趕向內門，雖說是「趕」，動作還是很慢。畢竟他老了，雨衣又重，鞋子讓人步伐笨拙，地面還化為一片爛泥。李奇發出呼喊：「沃恩，別讓他走，他得待在這裡。」他用眼角確認到沃恩動起來了，一個全身濕透的人影衝向北方。接著他看到巨漢撲向了自己，來自十五英尺外的發狂疾馳。重三百五十磅的肉體像是火車一樣，李奇相較之下顯得渺小、缺乏動能。巨漢此刻如果是在美式足球場上或許能跑得很快，但他實際的速度可慢了。他的雨鞋翻攪著泥水，沒有抓地力，沒有牽引力。劇烈擺動著肉體的他衝到李奇面前了，李奇作勢往左閃，實際上往右跨步，絆了他的腳。倒地的巨漢濺起水花，滑行了足足一碼。李奇轉過身去，突然覺得背部一痛，彷彿是被卡車撞到了。他重摔在地，吃了滿嘴的泥巴，但還是反射性地翻滾到一旁去，撐起身體，閃避領班的拳頭。只差一點五英寸就要打中他了。

　　重回二對一的局面。

　　真差勁。

　　領班再次大弧度揮拳，李奇架開他的手，發現巨漢正掙扎著要起身，手腳在泥濘中亂抓、打滑。北方五十英尺處，沃恩抓著索曼的衣領，索曼拚命想掙脫，似乎即將得逞。這時領班再度發動攻勢，李奇位移，於是拳頭從他肩上擦過。但刺激到他先前在酒吧打鬥時留下的瘀青了。

　　非常痛。

　　好吧，不要再裝好好先生了。

　　李奇將腳後跟牢牢固定在泥巴中，傾身揮出一系列暴風般的重拳，節奏快得要命，連續四擊，右左右左。一打腹部，二打下顎，三打頭，四打下巴，暴烈的一記上鉤拳。他彷彿變回五歲的野孩子，只不過體重重五倍，還有八倍的戰鬥經驗。被上鉤拳打中前領班其實已經在倒地的途中了，被打中後他的身體往後拱起，再重重倒地，你見狀會以為地表開了個洞。李奇轉過身去，瞄準掙扎中的巨漢的頭，踢過去，像是足球場上的大腳開球，鞋背正中他耳朵。衝擊力道讓巨漢整整滾了兩英尺遠，最後仰躺在泥濘中。

　　領班躺著不動。

　　巨漢也躺著不動。

　　比賽告一段落。

　　李奇檢查自己的手，確定沒有地方骨折。他靜靜站著調整好呼吸，再就著燈光望向北方。索曼已經掙脫沃恩的掌握，再度往內門過去，腳步滑來滑去，身體扭個沒完，還不時轉身架開沃恩。他的頭髮濕了，到處亂翹。李奇朝那裡前進，順手抄起巨漢扔在地上的扳手，當它是斧頭似的甩上肩頭扛著，繼續重腳踩出每個步伐。這場面像是慢動作播放的追逐戰。他在離內門十碼遠的地方趕上沃恩，超過去，將一隻手搭上索曼肩膀，用力往下壓。老索曼立刻屈身跪地。李奇繼續走，往內門那裡去。他找到那個灰盒子了，將蓋子翻開，看著鍵盤，然後拿起扳手砸過去。他揮了第二下，第三下，鍵盤化為碎片，從盒子內脫落，露出裡頭的小金屬底座，以及底座下方附著的電線。李奇不斷劈打，直到電線斷開、破裂，整個金屬底座掉到地上。

　　索曼還跪在那裡。「你在幹什麼？現在我們都出不去了。」

　　「你錯了。」李奇說：「是你出不去，而我們出得去。」

　　「怎麼出去？」

　　「你等著瞧囉。」

　　「不可能出去的。」

　　「我先前如果問你密碼，你會告訴我嗎？」

　　「絕不可能。」

　　「那我砸壞那個系統又有什麼差？」

　　 沃恩說：「李奇，你口袋裡到底他媽的裝了什麼？」

　　「很多東西。」李奇說：「接下來我們會需要的東西。」

71

　　李奇走過泥濘，來到索曼那兩個手下的身邊，將他們擺成醫學上所謂的復甦姿勢：人側躺，雙臂伸展開來，頸部呈自然角度，一腳伸直，一腳縮起。如此一來他們就沒有窒息的危險，但水窪的水面如果持續上升，他們就會有溺斃的危險了。雨勢還是很大，潑濺在他們的雨衣上，打得他們的雨靴答答響。

　　索曼走到門邊，手伸到砸爛的盒子裡，戳弄鍵盤原來所在的地方。沒用，門還是關著。他放棄了，走回機密作業區中央，腳步不停打滑。燈還亮著。李奇和沃恩跋涉來到十八輪卡車旁，看著它靜止、沉默、不起眼的外觀。

　　沃恩說：「你真的覺得這是個炸彈？」

　　李奇說：「妳不覺得嗎？」

　　「索曼那番話相當合理，說不定真的是要給阿富汗的禮物。」

　　「他是傳教士，是靠『講話合理』吃飯的。」

　　「如果你搞錯了怎麼辦？」

　　「如果我猜對了怎麼辦？」

　　「它會造成多大的傷害？」

　　「如果他們製作手法很好的話，它爆炸時我不會想待在方圓三英里之內。」

　　「三英里？」

　　「二十噸黃色炸藥，加上二十噸的碎片，場面不會太好看的。」

　　「我們要怎麼離開這裡？」

　　「妳的皮卡車呢？」

　　「停在原位。他們埋伏在那裡，逮住了我，然後打開外門，用索曼的休旅車把我載進工廠內。休旅車停在內門的外側，而那道門已經被你搞到永遠開不了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不可能翻牆過去。」

　　「但妳就辦得到。」

　　他們討論了五分鐘，釐清接下來要做什麼，該怎麼執行。和計畫相關的事物包括：刀子、焊接點、和汽車車頂板厚度相等的縫、帆布繩、繩結、拖車鉤、四輪驅動車、低速檔。索曼在幾百英尺外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他們不理會他，自己踏過泥地，來到牆邊。他們選了內門左方十英尺遠的點。李奇從口袋拿出兩把彈簧刀遞給沃恩，自己背對牆壁，站在牆上圓柱形障礙物最突出那點的下方。雨在那裡匯聚成一面水牆沖流而下，淋著他的頭和肩膀。他蹲下來將左手掌彎成一個踏腳處。沃恩直接面向他調整位置，對準了之後，將右腳跨上他的左掌。他承接她的身體重量，而她將手腕放在他的肩上保持平衡，接著把腳蹬直，將身體撐離地面。他將右手彎成杯狀，接住她的左腳。她直起身子了，但整個人微微前傾，皮帶頭打中了他的額頭。

　　「抱歉！」她說。

　　「還有什麼事我們沒幹過的？」他的嘴巴被她的下半身蓋住，說話聲音含糊不清。

　　「我準備好了。」她說。

　　李奇身高六呎五吋，雙手修長。在裝潢一般的汽車旅館房間內，他可以將手掌平貼在八英尺高的天花板上。沃恩身高大約五呎四吋，舉起雙手大概不到七英尺。兩人加起來的高度將近十五英尺，而圍牆只有十四英尺高。

　　他提起雙手，感覺像是在抓舉重達一百二十磅的槓鈴。輕鬆自在，唯一的問題是他手的角度很不自然，下盤又站得不是很穩，沃恩畢竟也不是槓鈴，不是堅固的物體。她還搖來晃去試圖保持平衡。

　　「準備好了嗎？」他呼喊。

　　「再等一下。」她說。

　　他感覺到她的重心在他手上不斷移動，挪向右邊，偏回左邊，調整姿勢，取得平衡，做好準備。

　　「好了。」她說。

　　他做了四件事。首先猛力將她往上抬，趁她乘著動能往上、負重較輕的時候改將手掌平貼在她鞋底，往前踏半步，最後打直雙手。

　　她的身體前傾了幾度，前臂內側碰到了凸起的圓柱體。空心的金屬發出嗡嗡聲，幾秒後傳來回音。

　　「還可以嗎？」

　　「我就位了。」她說。

　　他感覺到她在他的掌心踮起腳尖，感覺到她向上伸展，打直雙臂。根據他的樂觀預測，她的手現在應該已經搆到圓柱頂頂端的正中央了。他聽見第一把彈簧刀彈開的聲音，於是稍微調整一下手的位置，抓住她的腳趾，如此一來她的下盤才會穩固，才好辦事。他又往上抬了幾英寸，此時她的肚子應該可以靠在金屬圓弧上。雨淋得他全身濕透。他聽到她拿刀往下戳的聲音了，牆壁鏘一聲，嗡嗡迴響。

　　「刺不進去！」她呼喊。

　　「用力點！」他喊回去。

　　她再次往下戳．整個人大力一抖，李奇立刻配合她的動作迎上去，挪移腳步，使她保持平衡，像是馬戲團中表演雜耍的。牆壁嗡嗡鳴響。

　　「不妙！」她大喊。

　　「再用力點！」他喊回去。

　　她再使勁戳。這次沒有嗡嗡響了，只有噹啷一聲，旋即回歸平靜。

　　「刀斷了！」她大喊。

　　李奇的手開始痛了。

　　「再試試另一把。」他大喊：「角度要抓得剛好，直直往下，好嗎？」

　　「金屬太厚了！」

　　「不會厚！這東西原本搞不好是一台老別克車，現在只是鋁片罷了。而妳手上拿的可是日本製的好刀。再用力一點捅！妳最恨的人是誰？」

　　「害大衛被炸傷的那個人！」

　　「他就在這片牆壁裡！他的心臟在金屬片的另一端！」

　　他聽見第二把彈簧刀彈開的聲音，經過一秒鐘的沉默後，她的腿部傳來抽搐似的、爆發力十足的抖動，牆上傳來鈍重的一聲嗡鳴。

　　聽起來和之前的不一樣。

　　「刀子進去了！」她大喊。「刀刃全部沒入了！」

　　「往下拉！」他喊道。

　　他感覺到她將身體重量都加諸在刀子的木柄上，感覺到她將兩隻手都握上刀柄時的身體扭動，感覺到她的腳抬離了他的手掌，又回來了。

　　「劃開了！」她大喊：「這把刀切開了金屬！」

　　「它切得了啊！」他喊回去：「妳切到焊接點就會停住了。」

　　他感覺到刀子在一秒鐘後靜止下來，向她大喊：「焊接點在哪？」

　　「就在頂端那面！」

　　「準備好了嗎？」

　　「我數到三！」她喊道：「一，二，三──」

　　她將自己往上拉，而他儘可能幫她一把，指尖推腳尖，最後她的重量消失了。他癱倒在地，翻滾到旁邊去，以免她再度落下的話可能會砸到自己。不過她沒落下來。他起身退到視線較好的地方，看到她順牆壁延展的方向平躺在圓柱的頂端，腳張開，雙手緊握著刀柄。維持那姿勢一秒鐘後，她便開始挪動身體，往牆壁另一頭滑過去，起先動作很慢，接著慢慢加快。擺盪的同時，刀子還是緊緊握在雙手之中。他接著看到她來到圓柱頂的正中央後死命扣住刀柄，身體開始施加重量，使得刀刃動起來，起先動得很快，因為通過的是之前切開的縫隙，之後速度就比較慢了，因為它開始切開新的部位。等它切到下一個焊接點後會再次卡住，他估計往牆的另一頭大約再切五英尺就會到了。如此一來，就得到一個寬度和一般大小的汽車車頂板厚度相等（沒算進兩條加裝行李架用的凸緣）的裂縫了。五英尺大約是這個圓柱周長的四分之一，換句話說，等會兒她整個人掛在空中時，鞋底到地面的距離大約是四英尺。

　　掉下去是死不了的。

　　應該啦。

　　他等待著，覺得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很久，牆外才傳來咚咚兩聲悶響。這兩個聲音都各自響了兩次，第一次是與牆外的敲擊同時發生，第二次是聲音在空心的牆內流竄後傳回來的回音。他閉上眼睛，笑了。敲牆壁兩下是他們說好的暗號：我出來了，腳落地，沒有骨折。

　　「真是令我大開眼界。」索曼在十碼之外說。

　　李奇轉過頭去。那個老人還是沒戴帽子，他用吹風機吹出來的鬈髮都塌了。他的兩個手下都還躺在他後方九十碼處，沒有任何生氣。

　　再四分鐘，李奇心想。

　　索曼說：「我可以像她那樣翻牆過去。」

　　「作夢吧。」李奇說：「她身材適中，動作敏捷，而你又老又胖。又有誰能抬你？真實人生和電影是不一樣的，你的手下不會馬上醒過來，搖幾下頭就又生龍活虎了。他們會躺臥在地，吐一整個禮拜。」

　　「把他們打成這樣你很得意嗎？」

　　「我給過他們選擇了。」

　　「你知道那位小姐開不了門的，她沒有密碼。」

　　「對我們有信心點嘛，索曼先生。幾分鐘後你就會看到我升天了。」

　　李奇豎耳傾聽牆外工廠主園區的聲音，但雨實在太大了，水珠沙沙落在水窪中，啪噠拍打著泥巴，兇狠地將金屬牆敲得噹啷響。於是，他只能等待。他在離牆六英尺遠、沃恩翻牆過去那個點左方一碼遠的地方守著。索曼退後看著這個場面。

　　三分鐘過去了，第四分鐘來臨。毫無預警地，一條長長的帆布繩爬向天空，翻越金屬牆，最前端落在李奇右方四英尺處。那是工廠內用來將車輛殘骸固定在平板拖車上的帶子。沃恩剛剛開著索曼的Tahoe車到保全辦公室，在門邊的繩索堆中找到長度適中的帆布繩，並在其中一端綁上廢金屬管增加重量。李奇想像沃恩開車回來，站在金屬牆外二十英尺的位置，牛仔似的甩動繩子，等它累積足夠的動能後才放手，看著它飛躍金屬牆。

　　李奇抓起繩子，解下金屬管後打出一個兩英尺寬的大繩圈，再將繩子收一收纏在右手臂上，走到牆邊，踢牆兩下，退一步，最後將單隻腳放在那個繩圈內。他在心中勾勒牆壁另一頭的畫面：沃恩將帆布繩另一端固定在索曼那台Tahoe車的拖車鉤上，爬進駕駛座，切換成四輪傳動（才能在泥地上製造出最大的摩擦力），再打低速檔（因為她必須要巧妙地控制油門）。他堅持要她執行這些細節，因為他可不希望車子加速時把他的手扯下肩窩。

　　他等了一會兒，頭頂上的帆布繩就打直了，還開始顫動著。他收在手上的帆布繩也被拉得繃緊起來。他用腳跟將繩圈往下勾，看著繩子滑過圓柱體上方的弧度。沒有阻力，因為是濕帆布繩磨過被雨浸得滑溜的上漆金屬。帆布繩稍微延展了一點，然後他就感覺到來自腳底的巨大壓力了，他的身體被抬升到了空中，步調穩定、緩慢，每秒可能才上升十二英寸，時速不到一英里。是索曼那台Tahoe車的大V型八汽缸引擎打空檔時的速度。他想像沃恩手握方向盤，集中所有注意力，腳對油門踏板施加輕如羽毛的重量。

　　「再見啦，索曼。」他說：「看來這次是你要被丟下了。」

　　接著他往上看，將左手放在圓柱體上一推，右手也順勢一拉，以免他打的繩結摩擦到金屬。屁股撞上圓弧最外凸的那個點後，他掙開原本纏在右手上的繩子，開始雙手並用，爬到圓柱頂端的正中央。接著他拋開繩子，等繩圈將他的腿從側面拉上來後，再踢開它。他大字型趴在牆壁頂端，屁股一扭，將腳甩到牆外那一側，手掌在潮濕的金屬上摩擦出嘰嘰聲，與圓弧頂端夾成一個九十度角的瞬間脫離牆面。他整個人往下掉，在空中度過感覺格外漫長的兩秒。落地了，是以背著地，一時之間無法呼吸。他翻滾幾圈，強迫自己吸入空氣，最後撐起上半身，跪坐在地。

　　沃恩確實將索曼的Tahoe車停在二十英尺遠的地方。李奇起身走了過去，將拖車鉤上的帆布繩解下，爬進乘客座，關上門。

　　「謝啦。」他說。

　　「你還好嗎？」

　　「很好。妳呢？」

　　「感覺很像我小時候從蘋果樹上掉下來那次──嚇壞了，但是是很棒的那種驚嚇體驗了。」

　　她改打高速檔，開始飆快。兩分鐘後，他們來到了主要車輛進出口。門是敞開的。

　　「我們得關上門。」李奇說。

　　「為什麼？」

　　「如果我先前假設是正確的，我們就得關門降低爆炸的傷害。」

　　「如果你猜錯了呢？」

　　「我最多只要打五通電話就能查證我想的到底對不對了。」

　　「我們要怎麼關門？看起來不像有手動控制裝置啊。」

　　他們開出車輛進出口後立刻停住，下車走到牆上裝的灰盒子那裡。李奇打開蓋子，裡頭的數字是一到九還有零。

　　「試試六六一三。」他說。

　　沃恩表情茫然，但她還是湊上前去，以食指按了六六一三，迅速俐落。沉默了一秒之後，馬達開始發出高頻運轉聲，門也開始關閉了。一秒移動一英尺，輪子在鐵軌上空隆響。沃恩問：「你怎麼知道密碼？」

　　「大部分的密碼都是四碼，」李奇說：「比方說提款卡密碼就是。所以人習慣設四碼密碼。」

　　「那你怎麼知道是這四個數字？」

　　「運氣好被我猜中。」李奇說：「《啟示錄》是詹姆斯譯本聖經中的第六十六卷經書，而第一章第三節說『日期近了』。這似乎是索曼最愛的一段經文囉。」

　　「所以說，我們原本不用爬牆就能出來了。」

　　「如果我們開門出來，他們也會出來。我要他們待在裡頭，所以才砸壞鎖。」

　　「現在要去哪？」

　　「絕望鎮的旅館。第一通電話要由妳來打。」

72

　　他們繞著圓形的工廠園區開，找到沃恩的雪佛蘭皮卡車後就改開它，拋下索曼的Tahoe車。穿過廢棄停車場後，他們找到了路，開三英里就回到絕望鎮鬧區了。雨還在下，街道和人行道一片漆黑、潮濕，完全無人。畢竟現在是深夜，而這是個荒野深處的小鎮。他們通過十字路口，把車停在旅館外頭。旅館的正面就和先前一樣單調、陰鬱，馬路邊的那道門關著，但沒上鎖。裡頭擺設也和先前一模一樣，左手邊是空蕩蕩的餐廳，無人看顧的櫃檯就在前方。桌上放的旅客登記簿是一本正方形的大書，皮革書皮。好拿，輕輕鬆鬆就能轉成正面，輕輕鬆鬆就打開了，讀起來也毫不費力。李奇將指尖放在最新登記的房客名字下面，也就是七個月前住過的那對加州情侶，斜拿著書好讓沃恩能清楚看見他們的姓名與地址。

　　「查他們的背景。」他說：「如果他們真的有在幫助逃兵，妳再依據自己的良心行事吧。」

　　「為什麼說『如果』？」

　　「我現在認為他們是和別的事情有關。」

　　沃恩用她的手機撥號，然後和李奇坐在褪色的扶手椅上等待對方回撥。沃恩說：「送禮是一個合理的完美解釋。教會總是會送物資到國外去，也會派志工過去，他們通常是好人。」

　　「我沒有要和妳爭的意思。」李奇說：「但我這輩子總是碰上不尋常的人，背離常規之人。」

　　「為什麼你這麼相信你的假設？」

　　「因為他們焊接了貨櫃。」

　　「他說掛鎖可能會損壞。」

　　「貨櫃已經被焊黏在拖車上了，這樣一來貨櫃是無法運送的。要運貨櫃就得將它抬起，放到船上，靠的是起重機。這是關鍵所在。貨櫃被焊黏在拖車上，代表它根本不會被運離美國本土。」

　　沃恩的手機響了，她上一通電話是三分鐘前打的。從警察的觀點來看，這代表國土安全部那些繁瑣的程序還是有好處的。各單位保持聯絡，電腦連線，情報共享。她接起電話，聽了足足四分鐘那麼久，最後道謝、掛掉電話。

　　「無法排除他們協助逃兵的可能性。」她說。

　　「為什麼？」李奇說。

　　「他們被列為社運人士。」

　　「哪種社運人士？」

　　「宗教保守分子。」

　　「哪種宗教保守分子？」

　　「他們在洛杉磯成立了一個『天啟教會』。」

　　「天啟是末日教派理論的一部分。」

　　沃恩沒接話。

　　李奇說：「說不定他們當初是來拉攏索曼，要他參與他們的運動。說不定他們知道他的專長潛藏了很大的價值。」

　　「那他們就不會住在旅館裡了，可以住他家就好。」

　　「他們第一次來的時候是不可能住他家的，因為雙方還不認識。第二次來就有可能了。之後說不定還有第三、第四、第五、第六次，就看他們花多大的力氣才說服他。從雙方第一次會面，到索曼向卡尼公司訂購黃色炸藥之間，共有四個月的空檔。」

　　「他說那是文書處理疏失。」

　　「妳相信他嗎？」

　　沃恩沒接話。

　　「再打四通電話。」李奇說：「再四通，一切就結束了。」

　　他們離開旅館，回到車上，往西開到小鎮邊緣。望穿被雨浸透的黑暗，看向三英里之外，就能將工廠那微弱、遙遠，被擋風玻璃雨珠擦去輪廓的藍色燈光收進眼底。那破碎而陰森的光點散落在郊野之中，四周空間僅有虛無。他們將車子開上路邊石，車頭朝向鎮外，停放在鎮上最邊陲的建築物旁邊。李奇從座位上抬起屁股，拿出他借來的手機，並抽出他從採購辦公室入手後塞進口袋的紙張，上頭寫著索曼購買的手機的號碼。摺起來的紙張濕透了，他得小心翼翼地將它剝開才行。

　　「準備好了嗎？」他問。

　　沃恩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李奇撥了由上往下數的第三個號碼，聽著鈴聲在耳邊響起。兩聲，四聲，六聲，八聲。有人接了。那嗓音口齒不清，李奇認得。聲質和說話語調都很正常，但傳達出些許茫然。聲音從巨大的胸腔傳出時就減損了清晰度，經過電路系統的傳導後，又變得更悶了。

　　聲音的主人，是工廠的那個巨漢。

　　李奇說：「你還好嗎？醒很久了？」

　　巨漢說：「下地獄去吧你。」

　　李奇說：「可能會，也可能不會。我不太確定可能性有多大，畢竟你們才是神學家，我不是。」

　　對方沒回話。

　　李奇說：「你的同伴醒了嗎？」

　　對方沒回話。

　　李奇說：「我會自己打電話確認看看。」

　　他掛斷，撥打了紙上列出的第二個號碼。響了八聲後，工廠的領班接起來了。

　　李奇說：「抱歉，打錯電話了。」

　　沃恩問：「你到底在做什麼？」

　　「伊拉克的叛亂分子是怎麼傷害大衛的？」

　　「引爆路邊的炸彈。」

　　「他們是怎麼引爆的？」

　　「我想，應該是用遙控的吧。」

　　李奇點點頭。「可能是用無線電，而那個訊號可能是從最近的山稜線上發射的。所以囉，如果索曼真的製造了一顆炸彈，他要怎麼引爆？」

　　「一樣是用無線電遙控。」

　　「但他不會待在離爆炸點最近的山丘上，大概會希望待在離爆炸地點更遠的地方吧，能夠置身事外的地方。他可能會待在科羅拉多州的家裡，或他媽的教會裡。如此一來，他會需要很強力的無線電器材才能發射訊號。事實上，他大概會想自己製造一組，才能確保它堪用，但這需要花的工夫太大了。所以我猜，他會想利用某種已經存在的系統，例如威瑞森或T─mobile或辛格勒等電信公司打造的系統。」

　　「手機？」

　　李奇再次點頭。「這是最好的方式了。電信公司總是投入大量的時間與金錢打造穩定的通訊網路。看電視廣告就知道了，他們總是得意洋洋地說你可以從任何地方打電話到任何地方去。有些業者還送你免費的長途通話時數呢！」

　　「當作引爆裝置的手機的號碼就寫在那張紙上？」

　　「這樣推測是合理的。」李奇說：「索曼在三個月前同時做了兩件事，就是訂購二十噸黃色炸藥以及購買四支新手機。我看了就覺得他們在擬定某種計畫，因為他已經得到一切所需的物資了。我猜他會自己留一支手機，發兩支給他的屬下，確保他們各自行事時聯絡管道依舊暢通無阻。第四支手機應該就埋在貨櫃裡頭，而它的響鈴裝置已連結到更重要的電路去了。手機響鈴裝置能夠釋放出一定強度的電壓。他們說不定還有裝備用電池，也可能裝了根外部天線。那台彼得比爾特上伸出的天線之中，搞不好就有一根睿客〔註：Radio Shack，美國電子產品零售商。〕買來的手機天線。」

　　「而你打算要撥那個號碼嗎？」

　　李奇：「等等就撥。」

　　他撥打了紙上列出的第一個號碼。鈴聲響了，索曼很快就接起電話，感覺很不耐，彷彿早就在等李奇的電話了。李奇問：「你們翻過牆了嗎？還是還在裡頭？」

　　索曼說：「我們還在裡頭。為什麼要打電話給我們？」

　　「你看出我打電話的模式了嗎？」

　　「另一支電話是昂德伍的，他已經死了，所以沒人會接的。你打了也沒用。」

　　李奇說：「好吧。」

　　「你們要把我們關在這裡關多久？」

　　「再一下。」李奇說。他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在雪佛蘭的儀表板上，瞪著擋風玻璃外的風景。

　　沃恩說：「你不能這樣，這是謀殺啊。」

　　李奇說：「『凡動刀的，必死在刀下。』索曼應該比任何人都還要熟悉這句話，因為它出自《聖經》，《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五十二節，我是用自己的話表達它的涵義，不是背出來的。還有一句話說：『他們所種的是風，所收的是暴風。』出自《何西阿書》第八章第七節。有些人總愛宣稱自己以聖經指示作為生命的指南，但其實只會著眼在對自己方便的教條上，其他都不管。我恨透這種人了。」

　　「你也可能完全誤會他了呀！」

　　「那就沒問題啦。禮物不會爆炸，我們一無所懼。」

　　「但你的假設也有可能是正確的。」

　　「如果是這樣，那他剛剛不該對我說謊的。他要是老實承認，我就讓他上法庭碰碰運氣。」

　　「我不相信你會讓他上法庭。」

　　「現在我們沒機會知道另一種情況下我究竟會怎麼做了。」

　　「他感覺似乎並不憂慮。」

　　「他已經很習慣說些有的沒的，取信於人了。」

　　「可是……」

　　「他說他不怕死，說他死後會到更好的地方去。」

　　「別以為你家是開法院的！」

　　「和炸掉大衛搭的那台悍馬車的人相比，他沒好到哪裡去，甚至可以說他還更惡劣！大衛起碼是個作戰人員，在開闊的道路上活動。而索曼卻是想把那玩意兒開到某個城市去，放在四周有許多老人與小孩的地方。想想看，成千上萬的老人和小孩。而靠得不夠近，不會遭受直接傷害的老人小孩可能也是數以萬計的。也就是說，他會製造好幾萬個和妳處境相同的人。」

　　沃恩沒接話。

　　「而他這麼做是為了什麼？」李奇說：「為了愚蠢、癡人說夢的妄想。」

　　沃恩還是沉默著。

　　李奇看了看最後一個電話號碼，將它輸進手機，然後將手機平放在掌心，遞向沃恩。

　　「妳來決定。」他說：「綠色按鈕撥號，紅色按紐取消。」

　　沃恩有好一段時間定格在原地，動也不動。之後她的手離開了方向盤，三隻手指以及拇指彎起，食指挺直。那是小巧、乾淨、優雅的手指，帶著些許雨水的濕氣，指甲修剪過。她的手在液晶螢幕前靜止著。

　　終於有了動作。

　　她按下綠色按鈕。

　　※※※

　　起先，什麼事也沒發生。李奇並不意外，因為他對手機通訊原理有基本的認識──他在飛機上撿過一本人家不要的專業書籍，讀了裡頭的某篇長文。按下綠色按鈕後，你手中的手機就會發送出「要求通話」無線電波到最近的基地台，也就是工程師稱為「基地收發台」的地方。它等於是在說：嘿！我要打電話。基地收發台會將這個請求傳送到最近的基地台控制器去，訊號傳輸途徑視當初規劃階段的結論而定：如果當初說話比較大聲的是節省預算派，那這個基地收發台就會以微波發送訊號；如果是工程師佔上風，那就會用光纜發送訊號。基地台控制器會收集附近所有的「要求通話」訊號，再轉到最近的行動交換中心。在行動交換中心，你的訊號才會進入實質的處理階段。

　　在這個階段，可能就會有鈴聲從手機聽孔傳出來了，但那沒有任何意義，不過像是安慰劑罷了，只有安撫作用。你的手機根本還沒和對方連線。

　　行動交換中心接下來會辨識出你指定的通話對象，確認那支手機處於開機狀態、沒在忙線、不用轉接到其他電話或語音信箱。由於通話頻道有限、操作成本昂貴，行動交換中心若沒有先確認過電話接通的可能性很高，是不會給你頻道用的。

　　假使一切順利，就會接上通話頻道。先是從你手機連線的行動交換中心開通到遠方的另一座行動交換中心，兩者間可能會靠微波連線、可能會靠光纜連線，要是距離很遠的還可能會靠衛星連線。接著遠端的行動交換中心連上最近的基地台控制器，再連線到離基地台控制器最近的基地收發台，再由後者發射無線電波給你要撥打的那支手機。無線電波的頻率是850MHz或1.9GHz，乘著圓形波陣面發散而出，速度接近光速。一奈米秒後，整個通話頻道就暢通了。你耳中聽到的鈴聲由假變真，對方的手機也響了起來。

　　平均來說，這個時間延遲會長達整整七秒。

　　※※※
　　沃恩收回食指，看著擋風玻璃的前頭。雪佛蘭的引擎還沒熄，雨刷也還在來回擺動。玻璃上出現一塊模糊之處，被推成了完美的弧形。看來有些保護蠟還殘留在玻璃上。

　　兩秒鐘過了。

　　「什麼也沒發生。」沃恩說。

　　李奇說：「再等等。」

　　四秒鐘。

　　五秒鐘。

　　他們盯著遠方看。藍色的照明燈吊在潮濕的空氣中，投下蒼白如霧的微光。不斷掠過燈前的雨珠切碎了光源，使它如星子般明滅。

　　六秒鐘。

　　七秒鐘。

　　就在這時候，沉默的地平線被一大片白光照亮了。光線盈滿擋風玻璃，而且還持續綻放，變得更高、更寬。過熱的空氣將周遭的雨轉化成水蒸氣，這些白煙像戰矛似的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彷彿是幾萬台火箭同時升空造成的畫面。蒸汽後方緊跟的一圈黑煙瞬時勃發，由緊實的帽形延展成高半英里、寬半英里的黑色半球體。狂暴的黑煙翻騰、裂解、收縮，接著被劇烈迸發的蒸汽刺穿，白熱的爆炸碎片同時被甩出，其時速超過一萬五千英里，比音速還快。

　　這時還沒有聲音，只有刺眼的光芒和寂靜。

　　在平穩的大氣中，三英里外的聲音要十四秒之後才會抵達，但現在的大氣一定也不平穩。巨大的壓縮波振動著空氣，挾帶著聲音，在光線亮起的三秒鐘後就抵達他們所在之處了。煞車已踩住的皮卡車被震得往後位移，爆炸掀起了狂暴、翻騰的動能，空氣隨之怒吼。起初是震耳欲聾、乾淨俐落的一聲「砰」，接著是碎片劃破空氣的尖響，宛如女妖的嚎叫，接著是彷彿來自異世界的瑣碎音群──那是上百萬個碎片打穿飛行路徑上的障礙物、落在地面、擊裂林木所造成的，還有碎片落地後使地表沸騰的嘶嘶聲。接著反向壓縮波形成了，所有的空氣往回灌，以填補爆炸造成的真空。皮卡車往前震盪，黑雲被狂風碾碎，而後消散。眼前什麼也看不到，除了東冒一點西冒一點的火舌、不斷冒出的蒸汽。什麼也聽不到，除了三英里外碎片一再落地所發出的喀喀聲；那聲音甚至在感覺起來很漫長的十秒鐘後也止息了，如今只聽得見沉穩的雨滴打著雪佛蘭的車頂。

73

　　沃恩打電話要希望鎮警局派所有人力出來管制交通。不到三十分鐘，她的代理警員和正式警員共四人，以及值勤官和行政人員都在絕望鎮西側最後一個街區就位了，他們不讓任何人車通過此處。州警接著出現，他們派的三台車在一小時內就抵達了絕望鎮。接下來的四個小時內，又來了五部州警的警車，是繞遠路來的。他們都知道金屬工場內曾經有貧鈾。州警確認憲兵已封住他們西方的道路，方圓五英里內都有派人戒備。天就快亮了，他們已經擋下幾台卡車。

　　天亮以後，雨總算停了。天空一片蔚藍，空氣清新。就像是疼痛退去後的神經，李奇想到他讀過的這麼一句詩。清晨的氣溫還太低，因此潮濕的地面上並沒有蒸出水氣。群山看起來像在千里之外，但所有風景的細節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露出的岩層、針葉林、林木生長界線、積雪地帶。李奇向沃恩的執勤官借了一副望遠鏡，爬上最靠西方的一棟建築物的三樓，奮力推開卡住的窗戶，彎低身體，手肘撐在窗台上，聚焦遠方。

　　沒剩什麼可看的。

　　白色的金屬牆不見了，殘餘的不過是破碎的金屬片和屑塊，被炸得散落在方圓幾百碼內。工廠本身變成一個冒著煙的黑色地洞，起重機、起重台架全倒在地上，砸得變形。壓碎機已滾下水泥平台，體積比它小的都被壓成了難以準確辨識的碎片。那幾棟辦公室徹底消失了，索曼住的地方被爆炸的風壓掃得乾乾淨淨，房子都化為了碎屑。粗石牆倒成西南走向的一整片石頭，平鋪在地，像是撒在餐桌上的胡椒。所有的人工造景都消失了，偶爾看得見一英尺高的小殘株，但除此之外什麼也不剩。停機棚毀滅，不見查拉幾小飛機的影子。

　　損傷慘重。

　　讓這裡損傷慘重總比讓其他地方損傷慘重好，李奇心想。

　　他走下樓梯，發現局勢有了改變。FBI派的人抵達了現場，八卦滿天飛。有人說科羅拉多斯普林斯市的空軍雷達偵測到一萬五千英尺的高空有金屬反應，它在天上滯留了足足一秒鐘才落地。軍方派出偵測放射能反應的無人飛機，繞著大圓往那裡逼近。這場雨被視為上天的恩惠，因為鈾塵是吸濕性極強的物質。沒有什麼不好的東西會流出去。

　　方圓一百英里內來自科羅拉多、內布拉斯加、堪薩斯的所有承包商都接獲了聯絡，準備要興建一個將近十九英里長的金屬網圍籬。爆炸地方圓三英里內將被永遠隔離，圍籬上每隔六英尺就得掛一個「生物災害」的標示牌。FBI的人已經有牌子了，但沒有圍籬。

　　沒有鎮民主動提供關鍵情報，FBI的人也沒有問出關鍵的問題。掛在大家嘴邊的字眼是意外，金屬工廠的意外。這是美國人的第二天性，是貧瘠的美國文化的一部分。磨坊出過意外，礦坑出過意外──而這次意外和歷史上那些意外也沒什麼兩樣。就算FBI起了疑心，他們也知道別提出來比較好。在爆炸炸出的最後一塊碎片冷卻前，國防部就會開始裝死了。

　　州級官僚來了，宣佈展開緊急應變計畫。食物和水會持續運進鎮內，會有公車來接想到隔壁鎮找工作的人。前六個月會有緊急救濟金，政府也會提供各種暫時性的救助措施。在那之後，大家就只能靠自己了。

　　政府單位的相關人員忙起來後，李奇和沃恩就被趕到愈來愈靠東邊的地方。到中午的時候，他們坐在停放於乾貨舖外的皮卡車內，無事可做。他們向西方看最後一眼後，就開車回希望鎮了。

　　他們到沃恩家淋浴，換上新的衣服。沃恩說：「大衛待的醫院就要關門了。」

　　「會有人接手的。」李奇說：「更好的人。」

　　「我不會拋下他的。」

　　「我不認為妳該丟下他。」

　　「儘管我就算背叛他，他不會知道。」

　　「他早就知道妳不會丟下他了，這對他來說很重要。」

　　「你這麼覺得嗎？」

　　「我不是『覺得』，我知道事情就是這樣。我了解軍人。」

　　李奇把他借來的手機從口袋掏出來，扔在床上，接著掏出他從那台Suburban的雜物箱摸走的行照。他拜託沃恩幫他把這些東西寄還原主，信封上不要寫寄件人地址。

　　她說：「你好像開始要話別了。」

　　「沒錯。」李奇說：「而且不是開始而已，我全講完了。」

　　他們擁抱彼此，感覺有些拘謹，像是兩個共享許多秘密的陌生人。然後李奇就離開了。他穿過沃恩門前曲折的小徑，走四個街區來到第一街，輕輕鬆鬆就搭到便車。往東走的車子有一長串，載著緊急救援隊、記者，有人穿著西裝開一般的小轎車，承包商派的人也在路上。激昂的情緒讓他們變得友善，展現了真正的社區互助精神。李奇搭到的是堪薩斯來的鑽孔車，對方才剛簽約參與這項工程，預計鑽出一萬六千個洞，讓金屬網圍欄裝設其上。他看起來很開心，期待著接下來幾個月的穩定工作。

　　李奇在沙龍斯普林斯下車，那裡有條路南下很順。他估計聖地牙哥大概在一千英里之外，但他要走的路還會更長一點，如果要先繞到別處的話。

　　（全書完）